崖坪之上,沉寂良久,方纔漸漸漫起壓抑的低語。
周遭觀戰的內門弟子望向陣內陸遲的身影,神色間已然多出幾分凜然與敬畏。
往昔宗門之內,提及百草峰陸遲,多是豔羨其機緣深厚,暗道其不過是個氣運絕佳的散修,僥倖凝結了無暇道基罷了。
然今日這一戰,徹底洗刷了這等輕視的風評。
一個晚築基多年的後輩,竟能憑實打實的手段,堂堂正正地壓下火雲峰底蘊深厚的仙苗。
且觀這二人方纔交手時引動的靈氣潮汐與諸般殺伐神通,便是拿去與尋常的築基中期修士捉對廝殺,恐也不遑多讓。
眾人心知肚明,經此一役,陸遲這二字,方算真正在這太清宮內門憑實力立穩了腳跟。
顧老頭撚著稀疏的鬍鬚,渾濁的老眼定定望著台上,半晌才咂摸出幾分味道來。
他長吐一口濁氣,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虛空,低聲笑罵道:“這滑溜的小子,竟連老頭子我都給唬住了。”
高台之上,赤霄真人麵沉如水。
不過他堂堂一峰之主、金丹中期修士,縱是心下怫然,自也不會在小輩鬥法落敗後當場發作,平白失了金丹真人的氣度。
他隻冷哼一聲,大袖猛地一揮,捲起擂台上氣息萎靡的楚烈陽。
臨破空離去之際,赤霄真人目光幽微,居高臨下地深看了陸遲一眼,旋即化作一道赤色長虹,徑直遁回火雲峰。
赤霄一走,長青真人頓覺塊壘儘消,撫須暢懷大笑,今日百草峰在這天刑峰上可謂是力壓火雲峰,大大長了臉麵。
與此同時,九天雲海深處,那一縷浩渺如淵的神識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紫霄古殿內,掌門玄微真人緩緩睜開雙眼,微微頷首。
此子勝了鬥法,卻半點不顯鋒芒畢露的張揚,連這勝局都造得這般如履薄冰、險象環生。
這等知進退、懂藏拙的心性,倒正契合他昔日的盤算。當初未曾將其直接收入紫霄峰門下,便是為了不引人矚目,令其安然修行。
如今看來,將其留置於百草峰按部就班地修行,反倒恰逢其會。
隻是,此子袖底究竟還伏藏著幾重後手?便連他,一時竟也生出幾分看不真切之感。
靜默少頃,玄微真人忽而撫須微哂。
區區築基初期,若說其尚有諸多餘力未現,實乃荒謬之論。倒是他患得患失,平白生出這等不切實際的妄念。
……
……
崖坪之上,罡風漸息。
陸遲自陣中步出,與迎上前的雲芷、裴照等人略作寒暄,言語寥寥,便不再多留。轉身之際,見李清容靜立一旁,清冷的眸光正落在他身上。陸遲走近,微微頷首:“走吧。”
李清容步履輕移,與他並肩而行。方纔台上陸遲與楚烈陽交鋒後的隻言片語,她自是聽在耳中,此刻傳音之聲如碎玉落盤,透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清冷:
“你與那人若有舊怨未解,待入了秘境,我可替你斬去此礙。”
陸遲搖頭失笑。
同門相殘乃宗門鐵律所忌,這位師姐輕描淡寫間便欲替他在秘境中斬草除根,視法度規矩若無物,這等渾然天成的直白與殺伐,倒教他一時無言。
半晌,他方纔隱下心頭雜緒,搖頭失笑,神色平和地傳音回道:“些許陳年微末芥蒂罷了,早已算不得什麼,師姐毋須為這等小事掛懷。”
李清容微微頷首,既是正主不以為意,她自不會去尋根究底,當下便斂了心緒,不再多問半句。
二人徑直來到高台,向枯木真人與長青真人覆命。
陸遲長身一揖,恭敬道:“幸不辱命。”
他心若明鏡。師尊枯木真人心底實則不願他去蹚蒼冥秘境的渾水。
此番順水推舟應下這局切磋,未嘗不是存了考校之意。若無護道自保之能,斷無可能放行。今日一番鏖戰,想來足以教老人家寬心。
枯木真人麵容古井無波,未顯露半分悲喜,隻淡淡點了點頭,發出一聲極輕的“嗯”。
一旁的長青真人卻是撫須大笑,眼中滿是讚賞:“好小子,不錯。”
他袖袍微拂,一麵古意斑駁的青銅寶鏡飄然而出,懸於陸遲身前。
“此乃‘青冥玄光鏡’,位列下品防禦靈器。秘境凶險,便賜你防身護道。”
陸遲伸手接過,神識微探,感知到鏡麵上渾厚古拙的禦守陣紋,當即躬身拜謝。
長青真人受了這一禮,目光微轉,在陸遲身側的李清容身上略作停留。兩人相視,皆未多言。長青真人拂袖一捲,化作一道青芒破空離去。
圍觀之人漸散。枯木真人自蒲團上起身,“隨為師回峰。”
陸遲應諾。三人駕起遁光,穿雲破霧而去。
雲海之中,枯木真人的傳音忽在陸遲識海內響起:“此戰,為何不祭出天地靈焰。”
他眼底透著幾分清明,深知自己這徒兒握有何等霸道底牌,若祭出那團異火,絕非險勝之局,而是那楚烈陽連同其本命靈火皆要慘敗當場。
陸遲略一沉吟,語氣平和,隻作恭謹守拙之態:“師尊明鑒。徒兒唯恐鋒芒太露,平白招人忌憚。借水克火之勢險勝半籌,既能成事,又不至驚世駭俗,於徒兒而言已是恰到好處。”
他心下實則早有一番深思熟慮。
那蒼魄冷火乃是昔年假借玄都門弟子之名,自玉衡宗處謀奪而來。
此物來路隱秘,牽扯頗多,今日天刑峰上諸位金丹真人齊聚,眾目睽睽之下若是顯露這等天地奇物,難保不會被看出端倪。
更何況,若是摧枯拉朽般碾壓一位成名多年的築基修士,風頭過盛,實違他潛淵藏拙的本意。
枯木真人聽罷,眼瞼半闔,久久未曾言語,唇角卻微不可察地鬆動幾分。
此子,愈發合他心意。
遁光落定,洞府幽絕。
枯木真人駐足,淡聲道:“李師侄,老夫有些私話,勞你在外稍待。”
李清容不言,微微頷首,轉身退出。
枯木真人靜靜凝視陸遲。
陸遲垂首而立,暗忖師尊莫非看破了底細,欲加盤問?
良久,忽聞一聲輕歎。
“為師修枯榮之法,最忌因果。蒼冥秘境這等死局,本不願你去蹚。”
語調平緩,卻透著真切的迴護之意,陸遲默然,心下微暖。
“然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枯木真人自袖中取出兩枚枚灰白玉簡,遞了過去,“且先參悟。”
陸遲接過,神識微探。
其一,名為《枯木無相訣》,乃是一門專司斂息易骨的隱匿神通。
法訣言明,若修至大成,不僅氣機寂滅,連同骨相容貌亦可化去,同階之內無法可察,縱是高出一境,若非當麵動用法力鬥法,亦難窺真容。
其二,名為《朽木化影遁》,乃是一門極高深的木相遁法。
不借法器,單憑木相真元催化,瞬息遠遁。遁行之際,氣機與周遭草木同化,無形無跡,最擅規避神識鎖定。
陸遲心頭微震。
這等改頭換麵、抽身遠遁之術,實比防身法器更合他心意。
尤其是《枯木無相訣》,他若修成,自身境界連金丹真人都可瞞過,太清宮中,元嬰老祖素來隱見無常,如此一來,豈不是足以欺儘滿門耳目?
枯木真人盤膝落座,眸光如古井無波。
“天地萬象,長存者非是虎豹,而是朽木蟄蟲。你今日台上作偽,心性尚可,然痕跡太重。若遇金丹,形同虛設。”
“此二術,皆為我親手所創。你若能修成,自保當無大礙。”
陸遲握著玉簡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一門易骨斂息以藏形,一門化影匿跡以遠遁。堂堂金丹真人,耗費漫長歲月,不研伐天破陣之術,竟將心血儘數傾注於這等隱匿逃命的法門之上。
師尊竟也是苟道中人。
念及此處,他心思電轉,腦海中忽地閃過宗門內流傳已久的閒話。
百草峰枯木真人,結丹百載,修為卻始終停滯於金丹初期。平日裡深居簡出,於諸峰博弈中亦是不爭不搶,乃至常被人看輕。
以往他隻當是師尊資質受限、道途遇頸,如今得授這兩門神通……
陸遲心頭一跳。
師尊這百餘年來未見寸進的金丹初境,莫非……也是有意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