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遲淡淡一笑,輕輕搖了搖頭:“韓道友高看了。貧道若真是名門上宗的弟子,又豈會在這青闕山中為了幾間鋪麵的租金犯愁?”
“不過是早年間在外遊曆時,誤入了一處坐化的前人洞府,僥倖得了一筆遺澤罷了。”
聽到“前人遺澤”四字,韓景行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麵上的緊繃之色稍有緩和。
在這修仙界,散修墜崖逢生、偶得古修洞府的傳聞屢見不鮮,倒也解釋得通。
韓景行神色一肅,語重心長地勸誡道:“趙道友,既是無依無靠的散修,便更該懂得財不露白的道理。”
“這些遠超尋常練氣修士底蘊的靈物,乃是道友天大的護道機緣,何必流於人前?”
陸遲卻是不以為意地端起茶盞,做出一副頗為執拗的模樣:“韓道友的好意,貧道心領了。隻是機緣再好,若不能化作修行的資糧,終究是一堆死物。”
“貧道如今功法正值瓶頸,急需大筆靈石換取破關之物,這些東西留著也是蒙塵,執意是要賣的。”
韓景行麵露遲疑之色,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方纔那幾件寶物消失的案頭,心頭微熱。
二階靈植與二階丹藥,連築基修士見了都會動心。對方如今拿出的,未必就是全部,說不定隻是顯露了些許,身上還藏著更多珍貴之物。
他沉吟片刻,終是忍不住開口道:“道友若執意要出手,這些靈物若儘數換作靈石,確實足以支撐道友極長一段時日的苦修。”
“不如這般……道友若信得過韓某,韓某大可稟明族中長輩,由我韓家出麵,按著坊市的公道市價將這些寶物儘數收購。”
“如此一來,道友既能得了靈石,又能免去在外頭擺攤開店、招惹是非的凶險,你看如何?”
誰知陸遲想也未想,便連連搖頭,擺出一副老派散修獨有的防備與市儈姿態:“不妥,大大的不妥。”
“韓道友的為人,貧道自然是信得過的。可世家大族的規矩,貧道早年在外頭也不是冇領教過。”
“若是真交由貴族內部統一收購,哪怕道友有心幫襯,貴族負責覈價的管事長老仗著勢大,難免也要尋些由頭,將價格狠狠壓上幾成。”
陸遲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語氣堅決:
“這可都是貧道拿半條命換來的家當,豈能平白虧了去?貧道還是要去坊市裡盤個鋪麵,將這名聲打出去,細水長流,待價而沽,方能賣個稱心的好價錢。”
見陸遲這般執拗,一副被機緣衝昏了頭腦、鑽進錢眼裡的做派,韓景行張了張嘴,滿腹的勸誡之語頓時卡在了喉嚨裡,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就在此時,一縷極其細微的靈力波動在韓景行耳畔聚攏,化作蘇錦清冷如泉的傳音:
“夫君,良言難勸執意之人。他既捨命貪財,自有他的因果緣法,你再多言,反倒要惹人忌憚厭煩了。”
聽得自家道侶的傳音,韓景行心頭微凜,暗歎一聲罷了。
修仙界中,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之事何其多,他這般萍水相逢的交情,確實犯不著去替彆人擔這等凶險的因果。
他收斂了神色,輕輕搖頭道:
“也罷。既然趙道友心意已決,執意要在坊市中蹚一蹚這渾水,韓某交淺言深,便也不再多勸了。惟願道友早日尋得稱心的鋪麵,財源廣進。”
陸遲心下暗自失笑,將這兩口子的眉眼官司儘收眼底。麵上卻依舊端著那副固執市儈的模樣,撫須撫掌道:“如此甚好,多謝韓道友吉言。”
他話鋒一轉,厚著臉皮煞有介事地囑托道:
“韓道友既是韓家嫡係,族中定然人脈廣闊。待貧道那雜貨鋪子尋好了地界,開門迎客之日,還望道友能在貴族長輩麵前替貧道美言幾句,稍作引薦,幫忙揚揚名聲。”
韓景行聽得嘴角微抽,連連苦笑,隻得硬著頭皮敷衍拱手:“一定,一定。若有機會,韓某定會將道友手中有重寶的訊息,如實稟報族中長輩。”
將這番“誘餌”光明正大地拋下後,陸遲目的已達。他似是終於察覺到廳堂內的氣氛因自己的“不識好歹”而變得有些僵滯古怪。
他當即頗為識趣地站起身來,拱手道:“今日叨擾賢伉儷多時,貧道還得趕著去內城打探鋪麵的訊息,這便先行告辭了。”
韓景行依舊保持著世家子弟的修養,客客氣氣地將這位“趙道友”送出了院門。
待重新回到廳堂,韓景行看著案上那隻空蕩蕩的茶盞,轉頭與靜坐在一旁的蘇錦對視了一眼。
“這位趙道友……當真是……”韓景行長歎一聲,回想起對方方纔那副守財奴般不懼生死之態,隻覺一陣荒謬。
蘇錦亦是搖了搖頭,清冷的眼底泛起一絲無奈。夫婦二人相顧無言,皆是頗有些哭笑不得。
隨後幾日。
青闕山坊市內的暗流,便因一名喚作“趙崖”的外來散修,被徹底攪動了起來。
陸遲果真如他所言,大搖大擺地去了內城的管事樓商議租賃鋪麵之事。
他雖未當場拍板定下地段,但在韓景行半推半就的稟報,以及他刻意為之的張揚下,其身懷多件二階稀罕靈物、且急於出手換取靈石的訊息,終是不脛而走。
修仙界向來弱肉強食,這等行徑,無異於稚子懷抱赤金招搖過市。
短短不過兩日,這等驚人的傳聞便如長了翅膀一般,不僅傳遍了坊市的街頭巷尾,更是絲毫不差地落入了洛家、沈家、韓家高層耳中。
初聞此訊,各方掌權者皆是錯愕不已。
一介毫無跟腳的練氣六層散修,怎會手握這等連築基修士都要眼紅的重寶?隻當是哪個不知死活的狂徒放出的荒誕噱頭。
然經過各家暗樁多方探查,甚至從韓家內部印證了那二階靈植與丹藥的真偽後,錯愕便瞬間化作了深沉的貪婪與貪念。
一時間,坊市內風雨欲來。
各方勢力皆在密室之中暗下決斷,隻待摸清這頭“肥羊”的底細,便要將其連皮帶骨地吞入腹中。
而身處漩渦中心的陸遲,卻彷彿對這滿城的殺機毫無察覺。
就在訊息發酵至頂峰之時,他出人意料地在坊市東街儘頭的一處偏僻地段,迅速盤下了一間頗為寬敞的舊鋪麵。
此地原是一處售賣靈竹的所在,久未修繕,院內外皆生滿了茂密粗壯的青竹,秋風掃過,枝葉摩擦間便會發出陣陣蕭蕭之音。
陸遲連半塊修繕打理的靈石都未曾多掏,連那斑駁的門麵都懶得粉刷,隻圖個現成,順勢便在門額上掛出了一麵墨跡尚未乾透的素淨木牌:
“聽篁居”。
鋪麵剛一落定,一道更為狂妄的訊息便自這簡陋的竹院中傳了出去:
三日之後,聽篁居正式開張。
屆時,鋪內不售尋常雜物,隻辦一場競價拍賣。那引得滿城風雨的二階靈植、上品法器以及二階丹藥,皆要在會上公開展拍,價高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