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遲牽馬緩行,看著周遭這等營營役役、卻又生生不息的凡人畫卷,心頭那股因為急於突破而緊繃的弦,也不由得鬆緩了幾分。
他勒馬駐足,遙望天際儘頭那翻滾的雲海,思緒漸漸飄遠。
典籍有載,九州遼闊,浩如煙海,凡人窮極一生也走不出千萬分之一。
莫說是這廣袤的廣陵郡,便是這疆域橫跨數萬裡的景昭國,乃至那魔道樂土幽冥國,若放眼整個浩瀚無垠的“寰雲洲”,也不過是偏安一隅的滄海一粟罷了。
而在這寰雲洲之外,天地間更有其餘幾大蒼茫浩瀚的地域,其間不知蟄伏著多少元嬰大能、化神道統,乃至古老洞天與天地奇珍。
“天地何其廣闊,大道何其縹緲……”
陸遲撫摸著粗糙的馬韁,低聲呢喃。
卻不知,自己還要在這長生路上走多久,修到何等境界,才能真正去看一看那九州四海的無邊風光?
陸遲很快收斂心神,將那份縹緲的嚮往壓入心底,不動聲色地將神識蔓延而出。
眼下當務之急,是儘快尋一處靈脈充沛的坊市落腳閉關。而要打探這廣陵郡修仙界的虛實分佈,自然是直接詢問本地的坐地戶最為實在。
不多時,他神色微動,牽馬轉上一條土路,來到了一處炊煙裊裊的凡俗村落。
村頭的老槐樹下,正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皆是些麵帶菜色、身患頑疾的麻衣鄉民。
人群正中擺著一張木案,一位身著白袍的青年醫者正全神貫注地為一名老叟施針推拿,指尖隱隱有微弱的靈光閃動,替老叟化解著體內的沉屙。
陸遲牽馬駐足,目光隻在那青年身上一掃,便看穿了對方的底細。
此人並非尋常凡醫,而是一名貨真價實的修仙者,且修為不弱,已達練氣六層。
修仙界向來弱肉強食,修士多視凡人如草芥螻蟻,這青年有此等修為,不去深山大澤裡尋機緣、爭造化,竟能沉得下心來,在這窮鄉僻壤中不厭其煩地為凡俗鄉民醫診,倒屬實難得。
陸遲並未出聲驚擾,隻是將馬拴在不遠處,自己倚樹而立,悄然將原本完美斂息的修為,精準地泄露出了一絲練氣七層的法力波動。
正在施針的青衫青年手腕一頓,似有所覺,猛地抬首,訝然地朝陸遲的方向看了一眼。
待看清樹下站著一位麵容微黃的陌生散修,且修為穩壓自己一頭時,青年眼中閃過一抹戒備。
但他見陸遲並無倨傲跋扈之態,隻是安靜地候在一旁,並無打斷他行醫的意思,青年緊繃的肩膀這才微微放鬆。
他衝陸遲頷首致意,隨後按捺下心思,繼續低頭為鄉民診治。
直到日頭偏西,最後一名病患千恩萬謝地提著藥包離去。
青衫青年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淨過雙手,利落地將金針與藥石收入木匣中。
他拍去衣襬上的塵土,大步走到老槐樹下,神色坦蕩地衝陸遲拱手施了一記平輩道揖。
“讓道友久等了。”青年麵帶和煦笑意,朗聲自我介紹道,“在下孟青,乃一階散修。不知這位道友在此駐足,可是有何指教?”
陸遲微一拱手,麵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客氣:
“孟道友言重了。在下趙崖,乃是從外郡遊曆至此的散修。初來廣陵,人生地不熟,想尋一處靈氣尚可的坊市落腳修整,不知這附近可有合適的地界?”
“原來是趙道友。”孟青聞言瞭然,爽朗一笑,“廣陵郡內大大小小的坊市倒有幾處。恰好在下今日的診事已畢,左右無事,道友若不嫌棄,我這便帶你走一趟這附近最安穩的坊市如何?”
“那便有勞孟道友了。”陸遲含笑應下。
兩人當即不再多言,各自祭出法器騰空而起。
孟青腳下踩著一柄青光略顯黯淡的下品飛劍,縱向半空。
陸遲則拍了拍腰間儲物袋,喚出了那柄玄淵劍。不過在踏上劍身之前,他心念微動,天賦【斂鋒】悄然運轉。
原本寒芒內藏、靈壓逼人的上品法器,瞬間光華收斂,劍身表麵甚至多出了幾道不起眼的偽造斑駁,靈氣波動也被死死壓製,隻流露出一股尋常中品法器的氣相。
兩人並肩禦器,穿行於雲氣之下。
感受著撲麵而來的高天長風,陸遲狀似無意地瞥了身旁的孟青一眼,隨口問道:“方纔見道友耐心為凡俗鄉民醫治,這等悲天憫人的心腸,在咱們這人情淡漠的修仙界裡,倒實屬罕見。”
孟青灑然一笑:“趙道友謬讚了,哪裡算得上什麼悲天憫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下方如螻蟻般綿延的凡俗村落,輕歎道:
“不瞞道友,在下本就是凡俗流民出身。早年間逢了旱災,若非逃荒路上得人施捨了一口餿米湯,早成了荒郊野嶺的餓殍,僥倖測出靈根踏入仙途,資質卻平平無奇。”
“在下自知此生怕是築基無望,難在仙道上有什麼大成就。”
“與其在修仙界裡為了幾塊靈石與人拚得頭破血流、蠅營狗苟,倒不如退回這凡塵俗世。藉著這微薄的法力修為幫凡人解一解病痛災厄,求個心安理得,也算不白瞎了這身造化。”
陸遲聞言,由衷道:“仙道渺渺,世人皆汲汲於名利修為。孟道友能堪破迷障,謹守本心反哺凡俗,這等心境與做派,在下佩服。”
“趙道友言重了。”孟青連連擺手。
兩人遁光不慢,閒談之間,前方雲海漸開,隱隱顯露出一座鐘靈毓秀的巍峨靈山。
陸遲雙眸微凝,天賦【破妄】悄然運轉。
在他視線之中,那看似尋常的山林輪廓瞬間褪去偽裝,隻見半空中有繁複古奧的陣紋若隱若現,靈氣流轉交織,化作一道倒扣的龐大光幕,將整座山巒嚴絲合縫地籠罩其中。
二階陣法。
想來,這光幕之後便是坊市所在了。
果不其然,孟青在山前數裡處便按落劍光,自袖中摸出一枚青色令牌。他抬手捏了個法訣,令牌射出一道濛濛靈光,精準地打入前方虛空。
眼前的雲霧頓時如沸水般劇烈翻湧,隨後向兩旁訇然排開,顯露出一條丈許寬的陣法通道。
“趙道友,請。”
兩人並肩穿過通道,眼前頓時一闊。
隻見陣內樓閣鱗次櫛比,洞府依山而開,半空中不時有遁光來去,街巷之間亦是修士如流,放眼望去,頗有幾分氣象森嚴中的熱鬨繁華。
孟青將令牌收起,一麵引著陸遲往裡走,一麵隨口介紹道:
“此地名為雲嵐山坊市,乃是廣陵郡第一大宗玉衡宗的產業。坊中諸般買賣、洞府租借、靈藥符器,大都不缺。隻要靈石足夠,在這裡落腳倒也方便。”
說完這些,他便冇有再往深處細講。
修仙界中,萍水相逢,能引人入坊市,已算一份善意。若再一路相陪,未免便有些過界了。
孟青腳步微微一頓,轉而拱手笑道:“趙道友,在下還要去前頭藥齋采買幾味藥材,便先失陪了。道友若想租借洞府,順著這條街往前,自會看見管事閣。”
陸遲聞言,也不多作挽留,隻拱手回了一禮:“今日多謝孟道友引路。”
“舉手之勞罷了。”
孟青笑了笑,隨即轉身彙入人流,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陸遲目送他離去,這才收回目光,獨自沿著坊市街巷緩步前行。
他看似在隨意打量兩側的商鋪攤位,暗地裡,卻將自身神識緩緩鋪展開來,隱晦地探尋著此間的虛實。
這雲嵐山坊市的底蘊確是不凡。神識掠過之處,往來修士的修為大多不俗,不過片刻功夫,他便察覺到了不少練氣後期的好手,比之蒼梧郡那些尋常坊市也不遑多讓。
至於更深處,還有一道氣機晦澀深藏,分明已入築基。
陸遲心中微凜,當即將神識收住,不敢再往裡探去,以免驚動對方。
“就是此地了。”
陸遲不再遲疑,順著指引徑直尋到了坊市的管事閣,痛快地掏出一筆靈石,在靈脈節點上租借了一口靈氣極為充裕的上佳洞府,租期直接定下了一年。
厚重的斷龍石門轟然落下,洞府內的隔絕陣法與迷陣被儘數催動。
陸遲將洞府裡裡外外仔細巡查了一番,確認毫無監視的破綻後,方纔走到石室中央的蒲團上盤膝落座。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反手一翻,自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圓潤剔透、丹暈流轉的丹藥。
藥香入鼻,陸遲仰頸將靈丹吞入腹中,隨即雙目微闔。
氣海臌脹,法力愈發凝練渾厚。
陸遲緩緩睜眼,眸中清氣一閃而逝。
練氣九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