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搜隊總部負三層,某處觀影廳。
空曠的房間裡,冇開一盞大燈照明,顯得格外漆黑深沉。
冷氣從四角通風口呼呼灌入,隨著機房運轉的低頻嗡鳴蔓延開來。
空氣裡飄蕩著一股特殊的臭氧味,還混雜著淡淡的冷萃咖啡香味。
兩者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冷冽的氣息。
整個大廳的光源,全都來自於四周呈環形包圍的巨型幕牆。
幕牆被均勻地分割成九塊獨立的大螢幕。
此時,其中幾塊螢幕已經徹底熄滅,陷入死寂的純黑。
這代表著該區域的考生已經觸發了保護機製,被強製彈出了「幻境」。
而剩下的螢幕上,正以俯瞰的上帝視角,實時播放著各種光怪陸離的畫麵。
左側的三號螢幕裡,畫麵在一間陰森的停屍房內瘋狂晃動。
一個體型壯得像頭狗熊般的禿頂保安,正手腳並用,在滿是水漬的瓷磚地上往後狂爬。
他懷裡抱著個乾粉滅火器,當成盾牌一樣擋在臉前。
一隻眼珠慘白的男屍拖著僵硬的步子在後麵追。
那狗熊壯漢跑丟了一隻鞋,嘴裡爆發出殺豬般的悽厲慘叫:
「救命啊!王隊長救命!媽呀——有鬼啊!」
他一邊連滾帶爬地哀嚎,一邊閉著眼睛,胡亂揮舞手裡的滅火器。
沉重的鐵罐子在半空中亂砸,好幾次都差點砸到他自己的身上。
這副涕淚橫流、狼狽到極點的模樣,和他那一身狗熊般粗壯的硬漢體格,簡直判若兩人。
螢幕上呈現的這一切,就像是一場活生生的「楚門的世界」表演秀。
外界的人絕不會想到。
這處位於特搜隊總部下方的觀影廳,三十年前曾是一處挖掘出土的古代地下祭祀遺址。
當年,數百名參與挖掘的工人,僅僅因為直視了遺址深處的某個邪物,便集體發瘋,互相撕咬斃命。
如今,那個恐怖的源頭就被深埋在觀影廳腳下百米深處。
外圍層層澆築著核反應堆級別的特種鉛鋅混凝土,將其與地表徹底隔離。
至於四周幕牆上呈現的畫麵。
正是特搜隊裝備部的科學家們,耗費數十年時間,解析了刻在邪物表麵的詭異文字後,所取得的技術突破。
每一個戴上頭盔、進入幻境測試的考生,實質上都是在接受鎮魂鍾「子鍾」的音頻波段引導。
這股力量會幫助他們的意識跨越空間維度,順利偷渡到那個由邪物殘存力量聯接的彼岸世界。
而他們在那個世界裡經歷的每一次恐懼戰慄、每一次咬牙揮拳,都會被鎮壓在地底的鎮魂鍾「母鍾」捕獲。
科學家們再利用現代量子解析技術,將母鍾接收到的精神波動進行轉譯,最終投射成螢幕上這些清晰直觀的畫麵。
雖然受限於技術瓶頸和兩個世界的時差區別,係統還無法像電影長鏡頭那樣,完美捕捉到所有細節的連貫性。
但至少,當考生們的情緒產生劇烈波動,或是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本能時。
母鍾依然能將那些高強度的意識碎片,精準還原在螢幕上。
此刻,正中央的真皮沙發上,獨自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筆挺的深黑色高階製服,寬闊的肩膀將衣服撐出冷硬的線條。
肩章上的金色麥穗在螢幕微弱的螢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男人身軀微微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
他的視線冇有理會那個在停屍房裡涕淚橫流的狗熊壯漢,也冇有看來自其他考生的畫麵。
而是牢牢鎖定在正中間的六號螢幕上。
那塊螢幕的背景極暗,顯得很模糊。
好像是在某個廢棄的工廠內部,鏽跡斑斑的管道交錯縱橫。
一個身形單薄的瘦弱男生,正被一群扭曲嘶吼的黑影包圍。
男生冇有任何退縮,反而選擇主動進攻。
他側身閃過一道黑影的撲擊,腰背猛地發力,擰身、出拳。
一記狠辣的擺拳精準命中怪物頭部,當場將那團黑影砸得扭曲、潰散。
緊接著,他腳下步法一滑,猶如獵豹般穿梭在包圍圈中,提膝、側踹,又將一個個猛撲上來的黑影接連擊退。
畫麵迅速拉遠,時間瞬間流逝。
戰鬥結束,男生帶著幾個鼻青臉腫的同學,互相攙扶著走出水廠大門。
他們癱坐在長滿雜草的台階上,大口喘息,滿臉欣喜,慶祝劫後餘生。
當看到那名男生眼神疑惑,抬頭望向天空時。
中年男人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波瀾,嘴角向上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他冇有回頭,隻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隨意地招了招。
後方深邃的黑暗中,立刻響起一陣極輕的皮鞋踩踏聲。
一個年紀不到三十歲,氣質極其乾練的年輕男子快步走上前來。
他在距離沙發還有半米的地方停住腳步,恭敬地彎下腰。
冇有開口詢問半個字,便已經心領神會,從腋下夾著的黑色檔案夾裡抽出一份紙質檔案,雙手遞了過去。
中年男人接過檔案,目光在紙麵上掃過。
【263號考生】
【姓名:方誠】
【住址:東都市JB區舊廠街……】
他合上檔案,反手將其扔在身旁的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秦處長。」
中年男人嗓音低沉,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
「這個考生的家庭背景,似乎有問題?」
被喚作秦處長的年輕男子腰彎得更深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嚥了口唾沫,語速飛快地匯報導:
「是的。他的父親方世傑,與十七年前轟動一時的『光武門槍擊案』有直接關聯,曾被警方懷疑是連環殺手『午夜紅魔』。」
「不過,方世傑在當初的收網抓捕行動中,已經澆汽油**身亡,導致案件線索徹底中斷。」
秦處長頓了頓,語氣謹慎地解釋道:
「後續,情報部監察科對這名疑犯留下的遺孤,進行了長達五年的跟蹤監視。」
「最終確認他隻是個普通人,冇有表現出任何反社會傾向和異常能力,所以早已將他從防火牆的重點關註名單中剔除。」
「而且,這次政審環節,我們派人詳細暗訪了他的畢業院校、打工的搏擊俱樂部以及周邊鄰居。」
「所有人都冇有發現他存在任何品行問題,反而對他勤奮刻苦的態度稱讚有加。」
秦處長儘可能詳儘地羅列著調查到的有力證據,言語間顯然很看好這名考生的潛質。
「嗬。」
中年男人發出一聲冷哼,目光重新投向正前方的螢幕:
「既然你們評估的結論是個普通人,那他在黑雨世介麵對那些詭異時的表現,秦處長,你作何解釋?」
這聲冷哼猶如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秦處長的心口。
他後背的襯衣瞬間被冷汗浸透,根本不敢出聲辯駁,連忙低下頭表態:
「是屬下工作失誤,把關不嚴!我這就去通知主考官,立刻將他踢出局!」
「慢著……」
中年男人抬起手,製止了秦處長的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檔案右上角,那張年輕英俊、輪廓分明的寸照上。
「我們特搜隊選拔人才,什麼時候變成隻看血統、不看本事的衙門了?」
男人靠回椅背,語氣平緩卻字字鏗鏘有力:
「我在會議上強調過多少次,招募人員,一看能力,二看心性。」
「麵對怪物不退縮,遇到危險敢挺身而出拯救同伴,能在絕境中揮拳,就已經證明瞭他的覺悟與底色。」
「家庭背景和過往履歷固然是政審的考量指標,但絕不能作為一票否決的所有依據。」
「隻要他心術端正,敢把刀鋒對準那些怪物,特搜隊為何不能破格錄用,給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秦處長站在原地,暗暗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
其實,按照特搜隊嚴格的政審標準,像方誠這種直係親屬帶有重大汙點背景的考生,在資料初審階段就應該被直接劃掉。
隻不過,某位剛剛退居二線的老領導,前些天親自打電話托關係求到了他門上。
他實在推不開這個人情,才動用職權,捏著鼻子把方誠的資料塞進了複試名單裡。
當然,他敢這麼做,也不算完全的徇私舞弊。
因為「黑雨世界」的底層邏輯非常特殊。
它絕非對外宣稱的虛擬環境,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異世界。
所有意識被投射過去的入侵者,都會麵臨極其嚴重的維度排斥現象。
那個世界不僅會強行剝離入侵者現實中的記憶,還會完全壓製他們體內潛藏的力量,讓他們在所謂的「幻境」中變成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這一招,本就是特搜隊專門用來對付那些心懷不軌的潛入者,甄別敵我的終極殺器。
在那種極度恐懼、失去力量且喪失自我認知的情況下,就算是S級的精神係異人,也無法保持清醒,最容易暴露自私殘忍的本性。
這個年輕人既然能憑藉普通人的軀殼,在遇到怪物時,能夠勇於揮拳,捨己救人,最終完成考覈。
自然說明他心性純良,具備了被特搜隊錄取的硬性資格。
「目前的情況怎麼樣?」
中年男人低沉的聲音,打斷了秦處長的思緒。
秦處長立刻翻開手裡的平板電腦,看了一眼顯示的數據:
「根據各考場上報的實時統計,目前共有四名考生在黑雨世界裡堅持了二十分鐘以上。」
「其中第九考場的一名考生,更是達到了二十四分鐘零五十秒,已經非常接近係統設定的二十五分鐘崩潰極限值。」
在這場麵試中,特搜隊的評分標準和常規考試截然不同。
「幻境測試」並不是看誰通關越快、出來越早。
而是看誰在承受異世界排斥現象時,麵對未知恐懼持續抗爭的時間越長。
隻要能在裡麵堅持超過二十分鐘的考生,評分都是優秀。
他們屬於意誌極其堅韌的好苗子,未來進入特搜隊後將會得到大量的資源傾斜與重點培養。
至於那些連十分鐘都熬不到,剛一接觸怪物就被嚇得精神崩潰強製甦醒的,本質上都已經失去了成為外勤特工的資格。
中年男人沉吟了片刻。
「加上剛纔那個叫方誠的考生,就是五個。」
他的目光掃過大螢幕,聲音沉穩中透著些許失望:
「還是太少了,今年的局勢不容樂觀,我們需要更多的新鮮血液。」
「去通知各考場,把及格線條件拓寬一些,隻要在裡麵堅持十分鐘以上的,不管其他科目成績如何,都可以酌情考慮招錄。」
「至於十五分鐘以上,就可以列入重點培養名單。」
「還有,等今天的測試全部結束,你把詳細名單整理出來,我要親自過目。」
「是,屬下明白。」
秦處長雙腳併攏,立正領命。
就在這時,觀影廳厚重的隔音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伴隨著一陣高跟鞋踩地的聲音,一名穿著灰色包臀裙的文職女秘書快步走到沙發旁。
她看了一眼腕錶,語氣輕柔地匯報導:
「總長,十一點整了。午餐已經備好送到了您的辦公室,您可以先回去稍微用一點。」
「下午一點半,您還要去國防部大樓,參加軍方的聯合防務高層會議。特勤車隊已經在地下車庫等候了。」
「嗯。」
中年男人微微頷首,雙手按住膝蓋,從沙發上站起身。
他高大挺拔的身軀,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此人,正是特搜隊如今的最高長官,總長——淩紹峰。
女秘書熟練地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軍呢大衣,妥帖地抖開,披在淩紹峰的肩膀上。
隨後,雙手遞上那頂帶有飛鷹徽章的大簷帽。
淩紹峰接過警帽戴上,抬手整理了一下領口。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朝大門走去。
當他與秦處長擦肩而過時,軍靴落地的聲音忽然停頓了一下。
「小秦。」
淩紹峰冇有轉頭,深邃的目光直視著前方的黑暗,語氣不急不緩:
「做人做事,要懂得分寸。」
「水至清則無魚,我可以允許底下的人為了柴米油鹽謀取一點私利,但在這扇門裡,在大義麵前,絕不能摻半點沙子,明白嗎?」
這句意有所指的敲打,猶如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秦處長渾身汗毛倒豎,剛剛乾涸的後背再次被冷汗打濕。
他死死低著頭,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屬下明白……」
淩紹峰冇再多言,大步跨出觀影廳。
厚重的金屬隔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大廳重新歸還給一片寂靜的黑暗。
秦處長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道早已消失在門外的寬闊背影,隻覺得雙腿一陣發軟。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裡的濁氣,抬起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
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
今天這關,算是靠著總長平時的信任,有驚無險地過去。
秦處長望著四周螢幕顯示的畫麵,低聲自語:
「方誠,既然你邁進了特搜隊門檻,以後就爭點氣,好好表現,千萬別給我惹出什麼禍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