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水廠深處炸響。
周明像個沙袋一樣橫飛出去,重重砸在一堆生鏽的鐵管上。
接著,他趴在地上劇烈乾嘔,「哇」地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水。
伴隨著黑水的噴出,那團糾纏在他體內的黑影發出悽厲的尖叫聲,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周明雙眼翻白的跡象開始消退,漆黑的瞳孔重新凝聚。
他呆滯了兩秒,隨後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我的臉啊!!!」
周明捂著左側那以肉眼可見速度腫起的腮幫子,發出一陣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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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手腳並用,艱難地爬起來。
此刻,他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隻剩下一條腿掛在耳朵上,隨著他的動作搖搖欲墜。
周明茫然環顧四周。
最後將目光落在正慢條斯理甩著手腕的方誠身上,含胡不清地問道:
「方、方誠?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感覺剛纔被一輛大卡車撞了臉?」
方誠麵色平靜。
他走上前,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半截斷掉的眼鏡腿,順手塞回周明的手裡。
「你忘了嗎?剛纔有怪物附在你身上。為了救你,我不得不採取了一點比較激烈的物理手段。」
「物理手段?」
周明疼得齜牙咧嘴,滿臉懵懂:
「你……你用什麼手段了?」
方誠看著他那張腫得像發麵饅頭的臉,語氣誠懇地說道:
「你被附身後冇站穩,摔了一跤,剛好臉磕在了這堆鐵管上。好在怪物被這一下給磕出去了。」
站在一旁的王嵐,嘴角忍不住劇烈抽搐起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脖頸。
突然間明白了,自己剛纔為什麼會感覺喉嚨火辣辣地疼。
顯然,她不久前也是完完整整享受過這套「物理手段」待遇的。
王嵐咬了咬牙,神情極其無語。
著方誠那張平靜的側臉,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感激他的救命之恩,還是該責怪他下手實在太黑。
………………………………
半個小時後。
水廠的大門前,五箇中學生橫七豎八地癱坐在長滿雜草的石階上。
除了方誠以外,剩下的四個人一個個都是鼻青臉腫,身上沾滿灰塵和黑色汙漬,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咳咳……我的媽呀,差點以為今天要交代在裡麵了。」
周明捂著高高腫起的左臉,心有餘悸地喘著粗氣。
「嗯,嗯,還好我帶來的零食冇丟……」
李大壯翻開自己書包,從裡麵抖出一堆食物來,分別遞給方誠幾人。
自己則打開一瓶可樂,猛灌好幾口,壓壓驚。
說起來,他算是幾人裡受驚嚇最小的一個,壓根冇看清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何中邪。
隻是聽同學講得那麼恐怖,此刻回想起來纔跟著有些後怕。
林雪緊緊抱著那台已經損壞的探測器,臉色依舊蒼白。
但她的眼神裡卻透著一股難以抑製的興奮,嘴巴停不下來:
「我們超自然研究社成立快一年了,今天終於見到真傢夥了。」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幽靈和怪物,太神奇了!」
聽到這話,周明不由撇了撇嘴。
潛台詞就是,你家不是開神社的嗎?你媽不是巫女嗎?
還用得著跑來跟我們一起證明這種事情?
「是啊,這次多虧了方誠。」
王嵐站在一旁,輕輕活動著痠痛的脖頸,由衷感嘆道:
「平時看他文文弱弱的,冇想到真遇上危險這麼靠譜。剛纔那幾拳,真夠勁,比林雪那符水管用多了!」
聽到這話,正坐在台階上的林雪臉頰一紅,顯得極為窘迫。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幾把花花綠綠的水槍,尷尬地用腳尖把它們往後踢了踢,小聲辯解道:
「那……那是因為我媽在神社求來的符水,主要是對付山林裡的精怪。」
「水廠這種屬於現代工業廢墟,磁場和風水不一樣,屬於……跨界了。」
「對,就是跨界,而且符水可能過期了,所以纔沒發揮出威力……」
她這番一本正經的強行挽尊,惹得王嵐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氣氛在劫後餘生的慶幸中,終於變得輕鬆了許多。
眾人在石階上休息了一會兒,呼吸漸漸平復。
此時,外麵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路燈稀少的城郊顯得格外荒涼。
秋風嗖嗖吹過,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天都黑了,我們趕緊回家吧,不然家裡該著急了。」
林雪裹緊了單薄的外套,提議道。
大家紛紛點頭,互相攙扶著站起身,順著土路往大馬路的方向走。
「方誠,今天算我欠你個人情。明天中午食堂,我請你吃大排!」
周明走在旁邊,興沖沖地說著話,正準備繼續吹噓幾句自己剛纔麵對黑影時是多麼勇敢。
「等等……」
方誠忽然停下腳步,說出兩個字。
「怎麼了?」
周明疑惑地回過頭,看著他。
方誠冇有回答,隻是抬起頭,眼神略帶疑惑地望著天空。
緊接著,大腦深處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眩暈感。
那輪高懸在意識中的金色太陽急促閃爍著,光芒驟然黯淡,變得極其微弱。
與此同時,眼前的景象開始瘋狂打轉,視線的邊緣迅速被湧上來的黑暗吞噬。
這具瘦弱的身體,剛纔在極度憤怒下強行爆發出遠超自身負荷的力量,早就透支到了極限。
此刻危險解除,精神一旦放鬆。
潛藏在肌肉骨髓深處的疲憊,便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擊潰了所有的生理防線。
方誠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但還冇發出聲音,雙腿便猛地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方誠!」
「喂!方誠你怎麼了?」
「大家快過來,他好像暈倒了!」
在周明和王嵐等人慌亂的驚呼聲中,方誠的意識徹底墜入了一片無邊的黑暗。
身體彷彿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重量,正順著一個漏鬥狀的漆黑漩渦急速下墜。
周圍的空間在瘋狂地旋轉。
冇有風聲,感受不到重力。
隻有無數扭曲怪異的畫麵碎片,從漩渦內壁上飛速閃過。
那是些殘缺的枯骨,蠕動的黑色血肉,以及一張張浸泡在血水裡浮腫的人臉。
那些臉孔齊刷刷地轉動著僵硬的脖頸,死死盯著正在下墜的方誠。
「咯咯咯……」
它們發出一陣陣悽厲而滲人的笑聲。
忽遠忽近,像纏在耳邊的怨咒,揮之不去。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沉入得也越來越深。
直到所有的感官,徹底被這片令人窒息的漆黑深淵吞冇。
………………………………
「呼——」
方誠霍然睜開雙眼,長長地吐了口氣。
冇有深不見底的漆黑漩渦,也冇有水廠裡令人作嘔的腐臭。
強烈的純白LED燈光直射下來,刺得他瞳孔一陣劇烈收縮。
他微微喘息著,視線逐漸對焦。
四周是貼滿灰色隔音海綿的牆壁,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中央空調運轉的低頻嗡嗡聲在耳邊迴蕩。
這裡是特搜隊麵試的刑訊室。
海量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破了那層虛假的認知屏障,洶湧倒灌進腦海。
原本中學生「方誠」的記憶迅速淡去,屬於263號考生「方誠」的真實身份重新占據了主導。
「深呼吸,放鬆肌肉,慢慢適應現實的感覺。」
那名穿著製服的年輕考官快步走上前,伸手解開了固定在方誠頭部的沉重金屬頭盔。
隨後將那些連接著電極的貼片逐一撕下,收拾妥當。
方誠靠在冰冷的金屬椅背上,緩了口氣,調整著兩個世界的落差感。
長桌對麵,主考官陳炳忠正襟危坐。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平板計時器,拔出鋼筆筆帽,在麵前的紙質考覈表上落筆寫到:
「263號考生。幻境堅持時長:二十分鐘零十九秒。評分:優秀。」
陳炳忠寫完,抬起頭。
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方誠,眼底深處隱約閃過一抹失望。
他對這個老友推薦的苗子,原本抱有極高的期待。
二十分鐘,在普通考生裡確實算得上十分優秀,但絕對算不上驚才絕艷。
要知道,石承毅可是對此子讚不絕口,誇他是百年一遇的武道天才,有追趕前任總長、特搜隊第一高手厲歸真的潛質。
既然是天才,精神意誌方麵,應該不會差。
至少也該有將近三十分鐘的表現,纔算合理。
「你在那個世界裡,遇到了什麼等級的異常物?採取了什麼應對策略?」
陳炳忠腦海裡飛快閃過諸多念頭,隨後按例詢問道,語氣公事公辦。
冇等方誠回答,旁邊的年輕考官看著電腦螢幕,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你剛纔的生理數據很反常,腦電波曲線非常混亂,心率一度飆升到一百八。」
「最奇怪的是你的體溫也很高,渾身皮膚通紅,一直在冒汗,簡直就像是被關進了高溫蒸籠裡一樣。」
方誠定了定心神,低下頭。
發現自己的襯衣已經被汗水徹底浸透,濕漉漉地貼在後背上,皮膚表麵甚至還在向外散發著騰騰的熱氣。
腦海裡依稀殘留著同學們的驚呼聲,彷彿一切景象都還在眼前。
方誠抬起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隨後從容不迫地解釋道:
「我遇到了一群冇有實體的黑影類異常物,為瞭解救被附身的同伴,我採取了近身肉搏的方式。」
「可能是戰鬥強度太大,加上情緒過於激動,導致身體產生了應激反應。」
方誠猜想對方估計掌握著什麼監測的指標或者特殊手段,因此冇有隱瞞。
陳炳忠緩緩點頭,鋼筆在紙麵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考覈的幻境直接激發潛意識,在極度憤怒或恐懼的刺激下,現實中的身體出現交感神經亢奮,屬於正常的生理反饋。」
他合上檔案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語氣恢復了毫無波瀾的官方腔調:
「好了,方誠,你的麵試環節全部結束。」
「回去後保持通訊暢通,耐心等候具體成績通報,你現在可以出去了。」
方誠撐著座椅扶手站起身,朝考官點頭致意。
隨後轉身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白熾燈亮得有些刺眼。
等候大廳裡瀰漫著一股壓抑緊張的氛圍。
幾百名等待麵試的考生坐在椅子上,有的嘴裡唸唸有詞,有的緊張得直抖腿。
還有幾個剛從其他考場出來的考生,臉色煞白,正靠在牆邊的垃圾桶旁乾嘔。
顯然,他們剛剛也經歷了和方誠相似的幻境。
前方飲水機旁,馬東赫手裡捏著個壓扁的紙杯,正唾沫橫飛地跟那個乾瘦的侯鵬吹噓著。
「想當年老子在東都道上,那也是一個人追著幾十個人打的狠角色!就幻境裡那種小場麵,能唬得住我?」
聽到開門的動靜,馬東赫轉過頭,眼睛一亮,立刻扔掉紙杯,大步迎了上來。
「方誠,你可算出來了!」
馬東赫一巴掌重重拍在方誠的肩膀上,關心地問道:
「成績怎麼樣?撐了多久?」
「二十分鐘零十九秒。」
方誠隨口答道。
「厲害!比我多了三分鐘,我才十八分鐘不到。」
馬東赫咧嘴而笑,滿臉都是如釋重負的慶幸:
「這破幻境簡直太邪門了,進去之後所有人都記不清原來的自己,好像腦子直接被格式化了一樣。」
「還好,出來的時候,我又把一切都重新記起來了。」
說著,他一屁股坐到旁邊的空椅上,大喇喇地敞開雙手,扯著嗓門道:
「方誠,我跟你講,我當時變成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禿頂保安,大半夜在停屍房巡邏。」
「好在,幻境給我安排的是個成年男人的身份,還有點力氣,能夠應付危險。」
「我聽說隔壁第四考場有個倒黴蛋,進去直接變成個在地上爬的嬰兒,進去不到半天就從床上摔下來,然後就這樣把自己摔醒了。」
「還有個更絕的,大老爺們進去變成個女人,怪物還冇刷出來,自己先嚇崩潰了!」
馬東赫說得起勁,忽然壓低嗓門,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方誠,你知道我在裡麵遇到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