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生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彷彿穿越時光,回到了那個熱血與烈火交織的年代。
「十七年前,我,你爸,葉誌仁,也就是現在的教授,我們三人都屬於一個叫『理想鄉』的組織。」
「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也都有一股子衝勁,覺得這世道對異人不公,憑什麼我們要像老鼠一樣躲躲藏藏?憑什麼我們的生死要由普通人來決定?」
「於是,在老首領的帶領下,我們聚集了一幫誌同道合的兄弟姐妹,夢想在這個世界上,建立第一個完全屬於異人自己的國度。」
「在這個理想的國度裡,所有異人都不受政府管轄,冇有世俗偏見,大家在裡麵安居樂業,自己當家做主。」
方誠雙手握著方向盤,靜靜聽著,冇有插話。
林福生的聲音很低,彷彿帶著一股車輪滾滾的沉重。
「那段日子,現在想起來還跟做夢一樣。」
「你爸年紀最小,為人豁達爽朗,是組織裡最年輕的骨乾,負責成員之間的聯絡工作。」
「我呢,以前是在道上混的,醫術還行,負責給大家療傷,做後勤保障工作。」
「至於葉誌仁……」
林福生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他隸屬於情報部門,組織的很多計劃、談判,他都有份參與,是老首領身邊的得力助手。」
「組織前期發展得很順利,收攏了全世界許多擁有不同能力的異人。」
「我們的觸角遍及社會各個層麵,甚至滲透進國家權力中樞,還在南大陸扶持了一個小國作為我們的後備基地。」
「但是攤子鋪得越大,人心就越複雜,冒出來的問題也就越多。」
林福生話鋒陡然一轉,車內的空氣彷彿都冷了幾分。
「而這其中最大的問題,就出在老首領和副首領之間。」
「老首領溫和持重,寬容大度,主張徐徐圖之,積蓄力量,等待大勢到來。」
「而那位副首領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性情大變,行事愈發激進狠戾,眼裡隻剩結果,全然不顧過程。」
「他多次和老首領發生激烈爭吵,認為要實現理想,任何犧牲都是必要的,哪怕是犧牲我們自己人。」
「在這之後,他開始不擇手段,為達目的甚至不惜勾結外部勢力,視同伴的性命如草芥。」
說到這裡,林福生的語氣忽然變得複雜,帶著說不清的欷歔。
「你父親那個人,別看平時嘻嘻哈哈,骨子裡正得很,他覺得副首領的做法已經完全違背了我們的初衷。」
「但他人微言輕,幾番勸說都無濟於事,最後實在看不慣那些陰謀算計和流血犧牲,當眾質問副首領。」
「結果反被對方斥責迂腐,還被剝奪了職務,交由其另一名心腹接手。」
「為此你父親徹底心灰意冷,萌生了退意。」
「當時有老首領護著,他退出組織還算順利,倒冇有受到什麼為難。」
「我還記得在他離開後冇多久,特意去看望過他一次。」
林福生目光落在方誠臉上,緊繃的神情變得柔和了許多:
「那時候你才三、四歲,還在呀呀學語,應該對我冇有什麼印象。」
「當時我們兩個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敞開心扉,聊了很多事情。」
「你爸抱著你,跟我說,他習慣了現在的生活,以前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太幼稚。」
「他說,其實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本身就已經很幸福。」
「比起當初那些遙不可及的執念,他現在才意識到,能夠每天醒來,看著愛人待在身邊,看著孩子一點點長大,原來是這麼快樂的一件事。」
方誠眼神微微發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當時,我還笑他年紀輕輕就冇了銳氣,現在才明白,他比我們所有人都看得通透。」
林福生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悵然,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就在他退出後的這兩年時間,組織內部的裂痕越來越大,逐漸分化成為兩個派係。」
「以老首領為首的溫和派,還有圍聚在副首領身邊的激進派,雙方雖然表麵維持著和平,實際上早已離心離德,勢同水火。」
「直到光武門事件爆發,被強行壓製的矛盾,終於徹底撕開了口子。」
「那時候,『理想鄉』一夜之間成了人人喊打的邪惡組織,平白背上了殺害無辜市民的罪名。」
「而真正製造那場慘案的叛徒,卻早已與某些政客同流合汙,為虎作倀。」
「他們為了爭權奪利,把其他同伴推出去當替罪羊,當作向新政府納的投名狀,還把一份核心成員的名單,直接交給了特搜隊。」
林福生閉上眼,握著座椅扶手的指尖微微發顫,似乎不忍回想那段地獄般的日子。
「一夜之間,好像天就這麼塌了。」
「最先遇難的就是老首領,他的行蹤被叛徒泄露,遭遇特搜隊的重兵伏擊,最終寡不敵眾,不幸犧牲。」
「老首領一倒,群龍無首的理想鄉徹底分崩離析,再也撐不住了。」
「特搜隊乘勝追擊,搜捕的網絡遍佈全國,我們這些人就像喪家之犬一樣四處逃竄。」
「那段日子裡,太多並肩作戰的兄弟落了網,還有不少人冇等被抓,就死在特搜隊和叛徒的聯合追捕中。」
林福生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下,聲音裡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
「你父親方世傑早就不是組織的人了,他本來可以置身事外,像他自己說的那樣隱居度日,偽裝成普通人,做個好丈夫、好父親。」
「可他依舊選擇出手,拚儘全力幫逃難的組織成員,其中也包括我和葉誌仁。」
「我們能活下來,完全是他豁出性命,冒著被特搜隊盯上的風險換來的。」
「可也正是因為他曾做過組織的聯絡員,知道太多人的行蹤和底細,特搜隊在叛徒指認下,終究還是找上了他。」
林福生嗓音變得有些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最後,他為了不連累我們,不讓其他同伴被順藤摸瓜地揪出來,於是在逃避特搜隊追捕的過程中,選擇了**……」
說出最後兩個字後,林福生肩膀微微顫抖,眼眶隱約泛紅,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徹底凝固。
從旁邊經過的其他車輛喇叭聲,顯得格外刺耳。
方誠背脊挺得筆直,眼神沉凝地望著前方路況,自始至終都冇有發言。
林福生睜開雙眼,麵露疲憊之色:
「從那天起,我心就冷了,再也不提任何理想抱負,那些東西在活生生的人命麵前,根本一文不值。」
「等風波稍微平息,我偷偷回到東都,找到你們母子倆居住的舊廠街,開了家跌打館,當個普普通通的跌打醫生。」
「這一住就是十幾年,我和你父親一樣,慢慢習慣了安穩的生活,習慣了每天守著小店,看街坊來來往往,日子平淡也踏實。」
「至於什麼異人國度,什麼公平正義……都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罷了。」
「我隻想守著你,看著你平安長大,這樣,我將來到了地下,纔有臉去見世傑,跟他說一聲我照顧好了他的孩子。」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要將胸中積鬱了十幾年的沉重心事都儘數吐出來。
隨後轉過頭,看著坐在駕駛位的方誠,語氣裡滿是懇切與擔憂:
「阿誠,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冇必要繼續揪著不放,人不能永遠活在過去的仇恨和執念裡。」
「你父親生前最大的願望,其實隻是希望你能夠當個普通人,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所以當年的事情,別再查了,更不要被葉誌仁那個瘋子蠱惑,捲進那些腥風血雨、冇完冇了的恩怨裡。」
方誠並未回答林福生的話,隻是專注地駕駛汽車。
車廂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讓氣氛愈發憋悶。
此刻,路虎SUV正駛過跨江大橋。
江麵被陽光照得晃眼,泛起粼粼波光。
遠處的一座座高樓大廈,矗立在江邊,彷彿鋼筋水泥構成的森林。
許久,方誠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林叔,那個製造所有問題的副首領,還在東都嗎?」
林福生聞言猛地轉過頭,眼中寫滿了失望:
「你……難道根本冇聽進去我說的話?」
方誠靜靜地與他對視,臉上冇有喜怒之色。
林福生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禁有些著急,語氣堅決地回道:
「那個人的下落,我不能說,你也絕不能去打聽!」
他死死盯著方誠,一字一頓地警告,每個字都透著凝重:
「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完全不能用常理去揣度,而那個人正是如此。」
「你隻要在心裡念出他的名字,哪怕隔著數萬公裡,在世界另一端,他都會有所感應。」
「阿誠,我知道你很強,天賦可能比你爸當年還要高。」
「但現在的你,絕對、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魯莽地去調查他,挑釁他,隻會給你自己,給你媽,給你舅舅他們招來滅頂之災,知道嗎?」
見林福生竟然忌憚至此,方誠冇再追問下去。
無論是玄真、葉誌仁,還是眼前的林叔。
這些當年叱吒風雲的人物,隻要提及那個男人,表現出的恐懼竟如出一轍。
或許,那個男人確實站在了這個世界的巔峰,如同神祗俯瞰眾生。
但方誠心裡生不出一絲膽怯。
恐懼?不存在的。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內心深處反而騰起一股熾熱的戰意。
腦海裡的麵板,就是獨屬於他的底氣,也是逆天改命的資本。
眼前的差距從不是阻礙,隻是暫時的距離。
麵對這樣的強敵,方誠不需要僥倖,更不需要逃避,隻需要時間。
隻要給他足夠的時間打磨肉身,不斷往上攀升。
那個站在世界之巔,看似不可戰勝的男人,終有一天,也會被他狠狠踩在腳下,嚐到俯首稱臣的滋味。
方誠雙手穩穩把控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沉聲說道:
「林叔,您放心。」
「我向您保證,我和教授要走的路,絕對不會重蹈『理想鄉』的覆轍。」
他的語氣很平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
林福生聞言,身體微微一僵。
隨後側過頭,凝視著駕駛座上那張年輕堅毅的側臉。
恍惚間,那個同樣執拗、同樣意氣風發的故友身影,再次與眼前人重迭。
片刻後,林福生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話已至此,多說無益。
自己雖有長輩之名,卻終究不是方誠血脈相連的至親。
眼前的孩子早已褪去青澀,是個擁有獨立意誌的成年人了。
他有自己的判斷,也有自己想要追尋的道路。
回想起來,年輕時的自己,又何嘗不是這般模樣?
總以為憑一腔熱血便能改天換地,不狠狠撞上南牆,撞得頭破血流,永遠學不會回頭。
隻有當那點可笑的理想被殘酷的現實碾碎成泥,纔會痛徹地領悟,能擁有一個平凡安穩的人生,是多麼奢侈的恩賜。
上天賦予你遠超常人的力量,往往也早已暗中標註了需要揹負的沉重代價。
方誠如今的選擇,他並非不能理解,隻是……
林福生轉過頭,望著窗外廣闊無垠的江水。
可人力終有窮儘時。
這世間的滔滔大勢,便如那決堤的洪流,泥沙俱下。
能在其中勉強站穩腳跟,保全自身,已是萬幸。
想要逆流而上,做那個力挽狂瀾的中流砥柱,甚至妄圖改變潮水的方向……
縱觀歷史長河,或許隻有那些數百年難得一見的天命之人,纔有一線希望。
方誠,他真的能做到嗎?
林福生再次望向那張充滿朝氣、未染風霜的臉龐,眼神深邃複雜。
那是對晚輩前途的憂慮,也是對過往歲月的追憶。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緊握成拳,隨後又悄然鬆開。
眼底原本的憂慮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藏於心的決絕。
罷了。
勸也勸了,攔也攔不住。
既然這孩子鐵了心要走這條佈滿荊棘的獨木橋,那便由他去闖蕩吧。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阿誠不幸碰上了那個可怕的男人……
自己大不了就把這條命還給方世傑。
哪怕是拚儘最後一滴血,也要護住他在世上唯一的骨肉周全。
林福生暗下決心,不再勸說。
路虎SUV駛下跨江大橋,一路往前。
窗外的高樓,漸漸被低矮的街巷取代。
不多時,舊廠街那片熟悉的建築輪廓,便出現在了視線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