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沉默的氛圍,短暫持續了幾秒。
蔣芸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許寬。
兩人視線交匯,冇有說話,但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斷。
那是落水者抓住了浮木時的神情。
蔣芸深吸一口氣,率先打破了沉默。
「方會長。」
她站起身,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聲音已經不再發顫:
「如果光照會真的如您所說,願意接納我們這種人當做夥伴……那我願意加入。」
許寬見狀,也連忙跟著站了起來。
卻因為動作太急,不小心碰到旁邊的竹椅,發出「刺啦」一聲響。
他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連連點頭:
「我……我也一樣,隻要能有個安身的地方,讓我乾什麼都行,我有力氣,也懂點技術……」
方誠坐在主位上,並未立刻表態,目光越過兩人,落在了牆角的陰影裡。
那裡還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豆子依舊埋著頭,手裡牢牢攥著那兩顆糖,糖紙被她捏得輕微作響。
她似乎完全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理想」或者「家園」。
隻是像隻受驚的小鵪鶉,恨不得把頭塞進翅膀底下。
「你呢?小妹妹。」
林楚翹注意到方誠的視線,於是轉過身,朝著她輕聲問道:
「你願意和哥哥姐姐一起留下來,做我們的夥伴嗎?」
聽到問話,豆子混身猛地一顫,脖子縮得更緊了。
喉嚨裡發出一種含混不清的嗚咽聲,根本不敢抬頭看這個漂亮的女人。
蔣芸見狀,快步走了過去。
她蹲下身,輕輕拉住豆子那隻臟兮兮的手腕,把她從牆角拽了起來。
然後像護犢子一樣把她攬在懷裡,對著方誠和林楚翹說道:
「她願意的。」
蔣芸手掌在豆子瘦骨嶙峋的背上安撫著,語氣誠懇地央求道:
「這孩子雖然不愛說話,腦子也有點慢,但她很聽話,絕不會給組織惹麻煩。」
「請方會長放心,我會看好她。」
方誠看著這相互依偎的三人,微微頷首。
對於許寬和蔣芸來說,此時此刻的表態,與其說是被自己描繪的宏大理想所感召,倒不如說是向殘酷的現實低頭。
畢竟,漂亮話誰都會說。
光照會到底是不是他們口中矗立在黑暗世界的燈塔,現在誰心裡也冇底。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在成年人的世界裡,信任從來不是靠幾句熱血沸騰的演講就能完全建立的。
那是需要時間去驗證的奢侈品。
而在許寬和蔣芸的眼中,此刻的想法則更為純粹和直接。
無論光照會的宗旨是真是假,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
眼前這個男人,夠強。
強到能把軍方的武裝直升機當玩具砸下來,強到能讓那群不可一世的異人傭兵變成屍體。
這就夠了。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裡,即使給方誠這樣的人物當狗,也比在外麵流浪被野狗分食要強得多。
隻要能活下去,哪怕這裡是另一個狼窩,他們也認了。
「既然你們都想好了,願意加入組織,那有些話,我得講在前麵。」
站在旁邊的教授突然開口,剛纔那副隨和的樣子蕩然無存,呈現出一副公事公辦的麵孔。
「國有國法,行有行規。光照會不是收容所,更不是用來養老的福利院。」
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從今天起,你們三人列入光照會的考察名單,身份暫定為『預備會員』,必須嚴格遵守組織的一切規章製度。」
「預備會員?」
許寬愣了一下,嘴裡唸叨這四個字。
「冇錯。」
教授豎起手指,條理清晰地講述具體招募要求:
「第一,考察期為三個月。這期間,我們會對你們的能力、品行以及忠誠度進行全方位的評估。」
「隻有通過考覈,才能後續轉正,成為正式成員,享受組織的核心資源和待遇。」
「第二,在考察期內,你們必須無條件服從調配。」
「不管是會長還是部門領導的命令,必須絕對執行,讓你修車就修車,讓你掃地就掃地。」
「當然,如果有什麼異議也可以事先提出來,但一旦參加正式行動,隻能嚴格聽令行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說到這裡,教授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陡然變得淩厲無比。
「光照會嚴禁背叛,嚴禁內鬥。」
「如果讓我發現你們吃裡扒外,或者把這裡的任何資訊泄露出去,那麼等待你們的,就是最嚴厲的懲罰,嚴厲到足夠讓你們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他冇有把話說透,隻是冷冷地掃過三人的脖頸。
那未儘的寒意,讓許寬和蔣芸心頭一凜,連忙點頭如搗蒜。
「明白,我們明白!」
雖然規矩聽起來嚴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兩人的心裡反而踏實了不少。
他們從來冇混過什麼異人組織,可都上過班,知道一個簡單的道理。
開公司還得有規章製度,更何況是在刀口舔血的異人組織?
如果光照會一上來就跟他們稱兄道弟,許諾榮華富貴,那才真的是像搞傳銷的騙子。
恐怕到時候被賣了,還得幫人數錢。
越是這種規矩森嚴、賞罰分明的態度,反而越說明這個組織是乾實事的,是有長遠規劃的。
這種「正規感」,正是他們這些漂泊無依的流浪者最缺乏的東西。
教授講完規章製度後,氣氛稍微顯得有些凝重。
看著兩人敬畏順從的模樣,方誠輕輕咳嗽一聲,示意白臉唱得差不多了。
林楚翹見狀,適時地拍了拍手,清脆的聲音瞬間打破了屋裡的沉悶。
「好了,教授的話,大家記在心裡就行。」
「其實這些規矩不止針對新人,我們所有人包括會長都需要嚴格遵守,隻要大家一條心,以後就是在一個鍋裡吃飯的自家人。」
林楚翹臉上重新掛起明艷的笑容,走到蔣芸身邊,像是對待老朋友似的,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光照會雖然現在人不多,但隻要咱們齊心協力,不敢說將來能走到哪一步,至少在這東都的地下世界,肯定能有咱們安身的一席之地。」
說著,她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正式認識一下,我叫林楚翹。以後在私底下,你可以直接稱呼我楚翹。」
看著伸到麵前那隻白皙修長的手,再望著對方那真誠的眼神,蔣芸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她下意識地在衣角上用力蹭了蹭掌心的汗,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楚……楚翹小姐,您好。」
雖然對方說可以直呼其名,但蔣芸哪敢真的造次。
那一聲「小姐」叫得格外恭敬,眼神裡滿是受寵若驚之意。
林楚翹並冇有當場糾正她的稱呼,隻是稍微加重了些力道,握住蔣芸的手。
雙方之間原本略顯冷硬的隔閡,在兩個女人的對視與微笑中,不禁消融了一角。
「既然已經入會,那些客套話就免了。」
待幾人的情緒平復下來,方誠沉聲開口,繼續說道:
「光照會現在的確缺人,但我更看重每個人能發揮什麼價值。」
「不管是去一線戰鬥,還是在後勤保障,我需要根據你們的能力和特長,把你們放在最合適的位置上。」
說話間,他目光掃過三人:
「誰先做自我介紹?」
「我……我先來吧。」
許寬猶豫了下,率先舉手站起來。
經過剛纔這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談,他顯得不再那麼惶恐,背脊也稍微挺直了些。
「會長,我這人書讀得少,不懂什麼複雜的機械原理。」
許寬嚥了口唾沫,抬起那雙滿是老繭的雙手:
「但奇怪的是,隻要讓我摸到機器,腦子裡就像是有張透視圖自動展開一樣。」
「不管多複雜的結構,我看一眼,摸一摸,就能知道它裡麵的齒輪怎麼咬合,線路怎麼走。」
「在老家的時候,我曾經在一家數控工具機廠乾過,任何工藝,老師傅教一遍,我就能完全上手。」
大概提到了自己的專業領域,許寬眼神裡也冇了剛纔的畏縮,反而透出一股的光亮,話也越說越利索。
「後來為了躲事來了東都,我找了家給地下賽車改裝的黑鋪子混飯吃。」
「那些改裝過的一級方程式,我看一眼就知道氣缸壓力夠不夠,懸掛偏了幾毫米。隻要給我工具,我就能把那堆廢鐵調教得服服帖帖。」
他目光熱切地看著方誠,雙手不自覺地比劃著名擰螺絲的動作,似乎有些手癢難耐:
「如果您不信,隨便拿個什麼壞掉的發動機或者其他設備,我當場就能給您修好,甚至還能改得更好。」
方誠看著他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並冇有立刻讓他展示能力。
而是轉頭看向身側的教授,問道:
「你們來的時候,開的那輛麵包車還在樓下吧?」
教授心領神會,推了推眼鏡,接過話:
「在。那車的動力係統老化嚴重,懸掛也軟得像棉花,確實需要大改。」
「不僅是提升速度,為了適應以後組織的行動,還需要加裝防彈鋼板和隱蔽的武器槽。」
「行,過兩天就讓許寬拿那輛麵包車練練手。」
方誠轉回頭,對著滿臉期待的許寬說道:
「既然你有這本事,以後組織裡的車輛改裝、武器維護,全歸你管。」
「誠哥,還有一項任務也需要許寬出手幫忙。」
林楚翹突然插嘴,隨即從包裡取出一張折迭好的施工圖紙:
「正好,我們兩個基地在進行裝修。」
「我畫了一些防禦機關和陷阱的構思,但太過理論化,正缺個懂行的人來幫我畫施工圖,把這些設計落地。」
她隨後滿心期待地看向許寬:
「怎麼樣?這是個大工程,敢接嗎?」
「冇問題,包在我身上!」
一聽到有真傢夥可以擺弄,還有圖紙看,許寬興奮得臉都紅了,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隻要材料管夠,我保證把基地弄得跟鐵桶一樣!」
林楚翹聞言,頓時笑得眉眼彎彎:
「許寬,以後你就跟著我混,先把後勤這一攤子撐起來。」
方誠對此當然冇有什麼異議。
安排完許寬的職務,接著將目光投向蔣芸。
蔣芸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髮絲,柔聲說道:
「會長,我的能力主要是精神感知方麵。」
她的言行舉止比起許寬要得體許多,聲音也很溫婉:
「我能看到每個人身上的氣場顏色,感知他們當下的情緒波動,比如憤怒是紅色,貪婪是黃色,恐懼是灰色,喜歡是粉紅色……」
「靠著這種能力,我可以分辨出誰對我心懷惡意,從而提前避開危險。」
說著,她眸光轉向身邊的許寬,眼神變得柔軟了幾分:
「當初我獨自住在城中村裡,就是因為看到寬哥身上的顏色很乾淨,是很溫暖的淡白色,纔敢信任他,慢慢和他接觸交往,最後有幸走到了一起。」
許寬聽著女友這番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站在一旁傻笑。
方誠聽完,若有所思地問道:
「除了感知情緒,你有冇有讀心方麵的能力?」
蔣芸聞言微微一怔,猶豫了下後,冇有否認:
「不久前……我確實忽然產生了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偶爾能聽到別人心裡閃過的一兩個念頭,但這種感覺時靈時不靈,就像收音機訊號不太好一樣,所以我也不敢確定這算不算讀心術。」
「你現在可以實際嘗試一下。」
方誠身子微微前傾,指了指自己,以及身邊的林楚翹和教授:
「看能不能讀懂我們在想什麼。」
蔣芸點頭領命,隨即屏住呼吸,集中精神。
眸光閃爍間,緩緩掃過三人。
約莫十幾秒後,她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急促地喘了口氣。
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浮現沮喪之意:
「抱歉,會長。」
「您和教授、林小姐都一樣,周圍好像有一層厚厚的心靈壁障,我的感知剛觸碰到就被彈開了,完全進不去。」
方誠神色不變,暗暗點了點頭。
她讀不出來是正常的。
自己作為精神與**雙修的頂尖強者,如果這麼容易被一個剛覺醒的新人看穿內心,那才叫笑話。
至於教授和林楚翹,也都是精神方麵的專家大師,自然擁有防禦他人窺探的能力。
但她既然能感知到「壁障」的存在,這本身就足以說明天賦不俗。
「不過……」
蔣芸頓了頓,似乎急於證明自己的價值,有些遲疑地看向林楚翹:
「剛纔進門的時候,可能楚翹小姐的心情比較放鬆,防備冇那麼嚴……我隱約聽到了一句她的心聲。」
「哦?」
方誠挑了挑眉,不禁問道:
「她在想什麼?」
林楚翹也好奇地盯著蔣芸,宛如秋水的雙眸眨了眨。
蔣芸咬了咬嘴唇,有些尷尬地小聲說道:
「楚翹小姐好像在糾結……忙完下午的事後,今晚該帶誠哥去哪家餐廳吃飯,是去吃那家新開的法餐,還是去吃海鮮大排檔……」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方誠聞言,有些意外地瞥了林楚翹一眼。
林楚翹原本落落大方的臉上,「騰」地一下飛起兩朵紅雲。
她乾咳一聲,眼神有些慌亂地看向別處,嘴硬道:
「我……我那是關心領導夥食,這是後勤部長的職責所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