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誠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片刻,耳麥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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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蒸籠打開的蒸汽聲和人群的喧譁聲。
緊接著,是一陣斷斷續續、夾雜著咀嚼聲的對話:
「老闆……給俺也來一籠牛肉餡的包子,打包帶走……」
「好嘞,這位兄弟等會。」
「老闆,你這生意挺好的……對了,問個事……」
「前麵那棟樓裡是不是住著個身材很健壯,姓方的小夥子?」
「我是燃氣公司的……例行檢查管道……」
「哦,你說阿誠啊?是有這麼個人,經常出去晨練,還常來我這買包子……」
「怎麼?他家燃氣有問題?」
「冇什麼,就是覈對一下戶主資訊,以免走錯門……謝謝老闆……」
聲音很微弱,雜音很多。
顯然大錘也很謹慎,冇有靠得太近,隻是在旁邊排隊時順便收錄了下來。
幾秒鐘之後,背景音中那個問路的男人聲音消失。
又過了片刻,大錘特意壓低嗓子的報告聲傳來:
「會長,那傢夥好像往筒子樓過去了,我看他的樣子肯定不對勁!」
「怎麼說?」
方誠開口問道。
「他走路的姿勢不對。」
大錘語氣篤定,迅速做出判斷:
「雖然他裝做很隨意的樣子,但我看得出來,他腳後跟幾乎不著地,全靠前腳掌發力。」
「這在俺們那旮旯,叫『貓步』,是專門練過輕身功夫的練家子纔有的習慣。」
「而且他那個工具箱……也不像是裝了扳手、管鉗、檢測儀的樣子,走路時一點聲響都冇有。」
「我感覺,裡麵更像是裝著什麼沉甸甸的傢夥事兒。」
別看大錘模樣長得憨厚,卻是粗中有細,眼睛毒辣得很。
「明白了。」
方誠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儘管衣服顏色不對,也冇看見額頭上的黑痣,但其他特徵和行為舉止基本都對上了。
「大錘,猴子,目標基本確認,你們做好準備,一切按原計劃行事。」
「是!」
「收到!」
結束通話,方誠深吸一口氣,眼簾微微閉合。
下一秒,他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向外擴張,瞬間進入玄妙的觀想狀態。
內景世界中那輪煌煌大日,驟然綻放無量光芒。
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金色絲線,由純粹的精神力量構成,以他為中心向四麵八方蔓延出去。
在這個維度裡,世界不再是物質的堆砌,而是能量與情緒的交織。
果然。
冥冥之中,他感應到了一股若有若無、壓抑至極的惡意。
那股惡意冰冷黏稠,就像是一條正在陰暗處蜿蜒爬行的毒蛇。
正順著樓梯,一點一點地向樓上遊動。
目標明確,殺意隱現。
終於來了!
比預想的要快,也要謹慎得多。
而且通過感知的反饋,方誠可以確定,對方身上並冇有那種精神力特有的波動。
確實不是精神能力者!
方誠睜開雙眼,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客人已經到了,那主人也該出門「迎接」了。
他冇有在家裡等待對方上來,而是迅速收起耳麥,藏在褲兜裡。
接著從衣架取下一件寬大的灰色夾克套在身上,拉上拉鏈,將那一身肌肉線條完美遮掩起來。
隨後,又取出一副金絲邊眼鏡戴上,對照鏡子,捋了捋額前淩亂的碎髮。
滿意地微微頷首,低聲自語:
「形象還不錯……」
最後便拿起早已整理好的帆布包,挎在肩上。
做完這一切,方誠從容環顧四周,確認冇有任何遺漏,這才擰開門把手推門而出。
「哢噠。」
防盜鐵門輕輕關上,將屋內的一切重新封鎖在剛剛降落的夜幕中。
………………………………
樓道裡,光線昏暗。
因為年久失修,感應燈大多已經壞了。
隻有樓層走廊裡透過來的住戶燈光,勉強照亮腳下坑坑窪窪的水泥台階。
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正沿著樓梯緩步向上。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燃氣公司製服,頭戴一頂黑色鴨舌帽。
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肩膀背著一個磨損嚴重的工具箱,嘴裡漫不經心地嚼著口香糖。
看起來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藍領工人。
但他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落地的聲響,就像一隻夜行中的貓科動物。
中年男子一步一步,踩著樓梯往上走。
每走到一層樓的拐角處,他都會特意停下來。
看似是在調整工具箱的肩帶,實則用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的環境。
同時耳朵微微顫動,捕捉著樓道裡哪怕最細微的動靜。
電視機裡的晚間新聞播報,小孩的哭泣吵鬨,夫妻間的拌嘴……
各種嘈雜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填滿了這棟老舊居民樓的夜晚。
他聆聽了數秒,借著轉身的動作掩護,迅速打開工具箱的一條縫隙。
兩根手指從裡麵夾出一小塊黃褐色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某種黏土。
隨後,他動作極快地將這塊東西按在拐角處斑駁脫落的牆皮縫隙裡。
接著又用手指輕輕抹平,使其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
如果不湊近細看,根本冇人會注意到這些不起眼的痕跡。
就這樣,一層接著一層,他重複著同樣的行為。
比起煤氣公司的管道檢修工,此刻的他,倒更像是一個裝修師傅,正一絲不苟地修補著牆麵的瑕疵。
就在他走到六樓半的拐角處,準備往七樓走去時。
「噔噔噔……」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從樓上傳來。
有人下來了!
中年男子嚼口香糖的動作猛地一頓,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工具箱側麵。
全身肌肉瞬間緊繃,如同一張拉滿的弓,似乎隨時準備暴起發難。
腳步聲越來越近,還伴隨著一陣自言自語的懊惱唸叨:
「該死,怎麼會把檔案落家裡了……這下可要遲到了。」
那聲音聽著像是一個年輕男人的,透露出明顯的焦急和煩躁情緒。
中年男子微微皺眉,並未放鬆警惕。
他側過身,背靠著牆壁站定,讓出了一半的通道,同時將帽簷壓得更低。
下一秒。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七樓的拐角處衝了出來。
那是個穿著灰色夾克衫的年輕人,背著個鼓鼓囊囊的藍色帆布包,手裡還拿著一迭檔案似的東西。
他一邊跑一邊低頭看著手裡的紙張,腳步匆匆,根本冇注意前方。
兩人在狹窄昏暗的樓道裡迎麵相遇。
因為那個年輕人跑得太急,加上光線昏暗,差點一頭撞進中年男子的懷裡。
「哎,小心!」
年輕人反應倒是很快,驚呼一聲,腳下連忙剎住車,身體硬生生側向一邊。
雖然及時避開了正麵衝撞,但手臂還是輕輕擦過了中年男子的肩膀衣服。
身形晃動之下,那個年輕人手一抖。
嘩啦。
隻見他手裡抓著的那迭檔案瞬間散開,幾張紙飄落到了地上。
中年男子眼中殺機一閃而逝,藏在工具箱旁的手指已經扣住了冰冷的刀柄。
隻要這個年輕人稍有一點不對勁,或者表現出任何攻擊性的徵兆。
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在一秒鐘內割斷對方的喉嚨。
然而。
那個年輕人穩住身形後,臉上立刻露出一絲歉意,連忙賠不是:
「不好意思!師傅,冇撞到您吧?我這趕時間,冇看路,實在對不住!」
他語氣誠懇,神態焦急。
看起來就是個因為趕時間而冒失的年輕上班族,完全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中年男子緊繃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視線無意中掃過地上散落的紙張。
那是一份列印的檔案,內容被遮住了大半。
但最上麵那個醒目的紅色印章,以及露出的「特搜隊」、「絕密」、「行動代號」幾個字眼,卻像磁鐵般牢牢吸引住他的目光。
「特搜隊的人?!」
疑惑的念頭在腦海裡一閃而過。
還冇等他釐清頭緒,更讓他驚愕的一幕出現了。
就在年輕人彎腰撿起檔案,抬頭的那一瞬間。
借著樓道裡微弱的光線,中年男子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
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狀。
這個年輕人五官俊朗,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顯得溫文儒雅,頗有些書卷氣。
皮膚在昏暗中竟隱隱泛著玉石般的光澤,甚至可以說白嫩得像個姑孃家。
更重要的是,他好像……似乎……就是自己這次行動的目標人物。
隻不過。
眼前的年輕人,和情報裡描述的那個「皮膚黝黑、常年鍛鏈、氣質剛硬」的男人,氣質截然不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雙胞胎?
中年男子心頭一震,翻湧的殺意在瞬間凝固,又被他強行壓回了眼底深處。
年輕人似乎並冇有察覺到眼前這個「燃氣維修工」的異常。
他迅速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將地上散落的檔案撿起來,收拾整齊。
還特意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塵,彷彿那是什麼價值連城寶貝。
做完這一切,他衝著中年男子笑了笑:
「真不好意思,師傅,讓您受驚了。我先走,您忙!」
「冇事,下次看著點路。」
中年男子壓低帽簷,用刻意偽裝出的沙啞聲音回了一句,側身讓開了道路。
「哎,好,您也要注意安全。」
年輕人禮貌地點頭示意,然後抱著檔案側身從他身邊擠了過去。
「等等!」
這時,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喚聲。
年輕人下意識地停步,回頭看去。
而就在他轉身的這一剎那,中年男子動了。
嗖!
太快了!
那原本垂在身側的手掌,已如出膛的子彈般彈射而出。
指尖撕裂空氣,帶起一道尖銳的勁風,直奔年輕人的麵門而去。
這一擊淩厲至極,快得在空中都幾乎看不見殘影。
若是換作練家子或者感知敏銳的異人,身體本能便會做出格擋或後撤的反應。
然而,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致命攻擊,年輕人卻像是反應弧被切斷了一般,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那一縷淩厲的指風,甚至吹亂了他額前的碎髮,刺痛了他的肌膚。
可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除了大大的疑惑,還是疑惑。
冇有閃避,冇有驚恐,甚至連眼皮都冇有來得及眨一下。
那是一種完全不懂戰鬥,對危險毫無感知的普通人纔會有的遲鈍。
就在手指即將觸碰到年輕人鼻尖的毫釐之間。
中年男子的手腕詭異地一翻,原本索命的利爪瞬間化作了輕柔的拈花指。
再仔細看去,他的指尖不知何時已夾著一張薄薄的白紙。
所有的殺氣與勁風,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你掉了一張紙。」
中年男子盯著年輕人的瞳孔看了兩秒,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地接過來,滿臉感激地說道:
「多謝多謝,瞧我這粗心大意的,師傅您真是好人啊!」
「舉手之勞,走吧。」
中年男子麵無表情地擺了擺手。
「好嘞,下次有緣再見,我一定會好好地感謝您!」
年輕人將檔案塞入挎包裡,依舊十分禮貌點頭微笑,再次告辭。
中年男子也冇有繼續盯著他看,徑直往樓上走去。
就在兩人同時轉過身,背對彼此的一瞬間。
他們原本或憨厚或平靜的眼眸深處,幾乎同時露出一絲對方難以察覺的寒芒。
年輕人邁開大步,一陣風似的衝下了樓梯,嘴裡還嘟囔著:
「得快點了,淩總長還等著我提交報告呢……」
那道看似瘦弱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樓梯螺旋往下的陰影深處。
聽著腳步聲迅速遠去,中年男子眼神微凝,隨後幾步走到樓梯過道的窗戶邊。
那裡的玻璃早就碎了,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窗框。
他熟練地側身貼在牆體的視覺死角。
借著陰影的掩護,眯起眼睛,透過窗框死死鎖定樓下的單元門口。
幾秒鐘後。
那個穿著灰色夾克的年輕人衝出了單元門。
「滴滴——」
路邊角落裡,一輛黑色SUV適時亮起了雙閃。
車門打開,年輕人迅速鑽了進去,直接坐上駕駛位。
中年男子嘴裡嚼著口香糖,眼中閃過濃濃的猜疑、不解。
完全搞不清楚剛纔那一幕「偶遇劇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腦子裡的那團漿糊。
隨後抬起手,按住藏在耳側、被頭髮遮蓋的微型耳麥,低聲道:
「夜梟,我現在在2號嫌疑目標這裡,情況有變。」
「目標人物剛剛出門,上了一輛黑色SUV,車牌號是DD90F38,看樣子似乎有什麼急事需要處理。」
「我懷疑他的身份有問題,冇有貿然動手。」
耳麥裡傳來一陣短暫的電流聲,隨即響起一個乾練的聲音:
「鬼鐮,立刻跟上去。」
中年男子眉頭一皺,猶豫了下:
「可是,這個人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