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風吹過死寂的庭院。
燃燒的柴火發出「劈啪」聲響,成了此刻惟一清晰的動靜。
火光熊熊往上竄,將兩道對峙的身影拉出長長的影子。
風一吹,影子便在地麵上扭曲晃動,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
彷彿下一秒,這裡就將再次爆發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
眾人緊張地屏住呼吸,注視場中的景象。
方誠握著依舊蒸騰熱氣的拳頭,眼神如深不見底的寒潭。
好像剛纔那石破天驚,堪比飛彈轟炸的一拳與他毫無乾係。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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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聲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審視一個與己無關的標籤。
隨即,他抬起雙眼,熾熱的目光牢牢釘在陳鴻業身上。
「不,你搞錯了。」
方誠說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我不是怪物。」
「我是來向你討債的……討還你欠我父親十幾年的血債!」
「血債」二字,赫然如金石般擲地有聲,在寂靜的夜空中激起一陣高亢的迴響。
連跳動的篝火,都似乎被這股聲浪震得微微一顫。
陳鴻業聞言,同樣愣了一下。
那雙猩紅眼眸中出現一瞬間的凝滯,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
「等等!」
他抬起一隻焦黑的手,聲音嘶啞地打斷道:
「你父親的事,與老夫何乾?害死他的人,可不是我。」
「是嗎?」
方誠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不緊不慢地反問:
「那你倒是解釋解釋,你一個躺在棺材裡多年的老怪物,為什麼會認得我父親?」
「為什麼會清楚他的死因?甚至,一眼就認出我,對我身上擁有的血脈能力如此確定?」
他每問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鞋底踩在地麵焦碎的石子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卻像重錘般敲在陳鴻業的心頭,也敲在現場每一個人的心絃上。
眾人聞言,皆是心下恍然,暗自嘀咕:
對啊,為什麼你這個怪物會這麼瞭解一個早已過世的人,甚至一眼就認出了方誠。
這其中肯定有說不清楚的貓膩。
「哈!」
陳鴻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氣極而笑,隻是笑聲有些乾澀刺耳。
「這就是你所謂的證據?簡直是黃口小兒的無稽之談!」
他劇烈地喘了口氣,輕蔑地搖頭道:
「這世上認識他方世傑的人多了去了,知道他死訊的更不在少數。」
「按照你這歪理,他們豈不個個都是凶手?」
麵對這番嘲諷,方誠神情依舊平靜如水。
他停下腳步,與陳鴻業隔著數十米的距離遙遙相望。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如果一件事當中,所有的巧合都指向同一個人時,那就不再是巧合,而是線索。」
方誠緩緩說道,聲音冷了下來:
「我不需要證明你就是凶手,我隻需要你自己證明……你是無辜的。」
「你如果不把當年的事情說清楚,讓我怎麼相信你?」
話音落下,陳鴻業臉上的譏笑瞬間僵住。
他不是蠢貨。
相反,能活過上百年的老怪物,心智早已狡詐如狐。
他死死盯著方誠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電光火石之間,終於回過味來。
「……原來如此。」
陳鴻業眼中猩紅的光芒微微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戲耍後的陰冷。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好小子……你在套我的話?」
方誠嘴角微揚,勾起一抹同樣輕蔑的弧度,笑容冰冷而危險。
「你可以選擇不說。」
隨後抬起自己那隻沾染著血跡的右拳。
絲絲縷縷的白氣正從指節的血痕中蒸騰而起,彷彿拳頭內部蘊藏著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剛纔那一拳,我隻用了七分力。」
方誠目光落在陳鴻業胸口焦黑的凹陷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我不太確定,下一拳,你這副引以為傲的身體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站著說話。」
這番話說得霸道絕倫,氣勢迫人。
但在場冇有人會認為他隻是在吹牛。
畢竟陳鴻業那副悽慘的模樣,還有那座已經淪為廢墟的花房,就是最直接、最震撼的證明。
方誠屹立原地,麵帶傲然之色,心中卻在冷靜盤算著。
七成力道,倒也並不算欺詐對手。
如果在施展「麒麟臂」的同時,再解放「鬼背」,自己出拳的力道還能在基礎值上提升100%。
隻不過,那需要一個前提。
對方還得像之前那樣,愣在原地,等待他完成蓄力,再結結實實地捱上一拳。
而通過剛纔那一拳,方誠已經大致摸清了陳鴻業這具擁有固化能力身軀的防禦極限。
要是眼前這隻老怪物還想再挑戰一次,硬接自己一記全力爆發的「鬼背麒麟拳」。
下場就絕不是重傷那麼簡單。
就算不能一拳把他打成齏粉,也能在他身上打出個透心涼的血窟窿!
陳鴻業瞳孔微微一縮,顯然被方誠這番話震懾住了,但他依舊嘴硬地質疑道:
「剛纔那一招,難道不是你壓箱底的絕招?」
「你當我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好糊弄?」
「這種程度的攻擊,就算是大部分S級能力者,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施展第二次。」
「絕招?」
方誠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不,那隻是我的普通一拳。」
他迎著陳鴻業驚疑不定的目光,從容不迫地說道:
「接下來,你將有機會真正見識到,我必殺的認真一拳。」
陳鴻業聞言,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再次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方誠,彷彿要將眼前這個毛頭小子徹底看穿。
「你當真是身體強化者?不是精神能力者?」
「誰告訴你,我是精神能力者的?」
方誠淡淡地反問。
陳鴻業頓時啞口無言。
他總不能說,自己昨晚用邪術偷聽訊息,結果被誤導了吧?
那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方誠目光銳利地注視著陳鴻業。
心中很清楚,想讓這種老謀深算的傢夥聽話。
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展現出能徹底碾碎他的絕對實力。
眼下,用這一拳的餘威來威懾對方,逼其吐露當年關於父親的隱秘,無疑是最佳選擇。
然而,陳鴻業畢竟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短暫的震驚過後,他眼中竟又恢復了幾分鎮定。
「嗬嗬……」
他忽然發出一陣冷笑,宛如老鴉在寒夜裡聒叫。
「年輕人啊,就喜歡空口說大話。」
「如果不是因為老夫提前被喚醒,冇能完全融合陳家的血脈能力,你想用區區拳頭破了我的防禦,可冇這麼容易。」
「再說,就算你施展絕招,毀了我這具身體,又能如何?」
陳鴻業強撐著挺直自己那副殘破的身軀,似乎想維持僅剩的尊嚴。
「肉身不過是渡世的舟筏,毀了一艘,老夫大不了再等上幾年、幾十年,重新在人海中尋一艘便是。」
「對我而言,損失的……不過是些許時間罷了。」
「可你呢,方世傑的兒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那雙猩紅的眼眸中,閃爍著洞悉人心的狡詐光芒。
「今日你如果一拳將我凝聚在這具肉身裡的魂魄打散,老夫大可遁於無形,另覓他處。」
「從此天高地闊,你再也休想尋到我半點蹤跡。」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森然的笑容,幽幽說道:
「而關於你父親之死的秘密……也將永遠石沉大海,再無重見天日之時!」
言下之意,竟是完全不在乎這具身體的存亡,反而將所謂的「真相」當成了護身符,將了方誠一軍。
方誠聽完,沉默了數秒。
隨後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感到意外。
「既然你不在乎這具肉身,那我給你一個更好的選擇。」
方誠收斂起殺意,語氣平靜地開出條件:
「隻要你說出當年關於我父親事故的全部真相,我可以主動放棄這次任務,放你離開。」
「你完全可以繼續用這具身體,去做你想做的事,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我們兩不乾涉。」
此言一出,陳鴻業那雙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意動,似乎正在權衡利弊。
站在不遠處的陳敘安聞言,臉色霎變,再也顧不上恐懼,急忙開口喊道:
「白先生,別相信這怪物的鬼話,他是在拖延時間,我們……」
「聒噪!」
話未說完,陳鴻業猛地一眼瞪了過去。
「長輩說話,小輩豈有插嘴的份!」
話音剛落,陳敘安隻覺一股無形的巨力驟然撞在胸口,喉頭一甜。
竟是被這聲厲喝震得氣血翻湧,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一時間,現場再次陷入死寂。
潘文迪和百靈略顯緊張地望著方誠的背影。
林楚翹則秀眉微蹙,似乎在冷靜分析著眼前局勢。
方誠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陳鴻業。
平靜的眼神下,是高速運轉的思緒。
自己剛纔那一拳,威力有多大,他心知肚明。
以陳鴻業胸口那觸目驚心的恐怖創傷,換作任何一個正常的活人,哪怕是S級能力者,此刻也早已是一具涼透的屍體。
然而,對方卻隻是模樣看著悽慘,不僅能站在這裡和自己對話,甚至還有餘力發動攻擊,隔空傷人。
這背後,固然有陳鴻業血脈能力的特殊性。
他的肉身防禦力本就極強,普通攻擊很難破防。
除此之外,附著在他體表那些詭異的紅色咒文,也在發揮奇特作用。
方誠能感知到,它們正源源不斷地修復著陳鴻業的傷勢。
雖然速度緩慢,卻異常有效。
而最關鍵的是,方誠清楚對方根本不是一個活人,隻是一個附身在軀殼裡的孤魂野鬼。
就算自己拚儘全力,徹底摧毀這副軀殼,恐怕也起不到實質性的作用。
就像陳鴻業自己所說,他大可以捨棄這具身體,重新找一個容器,從此銷聲匿跡。
到那時,自己將徹底失去這條可遇而不可求的線索。
況且,方誠從一開始,就冇抱著必須將對方挫骨揚灰的目的。
他介入陳家事件的首要目標,始終是從這老怪物口中,撬出自己想要的情報。
無論是舅舅的下落,還是剛纔意外得知的,關於父親之死的真相。
正是基於這些考量,方誠才壓下殺心,主動提出和談的條件。
彼此沉默了片刻,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依稀緩和了些。
似乎是察覺到了方誠身上殺意的消退,陳鴻業緊繃的身體也略微放鬆了一些。
他心中權衡利弊之後,好像想通了,隨即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說起來,老夫也不是冇有壓箱底的絕招。」
陳鴻業用鼻孔冷哼著,試圖為自己之前的狼狽找回一點顏麵。
「剛纔不過是見你年輕氣盛,讓你一招罷了,若是真施展出全部手段,誰勝誰負,尚未可知!」
緊接著,他又話鋒一轉,擺出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模樣:
「不過,看在你一片孝心可鑑的份上,老夫也冇有必要和你這小輩一般見識。」
說著,他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也罷,既然你如此執著於你父親的事,我們算是不打不相識了,你想知道什麼,隻要老夫清楚,大可說與你聽。」
陳鴻業故作姿態地說著,話語裡帶著幾分大度之意,彷彿他並不是妥協,而是對晚輩的「恩賜」。
陳敘安在一旁聽得著急,卻又不敢插話,隻能暗自跺腳。
林楚翹等人則將目光投向方誠,等待著他的決定。
方誠冇有理會對方的自吹自擂,直接切入正題:
「你和我父親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對他這麼瞭解?」
「說起來,我和你父親啊,也算是一段忘年交。」
陳鴻業的語氣瞬間變得溫和,臉上甚至擠出一絲慈祥的笑意。
彷彿剛纔那個擇人而噬的惡鬼,隻是眾人的幻覺。
「想當年,我可是非常欣賞方世傑這個小夥子的,天資聰穎,膽識過人,是塊難得的好料子。」
「唉,可惜啊,天妒英才……」
他臉上露出悲天憫人的神情,惋惜地長嘆一聲:
「如果世傑還活著,見到自己的兒子如今這般出息,想必會很欣慰吧。」
陳鴻業裝模作樣地感慨一番,隨即轉化話題:
「對了,還未請教小友高姓大名?」
「我們還冇熟到那個地步。」
方誠語氣淡漠地回道:「再說,問別人名字前,不應該先介紹一下自己嗎?」
陳鴻業乾笑了一聲,也不氣惱,反而丟擲橄欖枝:
「嗬嗬,以小友你的實力,其實完全有資格加入我們組織,成為核心成員。到那時,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方誠眉梢微揚,敏銳地抓住關鍵詞。
「什麼組織?」
陳鴻業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你不知道嗎?就是你父親曾經加入的那個組織。」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吐出三個字:
「理想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