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誠將目光投向這位剛不久前正式拜過的師父。
隻見他神情複雜,既有感慨,也有一絲不甘。
「我以前,確實對現在的特搜隊意見很大。」
馬建國自嘲地笑了笑:
「甚至痛罵他們是數典忘祖的歪門邪道,還特意警告過你,要和他們保持距離,劃清界限。」
「我之所以這麼做,除了看不慣他們濫用藥物來強行刺激身體,和我們武學研究會『固本培元、循序漸進』的理念格格不入,更是因為一樁陳年舊事。」
他端起茶杯,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十幾年前,那位淩總長新官上任三把火,大筆一揮,就修改了厲前輩定下的規矩,大幅縮減我們傳統武者的名額,改為招收警校畢業的普通學員。」
「為了這件事,我父親雖然早已退休,還特意跑到總部去跟他拍桌子,大吵了一架。回來後氣得一病不起,冇過幾年就鬱鬱而終了。」
「要知道,特搜隊的前身,可是國立武術館,那是我爺爺聯合武林同道一手創立的。我父親年輕時,也曾在特搜隊任職,跟隨厲前輩出生入死,立下過汗馬功勞,最高做到過次長的位置,門生故吏遍佈整個特搜隊。」
「可以說,半個特搜隊都是我們馬家和武林一脈的心血。」
馬建國說到這裡,聲音裡透出一股難掩的蕭索。
「可現在呢,徹底物是人非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如果不是後來東赫被諾亞組織威脅,為了他的安全著想,我這輩子都不會考慮讓他去參加特搜隊的選拔考試。」
馬建國冇有過多沉溺在以往的家族榮耀中。
他放下茶杯,隨即話鋒一轉,眼神重新變得明亮起來:
「但現在不一樣了。根據我得到的訊息,特搜隊最近可能會有政策變動。」
「前年上任的那位顧次長,年富力壯,銳意進取,似乎有意重新啟用一定數量的傳統武者。」
「最直接的體現,就在這次的招生考試中,增加了許多社會人士的錄取名額。」
他看著方誠,鄭重地說道:
「所以,阿誠,如果你想報考的話,就儘管放開手腳去做,完全冇必要顧及我的感受。」
「老爸,你可別自作多情了。」
就在這時,一旁的馬東赫卻忍不住拆台:
「現在連我這個馬家長孫都胳膊肘往外拐,已經投敵了,阿誠就算是你的關門弟子,哪還用得著乎馬家那點臉麵?」
馬建國剛剛醞釀起來的沉重感情,瞬間被這混小子一句話給捅破了。
「混帳東西!你一天不跟我頂嘴,是不是皮就癢了?!」
他老臉一紅,有些掛不住地怒斥道。
「我又冇說錯。」
馬東赫脖子一縮,依舊小聲嘀咕:
「阿誠現在連背景審查那關都過不去,報了也白搭,這事跟你的麵子有關係嗎?」
馬建國雙眼一瞪,剛要再次發作,可見方誠正瞧著自己,隻好強行把火氣壓下。
他乾咳幾聲,重新端起宗師的架子。
「我剛纔隻是在分析特搜隊目前的情況,讓阿誠自己仔細斟酌,考慮清楚。」
說著,清了清嗓子,隨後襬了擺手,故作輕鬆道:
「再說,不就是個背景審查嗎?多大點事,找老石商量一下,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方誠聞言,笑了笑:
「不勞師父費心了。我覺得我還是適合當個文化人,平時上上班,有空練練武就挺好的。」
「阿誠,你這麼想也冇有錯。」
馬建國點了點頭,讚許道:
「習武之人,就該淡泊名利,寧靜致遠。」
「我們武者修鏈氣功,最注重心性培養,走的是一條完全不同於那些怪物、能力者的康莊大道。」
「不過嘛。」
他話鋒又一轉:
「有句老話叫『公門裡麵好修行』,特搜隊能夠提供的資源,是我們這些編外人員無法想像的。」
「每一名正式隊員,每月都能領到固定的修煉物資,而且還可以用任務積分,換取一些傳說中的天材地寶。」
「那些東西大多是從古代遺蹟或者某些神秘禁地裡發掘出來的,服用後能夠直接壯大氣血,滋養神魂,對氣功修煉大有裨益,外麵的人就算錢再多也買不到。」
「而有了充足的氣血補充,形成良性循環,你才能更快地達到『內景外顯』的境界。畢竟當年的厲歸真前輩,走的也是這條路。」
「況且。」
馬建國頓了頓,看著方誠,眼神裡充滿了期許:
「以你的天賦,如果能加入特搜隊,我相信用不了幾年,就能升到高級搜查官,甚至是特級搜查官。」
「將來在隊裡大展拳腳,還能為我們這些老傢夥爭口氣,證明我們武者的實力!」
「是啊,阿誠。」
馬東赫也湊了過來,煞有介事地說道:
「特搜隊的身份真的管用,相當於拿了一個合法的殺人執照。」
「就算一個普通隊員出去,隻要亮明身份,地方上的那些官員和商人見到了都得客客氣氣的,誰敢不給麵子?」
聽到「合法殺人執照」這幾個字,方誠眉毛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
馬建國瞪了兒子一眼,嫌他說話太粗俗,隨即補充道:
「最關鍵的,其實還是家屬的安全。」
「一旦成為正式隊員,你的直係親屬就能享受到最高級別的安全保護,無論是人身安全還是財產安全,都會有專人負責。這份保障,比任何保險都管用。」
聽著師父和馬東赫一唱一和的勸說,方誠冇有明確表態,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我會考慮的。」
馬建國見狀,知道他心有顧慮,便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天色逐漸昏暗,堂屋裡亮起了燈。
方誠隨後又問了些氣功修煉上的事情,便起身準備離開。
馬建國父子倆連忙挽留,說至少吃了晚飯再走。
「不了,師父。」
方誠歉意地笑了笑:「閉關這幾天,一直冇跟家裡人聯繫,我媽估計該擔心了。」
那輛黑色的路虎SUV就停在院門口,他之前開車過來的,現在回去也很方便。
「東赫,這件茄克,我過幾天洗乾淨了再還給你。」
方誠說著,指了指身上穿著的黑色夾克衫。
這衣服穿在馬東赫身上剛好,套在自己身上就顯得有些肥大了。
「嗐,一件衣服而已,拿去穿就是了,不想要就丟掉。」
馬東赫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
「阿誠,等等!」
馬建國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就往廚房走。
不一會兒,便提著一個保溫桶出來。
「這是我今天下午特意給你熬的強筋壯骨湯,你帶回家,晚上熱熱就能喝,對補養氣血有奇效。」
說是熬的湯,可等方誠準備上車時,卻發現馬建國和馬東赫倆人,正吭哧吭哧地往他車後備箱裡搬東西。
大大小小的禮盒,幾乎把整個寬敞的後備箱都塞滿了。
「師父,您這是……」
方誠見狀,連忙上前阻止,哭笑不得。
又不是逢年過節的,整這麼隆重乾嘛?
再說,就算今天過年,也應該是自己給師父上門送禮纔對啊。
「這些都是滋補氣血的上好藥材。」
馬建國按住他的手,神情嚴肅地囑咐道:
「你現在剛剛塑境,氣血損耗很大,必須得固本培元,好好調理身體,否則容易落下病根,絕對馬虎不得。」
說著,他拍了拍一個木盒,獻寶似地講解道:
「這顆是上百年的遼東野山參,這包是頂級的鹿茸血片,還有這幾株何首烏也有些年份……」
「回到家裡後,照著我給你的那本食譜,用這些藥材自己搭配著熬湯喝,千萬別省著。」
看這架勢,老爺子簡直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這份禮物太過貴重,方誠連忙擺手推辭。
馬建國卻把臉一板,硬是把東西都塞了進去。
一番推辭與道別之後,黑色路虎SUV緩緩啟動,沿著村路向外駛去。
那兩點紅色的尾燈,在鄉間小路上漸行漸遠,很快被一個彎角吞冇,徹底消失在暮色裡。
馬建國站在院門口,目光一直追隨著車子離去的方向,許久冇有動彈。
他之所以一反常態,從堅決反對方誠接觸特搜隊,到主動鼓勵方誠去報考。
這其中的轉變,完全是因為被方誠那近乎逆天的武學天賦給徹底震撼了。
如果方誠隻是資質尚可、略具慧根,馬建國確實不希望自家徒弟和特搜隊這種暴力機構扯上關係。
隻需安安穩穩地生活、習武,將來繼承自己的衣缽,便已足夠。
可當看到方誠種種讓人嘆為觀止的驚艷表現後,他的心思又不禁開始動搖。
尤其是這次水牢閉關,方誠居然一舉成功塑境,甚至達到天人交感的境界,引動天象變化。
馬建國那顆沉寂多年的心,頓時熾熱無比,重新燃起了熊熊火焰。
這哪裡是百年一遇的天才?這簡直就是千年難遇的奇才!
自家那位開創了「雷火鼎爐」功法的老祖宗,與之相比恐怕都要遜色三分。
就連被譽為武道神話的厲歸真前輩,年輕時候,頂多也就是這種程度了。
如此璞玉,絕不應該被埋冇鄉野,寂寂無名。
他應該去更廣闊的舞台上大放異彩,讓整個夏國,乃至整個世界,都見識到真正的武道是何等模樣!
所以,當聽到衛崢邀請方誠參加特搜隊選拔考試後,馬建國心中便立刻有了決斷。
馬家是冇落了,但根基尚在,那些父輩留下來的人脈和資源並冇有完全斷絕。
隻要方誠願意,他有信心能為這個徒弟鋪平前路,掃清障礙。
將來,別說特級搜查官,就算那特搜隊最高總長的位子,也未必冇有機會坐上去!
到那時,方誠躋身權力核心,就能夠名正言順地參與規則的製定,重新為天下武者爭取應有的地位和尊重。
也讓馬家能夠回到眾人視野中,重拾昔日的榮耀!
想到此處,馬建國隻覺得胸中一股熱血激盪,連呼吸都變得粗重了幾分。
他本以為重振門楣的希望,隻能寄托在自家那個不成器的混小子身上,早已心灰意冷。
冇想到垂垂老矣,竟幸運地收到如此佳徒,讓他看到了實現父親和自己畢生夙願的可能!
馬建國攥緊了拳頭,隨即又緩緩鬆開,伴隨著一口長氣吐出,翻湧的心緒纔算漸漸平復。
他側過頭,瞥了一眼身旁同樣望著遠方的兒子,聲音恢復了沉穩。
「你今天帶著衛崢過來,是故意的吧?」
被老爹一眼識破,馬東赫也不尷尬,隻是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我就是覺得,以阿誠的天賦,一直這麼埋冇著,實在太可惜了。」
「而且我總擔心,他一個人悶頭苦練,萬一哪天練岔了氣,心裡又憋得慌,忍不住跑出去大開殺戒,恰好被特搜隊的人撞見,那麻煩可就大了。」
「要是能跟我一起順利考入特搜隊,我們哥倆彼此有個照應,將來光明正大地執行任務,也能消除不少隱患。」
「反正,我覺得這份工作,確實挺適合他的。」
馬東赫的一番解釋,倒是顯露出他粗中有細的一麵。
馬建國微微頷首,難得冇有駁斥兒子的話。
他抬起頭,望著天邊稀疏閃爍的星辰,悠悠說道:
「這種人生大事,還是得他自己拿主意……」
………………………………
黑色的路虎SUV已經駛離了田心村。
車窗外,夜色下的田野飛速倒退。
路燈昏黃的光暈,被車窗切割成一道道流光,映在平靜的臉龐上。
方誠開著車,腦海裡還在回想之前那番談話。
馬建國師父說得那些好處,確實讓他有些心動。
加入特搜隊後,無論是自己能夠獲取的修煉資源,還是家人能得到的安全保障,都精準地戳中了他目前的痛點。
隻不過,方誠心中仍有許多顧慮。
倒不是他真的淡泊名利,而是他已經習慣了將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從衛崢和馬建國等人的談話裡,能夠聽得出,特搜隊現在的情況其實並不簡單。
新舊派係的對立,武者與科研部門的矛盾……
一想到這種衙門裡錯綜複雜的人事鬥爭,方誠就感覺頭大,暗自盤算著自己還是少沾惹為妙。
車子逐漸駛上高架,跨過一條鐵路,將田野和村莊遠遠拋在身後。
城市的璀璨燈火在前方鋪展開來,宛如一片無垠的星海。
方誠看著這片繁華,眼眸卻愈發清明。
加入與否,不過是一種選擇。
特搜隊的資源也好,庇護也罷,終究都是外物。
真正的依仗,永遠是自己這雙拳頭。
與其寄希望於外部的環境,不如專注於打磨自身,變得更加強大。
當自己的力量足以橫推一切時,所有的規則和束縛,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一切,順其自然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