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喧囂的街頭抽離，迴歸到沉寂中。
客廳裡冇有開燈，僅從窗戶照射進來些許城市的微光。
方誠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身體輪廓在黑暗中顯得模糊不清。
他雙眼炯炯發亮，卻並未聚焦於任何一處，瞳孔深處倒映著一片更為深邃的虛無。
剛纔通過精神連結看到一幕景象，此刻正無比清晰地在腦海裡回放。
起初，當那個女人出現在視野中時，方誠並未立刻認出她。
隻是本能地感覺到一絲異樣的熟悉感。
那身形、步態，冷靜到近乎麻木的氣質，以及眼神深處藏匿的某種複雜意味。
種種細微的特徵，像一把鑰匙，在方誠龐大的記憶宮殿中，探尋著對應的鎖孔。
直到目光透過蕭灑的視野，精準地捕捉到了她胸前那塊工作牌上的一行小字。
【基因工程三部-主任研究員-崔秀英】
方誠才完全確認。
這個女人就是隨著真島五郎一同人間蒸發的未婚妻，崔秀英。
無數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方誠心頭。
半年前，因傷住院的真島五郎，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帶著他這位幾乎寸步不離的未婚妻，也一同失去了所有音訊。
警方介入調查，卻一無所獲。
方誠當時就隱隱覺得，這件事絕非一樁簡單的失蹤案，背後必然牽扯著更深層次的力量。
現在看來，猜測不僅是對的，而且真相遠比自己想像的更加黑暗。
按照真島五郎的講述，出身習武世家的他，偶然間接觸到了一家「醫藥公司」的代表。
對方聲稱，公司正在研發一種劃時代的藥物，能夠刺激人體分泌一種神秘激素，從而不斷強化體能，打破凡俗的極限。
出於對力量的渴望，真島五郎簽署了保密協議，成了一名試藥者。
藥物的初期效果堪稱神跡。
他的身體素質都得到了爆炸性的提升，讓他在擂台之上所向披靡，贏得了無數榮譽和財富。
然而，榮耀的背後，卻是深淵。
他很快發現，自己對那種藥物產生了極為恐怖的依賴性。
一旦停止服用，身體就會出現嚴重的戒斷反應。
更可怕的是，他的精神狀態開始變得極不穩定，暴躁、易怒。
甚至在潛意識深處，滋生出了強烈的殺戮**。
「我的身體裡，好像寄生了一頭怪物。」
方誠清楚記得，真島五郎躺在病床上，神情痛苦地對自己說出這句話。
「它隨時可能從裡麵鑽出來，把周圍一切都撕碎……」
為了尋找根治痼疾的辦法，真島五郎聽從爺爺建議，來到夏國，四處拜訪武學名師和格鬥高手。
也正是定居在東都期間，他遇到了當時還隻是個俱樂部陪練的方誠。
兩人在那座別墅的院子裡，進行了一場酣暢淋漓的無限製格鬥。
方誠的思緒，定格在戰鬥進入白熱化的那一幕變身場景。
無法抑製體內「怪物」的真島五郎，肌肉急劇膨脹，產生恐怖變異。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就差長出兩個犄角，化身為妖魔。
方誠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指節發出輕微的「喀喀」之聲。
現在看來，那所謂的「醫藥公司」，毫無疑問，就是諾亞藥業。
而真島五郎參加的試藥實驗，也隻是諾亞組織在世界範圍內進行的無數人體實驗項目中的一例。
想到這裡，方誠目光閃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既然崔秀英冇有失蹤，反而搖身一變，成了諾亞組織的研究員。
那麼整件事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或許，她從一開始，就是諾亞組織安插在真島五郎身邊的監視者？
那個所謂的「醫藥公司代表」的出現，甚至都是她一手安排的？
如果這個推論成立，那麼真島五郎其實冇有失蹤，也冇有死亡。
一個融合了藥物與自身武者基因的「珍貴」實驗體，諾亞組織怎麼可能輕易讓他消失？
更大的可能性是，他被秘密帶走了，關在一個更隱秘的實驗室裡，進行著更深層次的人體改造實驗。
「或許……」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在方誠腦海中閃過。
程嘉樹所說的，那個隱藏在諾亞藥業內，足以讓整個東都分部陪葬的「重要機密」……
會不會，就是類似真島五郎這種，被改造成生物兵器的實驗體？
思緒在心中翻湧不息。
方誠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著被夜色籠罩的城市。
無數燈火匯聚成一條條璀璨的光河，在黑暗中向四周蔓延。
然而在這片繁華都市的表象之下，卻隱藏著種種足以震驚世人的罪惡。
「程嘉樹和特搜隊那邊，為什麼遲遲冇有動手呢？」
方誠心中滿是疑雲，轉而思考起另一個關鍵問題。
按理說，以特搜隊的力量，就算冇有直接證據，也足以對諾亞藥業進行全方位的監控和滲透。
但從瀟灑的情報來看，好像根本冇有發現警方人員的蹤影。
是怕打草驚蛇？還是在等待一個最佳的突襲時機？
方誠眉頭蹙起，無數念頭從腦海裡飛快閃過。
牆上掛鐘的秒針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彷彿時間的腳步聲，一步步走近，敲打在心頭上。
方誠毫無睡意，隻是站在窗前，默默等待著對方現身的訊息傳來。
忽然間，想起了陳琛之前提過的一句話。
諾亞組織正麵臨著一場涉及到高層博弈，能夠讓東都地下勢力變天的風波。
一個大膽的猜測，不禁從方誠心中冒了出來。
或許，諾亞藥業牽連甚廣，敏感程度已經超出了特搜隊的管轄範圍。
高晉這位搜查官，很可能並冇有得到上級的正式授權，他現在所做的一切，其實是擅自行動。
所以，程嘉樹嚴格意義上，並非與官方的特搜隊合作，而是與高晉的「私人團隊」在合作。
方誠眼神閃亮，腦海裡諸多淩亂的線索迅速在釐清。
如此一來，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
他們無法動用大規模的官方力量，進行全方位的監控，更無法明目張膽地進行調查。
他們能做的，隻有像獨狼一樣在暗中潛伏，依靠有限的人手和資源，尋找機會潛入其中，盜取情報資料。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程嘉樹會冒著暴露自身的風險，也要邀請自己這個「外援」加入行動計劃。
因為他們的人手，確實捉襟見肘。
「如果真是這樣……「
方誠眼神頓時變得銳利起來。
那麼自己原定的計劃，也必須進行相應的調整。
正思索著，是否要再聯絡一下程嘉樹探探口風。
嗡——嗡——
這時，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卻突然震動著，響起了鈴聲。
螢幕上浮現的，是瀟灑的號碼。
方誠見狀，立刻走過去，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餵。」
電話那頭，傳來了瀟灑刻意壓低的聲音：
「會長，現在已經晚上八點半了，陳琛還冇從大廈裡麵出來。」
「我剛剛問了一下劉秘書，他說其他幾個認識的被叫去開會的乾部，也全都冇出來！」
方誠聞言，眸光微微一閃。
剛纔中斷精神連結前，自己曾吩咐瀟灑，繼續盯著諾亞大廈內那些開會人員的動向。
將近半天過去，他們至今都冇被放出來，答案不言而喻。
諾亞組織內部的清洗和審查，應該已經到了一個白熱化的關鍵節點。
他們寧可冒著風險，也要將所有潛在的不穩定因素，牢牢控製在手心裡。
就是不知道，陳琛現狀如何，究竟有冇有暴露？
而諾亞組織下一步又會採取怎樣的行動？是否會影響到程嘉樹和高晉的計劃嗎？
想到之前種種猜測，方誠眼神微凝，隨即說道：
「阿仁，還記得我之前讓你盯著的那個女人嗎？」
「記得。」
瀟灑立刻回答：「就是那個長頭髮的女研究員嗎，會長您有什麼吩咐？」
「明天上午，找一個可靠的機會。」
方誠沉聲吩咐道：
「想辦法，把一張紙條偷偷塞給她。但要記住，絕對不能暴露你自己，最好讓其他人動手。」
瀟灑心中一凜，能感受到會長語氣中的鄭重。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監控任務，而是要主動出擊了。
他腎上腺素開始飆升，整個人都興奮起來，腦子開始飛快轉動。
稍作思索後，迅即回復道：
「會長您放心！」
「大廈門口那兩個扮成保安的兄弟，叫阿飛和阿豹，跟我關係很好，平時冇少巴結我。」
「他們機靈著呢，我讓他們想辦法，肯定能把事情辦得妥妥噹噹，神不知鬼不覺。」
「比如假裝不小心撞一下，在她掉東西的時候幫忙撿起來，順手就把紙條塞進她那個包裡，保證天衣無縫！」
「很好。」
方誠對他的反應速度很滿意，接著補充道：
「紙條上就寫，『真島五郎去了哪裡？』，就這八個字，其他不用多說。」
為了防止瀟灑這個半文盲寫錯名字，方誠特意放慢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導他。
「真實的真，島嶼的島，五六七八的五，郎才女貌的郎，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瀟灑在心中默唸了一遍，將這八個字連同它們的寫法，牢牢刻在腦子裡。
「我明白了，會長，保證完成任務！」
「去辦吧。」
電話掛斷，房間再次恢復了寂靜。
方誠沉默片刻，重新走到窗前，雙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裡。
目光穿過夜幕，彷彿能看到城市另一端，那座高聳入雲的大廈。
崔秀英，隻是自己隨手投下的一顆問路石。
無論她是敵是友，這塊石頭終究會在那片看似平靜的湖麵，激起一圈漣漪，產生些許反應。
就看到時候，能得到怎樣的迴音了……
沉思之際，方誠想起已經多日冇有聯繫的徐浩。
諾亞組織這次召集許多東都分部的頭目級人物開會，這傢夥身為六級乾部，該不會也被叫過去了吧？
一想到這，方誠心念微動，意識內斂，再次沉入記憶宮殿。
精神力如同一根無形的探針，在浩瀚的星空穹頂中，迅速鎖定那個熟悉的坐標。
下一刻，他的意識脫離了現實軀殼，如同一道流光穿過重重黑暗。
無數高樓大廈、璀璨霓虹，在感知中飛速掠過。
連接很快建立，視野瞬間切換。
嘈雜混亂的景象映入眼簾。
這是一間寬敞的會議室，但裡麵的人卻毫無開會的自覺。
七、八個看起來就像是地痞流氓的男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有的蹺著二郎腿，大聲吹牛聊天，有的叼著煙，把會議室搞得烏煙瘴氣。
還有的乾脆圍在一起，玩著撲克牌賭錢。
因為冇有開窗，空氣裡瀰漫著菸草與盒飯混合的氣味，顯得異常渾濁。
陳琛並不在這裡。
看樣子，不同級別或者不同體係的人，被分別安置在了多個房間裡。
至於方誠意識俯身的徐浩。
此刻，這傢夥正懶洋洋地癱在一張椅子上，雙手捧著一本時尚雜誌，封麵是個穿著極其清涼的女明星。
他看得津津有味，嘴角還不時露出一絲猥瑣的笑容。
方誠的意識在他腦海中悄然凝聚，開口呼喚：
「阿浩……」
「老大？！」
正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徐浩，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渾身一哆嗦。
手裡的雜誌「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差點就當場喊了出來。
方誠有些無語，正準備詢問徐浩具體情況。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一股強烈的警兆，突然從意識深處升起。
他敏銳地感覺到，就在他與徐浩建立精神連結的瞬間，有一股極其隱晦、卻冰冷刺骨的意識，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悄然探了過來。
是精神係的異人！
腦海中猶如燈焰般的靈性之火，劇烈抖動了一下，發出了示警。
方誠心頭悸動，不假思索，立刻將所有念頭壓縮成一道最簡潔的資訊，閃電般地傳遞了過去。
「你要小心，有人在實時監控你們的精神狀態，從現在開始，不要隨意和外界聯繫，以免暴露身份，自己多保重！」
說完這最後一句，方誠毫不猶豫地斬斷了精神連結，收回自己的意識。
可謂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會議室裡，徐浩還保持著一臉驚愕的表情，張口結舌地愣在原地。
他能感覺到，老大的氣息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徐浩摸了摸腦袋，完全搞不明白。
老大為什麼突然聯繫自己，又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就消失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轉念一想，今天這場會議，確實處處都透著古怪。
馮站長和那個小白臉卓峰，把他們這二十幾號在東都各有地盤的乾部和外圍勢力的頭目，全都叫了過來。
結果開會時，隻談了些無關緊要的屁事。
接著，又丟擲幾個重要的職位空缺，其中包括外勤處和醫療處的處長。
說是前陣子有幾位負責人不幸殉職，現在麵對他們這些中下層乾部公開招聘。
這話說起來倒也正常。
可應聘的條件，卻不是能力，而是看所謂的「忠誠度」。
為了檢驗這份忠誠，他們被要求，挨個進入一間小黑屋，向裡麵的「麵試官」親口宣誓效忠。
更離譜的是，在最終結果出來之前，所有人都必須待在這棟大廈裡，不得私自外出。
門口走廊裡，甚至還有諾亞組織最精銳的「追捕者」小隊守著。
徐浩撿起掉在地上的雜誌，目光留在彩頁上性感撩人的女星上，腦子卻是一片發矇。
本來等了一下午，眼瞅著天都黑了，心裡就有些七上八下。
現在經過方誠這麼一提醒，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會議室角落裡，那個閃著微弱紅光的監控攝像頭。
在攝像頭的背後，似乎有一雙冰冷的眼睛，正在靜靜地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