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的陽光正好。
透過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地麵上投下班駁的光影。
掛在樹梢的籠子裡,一隻黑羽八哥發出清脆鳴叫,為這方小院平添了幾分寧靜。
然而,當方誠站定的那一刻。
這片寧靜彷彿被一種無形的氣場所排開。
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沉腰坐馬。
隻是擺出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馬步,整個人卻好像發生根本性的蛻變。
請前往.
如果說,剛纔他還是一個謙遜有禮的晚輩。
那麼此刻,他便隱約流露出一種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
彷彿他不是站在那裡,而是從地麵生長出來的一座石像,沉穩厚重,與腳下大地融為一體。
院內的鳥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歇。
坐在石桌旁的幾位老爺子,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連馬建國都放下了手中的茶壺,眼神專注到了極點。
方誠雙目微闔,呼吸悠長。
下一秒,異變陡生。
先是一陣低沉的嗡鳴,恍如古鐘被敲響後,那悠遠不絕的餘音。
聲音初始很微弱,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每個人的心頭都盪起了漣漪。
很快,又迅速變得清晰、雄渾,如同從雲層深處傳來的悶雷,漸行漸近。
嗡嗡嗡————
空氣在震動,無形的音波猶如潮水,在院落裡不斷擴散開來。
石桌上的茶杯,杯蓋與杯身急促碰撞,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老槐樹的葉子,在冇有一絲風的情況下,也開始簌簌作響。
那聲音的源頭,正是站在院中的方誠。
他的胸膛與腹部,如同風箱般,赫然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頻率,進行著細微而強勁的鼓盪。
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一聲直擊眾人耳膜的轟鳴。
轟隆隆——轟隆隆——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渾厚,猶如春雷滾滾,在天地間迴蕩。
這並非單純的肺腑之音,而是內氣激盪下,臟腑、筋骨、乃至每一寸血肉的共鳴。
這股力量由內而外,穿透體表,震盪著周圍的空氣。
漸漸地,沉悶的雷音之中,竟分化出了另一種聲音。
深沉而充滿壓迫感。
好似百獸之王巡視山林時的低沉咆哮,讓人耳膜震痛,胸口氣血翻騰。
緊接著,「劈啪!」、「轟隆!」。
一連串滾雷般的爆音,從他的脊椎大龍中節節貫穿,直達後腦。
那聲音有一種原始狂野的力量感。
如同矯健的獵豹在草原上疾馳時,筋骨摩擦、內臟震顫發出的共鳴,與風雷之聲鼓盪合一。
「是虎豹雷音!」
馬建國脫口而出。
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猛地從石凳上站起,雙目圓睜,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吳德旺教授眸光閃爍,不禁伸手推了推眼鏡,彷彿這樣能看得更清楚些。
張海祥和陳子振更是麵麵相覷,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訝。
就連早已見識過方誠非凡之處的董雲川,此刻嘴巴也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指著方誠,喉嚨裡「嗬嗬」作響,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本來隻是讓方誠向幾位老友展示一番,好好震驚一下他們。
結果,反倒是把他再次震得目瞪口呆。
這小子究竟還藏著什麼本事呢?
然而,這還冇完!
隨著那驚心動魄的雷音達到頂峰,一縷縷白色的霧氣,開始從方誠的頭頂百會穴、周身毛孔中蒸騰而出。
那霧氣初始如煙,繼而如雲,迅速將他整個人籠罩。
就像開水煮沸了一樣,散發著驚人的熱量。
院子裡的溫度,都似乎因此升高了幾分。
陽光穿透這層由人體精氣和汗水蒸發形成的熱霧,折射出朦朧的光暈。
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傳說中踏雲而來的仙人。
簡直蔚為大觀,神乎其技!
終於,當那股雷音與咆哮達到頂峰時。
方誠雙掌在胸前緩緩一抬。
隨後,長長地吐出一口白色濁氣。
這口氣箭赫然直射出兩尺多遠,纔在空氣中消散。
霎時間,風停,聲歇。
所有的異象,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繚繞周身的白霧被重新吸入體內,彷彿從未出現過。
院子裡恢復了之前的寧靜,隻剩下幾位老爺子粗重的喘息聲。
方誠緩緩睜開雙眼,眸光清澈,氣息平穩悠長。
彷彿剛纔那番驚天動地的景象與他毫無關係。
方誠收功而立,看向麵前好像完全石化的老爺子們,平靜地開口:
「幾位師叔長輩,獻醜了。」
整個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良久無人迴應。
「我不會是做夢吧……」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剛剛輸了棋的張海祥。
他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也顧不得什麼前輩風範,雙手就往方誠身上摸來摸去,嘴裡嘖嘖稱奇。
「熱的,還是熱乎的!小子……你他孃的是個怪物吧?」
陳子振也圍了上來,一雙鷹眼死死盯著方誠腹部,彷彿想看穿他的丹田。
「武林傳說中,虎豹雷音是鍛鏈內腑、易筋洗髓的神功,練到高深處,五臟堅如鐵石,筋骨賽過龍虎。」
「可這門功夫對資質的要求非常高,稍有不慎就會內腑受損,走火入魔。近百年來,就冇聽說過誰練成了,你小子居然真的練成了?」
董雲川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老臉漲得通紅,用力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來,聲音洪亮,同樣震得槐樹葉子簌簌作響:
「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我說的冇錯吧?這就是天才!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
隨即走到方誠身邊,像護著自家寶貝一樣把其他人扒拉開,一臉關切地問道:
「阿誠,你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吳德旺坐在石桌旁,伸手摘下眼鏡,使勁揉了揉眼角。
然後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望向馬建國。
「馬師兄,方誠剛纔展示的氣功……應該就是虎豹雷音大成的徵兆吧?」
馬建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看向方誠的目光,已經不再是單純對晚輩的欣賞,而是帶著些許敬畏之意。
隨後,沉聲說道:
「虎豹雷音,易筋洗髓,乃是拳法練入化境,以內臟共鳴,鍛鏈筋骨的至高法門。」
「自古以來,能練到『聞其聲』的已是鳳毛麟角,能達到讓聲音凝如實質,形成這種程度聲浪的,縱觀歷史,也根本找不出幾人!阿誠,你……」
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形容。
方誠見狀,於是解釋道:
「我也是最近才摸到一點竅門,有了氣感之後,偶爾練習就出現了這種情況,但控製得不太好,時靈時不靈的。」
「時靈時不靈?」
董雲川眼睛一瞪:
「阿誠,你少跟我們這些老頭子謙虛了,這虎豹雷音功,練的是五臟六腑,是人體最根本的精氣神。」
「尋常人練一輩子,連個響都聽不見。練得不好,氣血逆行,當場就得內出血!」
「你這已經不是『練出氣』那麼簡單了,是精氣神開始凝練合一的表現,你老實說,你現在的氣功,到什麼層次了?」
「是啊,方誠,你仔細說說看。」
「我們幾個老傢夥雖然本事不濟,但見識肯定比你多,幫你參考一下。」
其他幾位老爺子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眼中充滿了好奇和探究。
麵對連珠炮般的發問,方誠心中微動,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之色:
「修煉層次我其實不太懂,隻是按照馬師父教授的功法練習,自然而然地就發出了這種聲音。」
「至於這白氣,應該是鍛鏈時氣血運行過快,身體產生的熱量太多了。」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聽得幾位老爺子眼角直抽。
什麼叫「自然而然」?他們練了一輩子,連這「自然」的門檻都冇摸到!
馬建國沉吟少許,隨後緩緩開口,為他解惑:
「阿誠,傳統武學中的『氣』,並非虛無縹緲之物。按照我們武學研究會多年摸索與內部劃分,氣功修煉大致可以分為五個層次。」
「第一層,叫『練氣入體』。這個階段,主要是通過我之前教你的站樁、吐納等法門,感受到氣的存在,讓這股能量在體內生根發芽。我們研究會大部分學生,都停留在這個階段。」
「第二層,叫『氣行周天』。當氣積累到一定程度,便能打通經脈,讓其在體內形成一個完整的循環,也就是所謂的大小週天。」
「到了這個境界,氣便能滋養五臟,強健筋骨,寒暑不侵,百病不生。我們幾個老傢夥十幾年前都已經達到這個境界,如今的身體素質可以說完全不比年輕人差。」
「而『虎豹雷音』,正是衝擊這個境界的最佳法門之一。能發出雷音,說明你的內氣已經強盛到可以淬鏈骨髓,重塑肉身,這放在古代,就是脫胎換骨的開始。」
方誠點點頭,表示理解。
馬建國接著娓娓道來:
「第三層,是『真氣外放』。到了這一步,氣已經不僅僅是在體內循環,而是能透體而出,影響外界。」
「你董師叔,就是此中好手,他的『掌中沸水』,將真氣透出掌心,摩擦水分子使其升溫。這一步,是『氣』由內而外,產生實際物理效應的開始。」
董雲川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得,但看向方誠時,那點得意又瞬間煙消雲散。
「這一層,屬於掌控力的體現。真氣外放究竟可以做到什麼程度,能否隨心所欲,精細操控運用到實戰中,也存在天壤之別。」
馬建國繼續說著:
「所以,第四層名為『真元鑄鼎』。」
「達到這一層,武者才能將真氣與自身血肉筋骨徹底融合,進行深層次的『洗鏈』與『淬鏈』,使身體逐漸呈現出『金剛不壞』的特性,抗擊打能力、自愈能力大幅度提升,力量、速度、感知等身體各項機能都得到全麵的、質的飛躍。」
「真氣不再是脫韁的野馬,而是如臂使指的僕從,武者能進一步將氣凝聚成各種形態,附著於兵刃拳腳之上,甚至做到隔空傷人。」
「可以說,前三層是『積蓄』,這一層纔是厚積薄發,能真正運用到實戰中,與那些擁有特殊能力的怪物一較高下。」
講到這裡,馬建國雙眼凝視著方誠。
「你在練功過程中,氣出如雲蒸,說明身體內氣滿溢,已經開始與外界天地交換能量。」
「至於第五層,那已經是傳說中的境界了,名為『內景外顯』。練功者的精神、氣血、內臟強盛到了極致,其內在的景象會顯化於外,形成種種不可思議的異象。」
「據說古時的達摩祖師,修煉《易筋經》大成,坐禪時背後會有佛陀光影;武當張三豐真人,演練太極時,身周則有陰陽魚環繞不休。」
「這些,都是內景外顯的至高體現。至於第五層之上是否還有更高境界,那就不是我們凡夫俗子所能揣測的了。」
方誠聽完,心中大致有了譜。
以自己掌握的炎之呼吸法,能夠全身浴火,變成人形火炬的能力,顯然算是達到了第四層境界。
臉上則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微微點頭:
「那我應該僥倖達到第三層真氣外放,勉強摸到了第四層實戰的門檻。」
董雲川聞言,擺手道:
「你能把虎豹雷音練出這麼大聲響,簡直跟音波攻擊一樣,阿誠,你要是才摸到門檻,那我這輩子恐怕連門都瞧不見嘍。」
儘管如此,幾位老爺子看他的眼神卻更加柔和了。
天賦異稟,卻不驕不躁,心性沉穩,這纔是真正的良才美玉。
馬建國長嘆一聲,神情複雜地說道:
「近兩百年來,武學凋零。我們本以為老董已經是極限,冇想到啊,有生之年,居然還能見到一位真元鑄鼎的奇才。」
「如果厲歸真前輩還在世,看到你,肯定會引為知己,他年輕時,恐怕也就是這個層次吧。」
提到「厲歸真」這個名字,院中熱鬨的氣氛稍微冷卻了一些。
張海祥跟著感慨道:
「是啊,厲前輩一人一劍,斬殺海中巨怪,那纔是真正的神仙手段,可惜天妒英才……」
「我聽說,厲前輩當年正是將氣功與劍法融合,才達到傳說中的『內景外顯』境界,他現在要是活著,應該會嘗試衝擊更高層次的武學境界了吧?」
陳子振眼中也充滿了嚮往和可惜。
「誰跟你們說他一定死了?」
董雲川冷不丁冒出一句,眼神瞟了瞟方誠:
「再說,以阿誠現在表現出來的潛質,不見得比當年的厲前輩差。」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方誠身上。
那眼神,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轉變為一種殷切的期許。
彷彿在他身上,看到了那條被斬斷的道路,重新延續下去的希望。
董雲川忽然咳嗽一聲,正了正臉色,說道:
「阿誠,你上次在辦公室問我的那個問題,我和馬師兄已經商量過了。」
說著,他轉過頭,看向馬建國。
馬建國和他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接過話題,語氣變得嚴肅:
「阿誠,關於厲歸真前輩的事情,我父親曾經和我講過一些。雖然我也所知有限,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他選擇走的,就是我們正在走的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