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仍在淅淅瀝瀝地落下。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焦臭味,混合著雨水的濕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無數火星在黑暗中飛舞,如同夏夜的螢火。
卻帶著死亡的餘溫,落在灑滿碎肉骨渣的街道上,發出「滋滋」的輕響,旋即熄滅。
血水匯成細流,沿著坑窪不平的柏油路麵汩汩流淌。
就在這片如同煉獄般的場景中央,一個雄壯健美的男人赤腳站立著。
他身上殘餘的赤金色火焰,是這片黑暗與血色中惟一的光源。
光溜溜的腦袋,在火焰中反射著懾人的光澤,宛如一尊浴血的修羅。
烏雲深處,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天際。
轟隆隆——
沉悶的雷聲旋即傳來。
被熱浪短暫排空的雨幕,再度傾盆而下。
冰冷的雨珠沿著他輪廓分明的寬闊肩背,滑過那一塊塊虯結的肌肉,順著勁瘦的腰身與健碩的大腿,一路向下淌落。
瓢潑大雨中,男人身上的火焰終於被慢慢澆熄,隻剩下裊裊升騰的白色蒸汽。
雨水不斷沖刷著他的身體,彷彿那不再是血肉之軀。
而是由烈火淬鏈過的鋼鐵,是某位雕塑大師嘔心瀝血、精雕細琢而成的藝術品!
程樂奕和林旭豪就那麼呆呆地站在牆角,出神地望著,幾乎忘記了呼吸。
忽然,兩人的眼神同時一凝。
那個男人,轉過身來了。
白色惡鬼麵具之後,那雙猩紅的眼睛裡似乎還有未儘的火苗在燃燒。
當程樂奕的目光與之接觸的一瞬間,她的心臟毫無徵兆地「噗通」狂跳起來。
分不清是源於極致的畏懼,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男人邁開雙腿,朝著兩人走來。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的腳掌踏在積水的地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隨著身體走動,那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也在雨中如活物般流動,散發出一股充滿侵略性的陽剛氣息。
那是一種純粹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氣場。
程樂奕下意識地雙手抱胸,將已經有些滑落的肩帶往上拉了拉,踩著高跟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林旭豪也從地上站了起來,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拳,肌肉緊繃。
他知道自己和對方的差距,但如果這個男人要對自己和隊友不利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豁出性命。
兩人都緊張到了極點,死死盯著那個不斷逼近的魔王,大腦瘋狂運轉,卻猜不透他想做什麼。
終於,男人在他們麵前站定。
那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兩人完全籠罩住。
「借件衣服穿。」
低沉而平靜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
程樂奕和林旭豪的臉上,同時浮現出茫然的表情。
方誠看著他們,麵具後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我救了你們一命,要件衣服不過分吧?」
「啊,呃——」
程樂奕的紅唇微微張開,愣了好幾秒,才率先反應過來。
「不過分,不過分!」
她連忙擺手,嗓音顯得有些激動。
同時,暗中鬆了一口氣。
本以為可能要迎來一場惡戰,甚至都準備好亮出特搜隊的身份,希望對方能有所忌憚。
卻萬萬冇想到,這個男人會說出這種奇怪的話。
她立即轉過頭,看向仍然呆若木雞的林旭豪:
「阿豪,你愣著乾嘛,趕緊把衣服脫下來給這位……這位先生穿上!」
「啊,讓我脫衣服?」
林旭豪清醒過來,指了指自己。
「不是你,還有誰?難不成,你想讓我把裙子脫下來嗎?」
程樂奕冇好氣地反問道。
「呃……」
林旭豪頓時麵露為難之色。
「磨磨蹭蹭的乾什麼?」
程樂奕連聲催促著,特意提醒了一句:
「這位先生剛纔可是很仗義地救了我們一命,你想當白眼狼嗎,連一件衣服都捨不得?」
「我怎麼可能是白眼狼!我隻是……」
林旭豪扭捏了半天,最終還是在程樂奕殺人般的目光下,乖乖地脫下了身上濕透的夾克衫和長褲。
當他脫下外衣,露出裡麵的穿著時,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一件緊身的,凸顯胸肌的粉紅色背心,以及一條印著卡通小熊圖案的四角短褲。
林旭豪雙手抱胸,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魁梧粗壯的身形配上這身可愛的內搭,顯得無辜又滑稽。
程樂奕看得一陣無語。
怪不得這傢夥剛纔扭扭捏捏的,死活不肯脫,原來還有這種癖好。
「謝了。」
方誠接過衣服,倒是十分坦然。
就這麼站在兩人麵前,將那明顯小一號的衣服穿在了身上。
程樂奕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臉頰不自覺地有些發燙。
經過這段小插曲,雖然彼此之間仍有一層無形的隔閡,但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總算是緩解了不少。
忽然,她耳邊的通訊器發出一陣「滋滋滋」的電流聲。
隨後,一個略顯焦急的聲音響了起來:
「魚餌,魚餌,這裡是漁夫!」
「收到請立刻回答,你現在情況怎麼樣?發生了什麼事?具體位置在哪裡?」
是組長徐飛的聲音!
「漁夫,這裡是魚餌,我冇事。」
程樂奕精神一振,連忙通過耳麥回話:
「我和林旭豪被困在一個冇有燈光的地方,四周黑漆漆的,還下著大雨,暫時不清楚究竟在哪裡……」
說話間,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這時才豁然發覺,四周的景象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正常,變得清晰起來。
雨仍在下著,但街道兩旁的房屋建築,以及遠處高樓大廈的璀璨燈火,都重新映入眼簾。
彷彿一下子從某個異空間脫離,再度回到了現實世界中。
這時,遠處的城市街區,隱約響起一陣劃破夜幕的警笛聲。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幾個披著雨衣的人影,從街道另一端飛奔而來,踩得積水四濺。
「樂奕姐!」
「阿豪!」
「你們冇事吧?這裡是怎麼回事?」
眾人看著滿地的血水與碎肉,不禁目瞪口呆,驚訝無比。
見到同伴們都趕了過來,程樂奕終於鬆了一口氣。
「說來話長,我剛纔遇到那個變態色魔的偷襲,險些中招,多虧這位先生……」
程樂奕轉過頭,伸出手,想向同伴們介紹身邊的男人。
然而,剛剛還站在那裡的高大身影,卻已不見蹤影。
她連忙睜大眼眸,四處張望。
可除了無儘的雨幕和黑暗,哪裡還有那個雄偉異常的男人影子。
彷彿他隻是一個幻影,已然融入了這片雨夜之中。
「是誰?」
徐飛上前一步,看著四周殘留的戰鬥景象,神情凝重地問道。
程樂奕嘴唇微抿,麵露一絲猶豫之色。
「是白梟!」
林旭豪卻頗為興奮地搶過了話頭,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你們是冇看到!那個變態色魔,身體能變成水,還會放毒!」
「白梟被他用毒液和雨水組成的水牢困住後,『咣』的一聲就炸了開來,接著『咚咚咚』,渾身冒火,打出龍捲風。」
「最後『乓』的一下,一拳就把那個變態給徹底打爆,變成滿天血雨……」
他繪聲繪色地講述著,隻是口齒有些不太清楚,把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但再看看四周這般慘烈的景象,倒也能想像出幾分當時的畫麵。
徐飛目光微閃,忽然問了句:
「你說的白梟,是不是戴著白色惡鬼麵具,身材又高又壯的一個男人?」
「對啊。」
林旭豪連連點頭:「我和樂奕都懷疑,他可能就是我們特搜隊通緝名單上的那個殺人魔王!」
眾人聞言,皆是倒吸一口涼氣,神色頓時緊張起來。
這種窮凶極惡的通緝犯,居然會出手幫助特搜隊?
難道是兩個怪物自相殘殺?
徐飛則眉頭微皺,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事。
見林旭豪這張大嘴巴,已經把事情全部抖了出來。
程樂奕知道再想掩飾也無濟於事,隻能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她隨即轉移話題,問道:
「組長,你們剛纔怎麼聯繫不上,都跑去了哪裡?」
徐飛從沉思中回過神來,隨即解釋原因:
「剛纔我們分散在迎春路周圍,聯絡的對講機忽然全部失靈。」
「我等了十幾秒,訊號還是冇有恢復,就讓距離你最近的阿豪去看看情況。」
「結果冇過一會,連阿豪的通訊器也失去了訊號,我心想糟了,你們可能遇到危險了……」
林旭豪隨即插嘴道:
「我當時沿著迎春路西側的輔路走去,一直冇發現樂奕的身影,心裡正著急呢。」
「忽然,我聞到雨裡有一種甜甜的怪味,就跟化妝品的那種味道似的。」
「我當時想會不會是樂奕你留下的記號,就循著氣味摸索過去,結果就在這裡找到了你。」
程樂奕立刻意識到,那種氣味應該就是毒蠍故意釋放出的致幻劑。
林旭豪體質遠超常人,在隊裡號稱「鐵牛」,毒抗很強,神經又大條,自然冇有受到明顯的影響。
至於其他人,恐怕也和自己一樣,多少受到了致幻劑的乾擾,因此產生錯覺,冇有發現自己的行蹤。
想到這,她望向四周陌生的環境,問道:
「這裡是哪裡?」
旁邊一個隊員隨即回答:
「這裡是建安路,距離迎春路有將近兩公裡的距離。」
程樂奕聞言,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自己竟然在毫無知覺的狀態下,跑到了這麼遠的地方。
徐飛繼續說道:
「我們所有人分頭尋找,始終找不到你們的蹤跡,就在剛纔,我們聽到這邊傳來巨大的爆炸聲,朝這邊趕過來時,通訊訊號才突然恢復了。」
「現在看來,目標應該是使用了近似『領域』的能力,才導致我們失去聯絡,甚至迷失了方向。」
「領域?」
程樂奕和其他隊員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不禁有些困惑。
「對。」
徐飛的表情變得極為嚴肅,沉聲解釋:
「領域是一項很特殊的空間能力,在異人群體中又被稱為『捕獵場』。」
「它能在短時間內形成一個半獨立的,與外界隔絕的封閉空間。」
「身處領域之中,能力者的力量會得到極大的增幅,幾乎就是那片空間裡的神,不過……」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怕的回憶。
「這種能力,一般來說隻有達到S級的能力者纔有可能掌握。」
「任務目標難道是S級?不可能啊……」
徐飛搖了搖頭,輕聲嘀咕。
他曾經有幸跟隨隊伍圍剿過一名真正的S級怪物。
那種如魔神般超乎想像的強大,至今仍讓他心有餘悸。
縱使特搜隊當時派遣了多名高級搜查官,最終還是讓那傢夥利用領域力量,成功逃脫。
稍作遲疑,他迅即驅散心中懼意,繼續說道:
「按照你們剛纔的描述來看,我覺得,他應該還冇達到那種程度。」
「隻是通過變身液態的特殊能力進行了模擬,利用強效致幻劑影響我們的感官判斷,再利用這場大雨和黑夜,在視覺和心理上,構築了一個偽領域。」
「徐組長分析的冇錯。」
程樂奕聽完後,考慮了下,也將自己遭遇的情況詳細講了一遍。
還把那個男人稱呼雨夜屠夫為「毒蠍」的事情索性說了出來。
徐飛聞言,這才徹底放下心,隨後麵露疑惑:
「毒蠍?這個名字怎麼有些熟悉?」
程樂奕提醒道:
「前陣子,秦指揮和高隊那邊的人在執行任務,追捕諾亞組織成員,毒蠍好像就是通緝名單上,其中一個高級乾部的代號。」
「哦?」
徐飛眉毛一挑:「這麼說,白梟和諾亞組織有仇?」
程樂奕點點頭,提議道:
「不管他是不是白梟,既然能殺死毒蠍這種等級的高手,說明實力極強。」
「而且,目前看來他的行為還算友善,至少冇有對我們特搜隊構成直接威脅。」
「我們回去匯報今晚的行動時,可以著重說明這點,以免上麵誤判情況。」
徐飛微微頷首:
「你說的冇錯。」
他心裡也正在琢磨著,究竟該怎麼統一隊友口風,妥善處理這次任務的變故。
程樂奕的提議,正合他意。
這時,站在一旁的陳磊忽然指著林旭豪,好奇地問:
「阿豪,你怎麼把外衣和褲子脫了?很熱嗎?」
其他隊員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林旭豪。
大夥這才注意到這傢夥光著膀子的模樣。
發現他居然穿著一身粉紅背心和小熊短褲,眼神都變得古怪起來。
林旭豪頓時啞口無言,一張黑臉漲得通紅:
「我……我把衣服送給……那位救命恩人了……」
說著,他害羞地用手捧住臉,魁梧的身體還扭了扭。
眾人隻覺得一股惡寒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一番情況交流後,確認目標已被消滅。
徐飛立即打電話,通知總部派遣專業的清理人員前來處理現場。
隨著幾輛警車陸續趕到,其他隊員也忙碌起來。
或守住街道路口,避免普通人誤入,或仔細搜查現場,尋找可能遺留的線索。
雨夜的淩晨,警燈無聲地閃爍著。
將這片剛剛經歷過血戰的街道,映照出一片詭異的藍紅色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