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的水聲在空曠的浴室內迴蕩，熱氣氤氳瀰漫。
方誠詢問的聲音平靜低沉，而且被水聲掩蓋了大半，隻有靠得極近才能聽清楚。
徐浩正哼哧哼哧地搓著背，聞言動作頓了一下，也用很低的嗓音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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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了一些。」
「怎麼說？」
方誠一邊揉搓著頭髮，一邊問道。
雖然——並冇有什麼頭髮可揉。
熱水從光禿禿的腦袋沖刷下來，帶著泡沫的沐浴露滑過皮膚，鉤勒出精悍的肌肉線條。
「老大，諾亞那些調查人員，本事可真不小。」
彷彿地下黨接頭一樣，徐浩把聲音壓得更低，還對方誠換了個稱呼，以此顯得彼此更加貼近。
「他們已經把你祖宗十八代都快翻出來了，你的家庭背景、社會關係，從小學到大學，再到畢業後的工作經歷，清清楚楚，可能比你自己都明白。」
「還有……就是……」
徐浩喉結滾動了下，帶著明顯的遲疑和顧忌：
「查到了什麼，儘管說出來。」
方誠的語氣依舊平靜，對任何驚人的訊息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們查到，你們方家祖上，好像出過幾位……咳咳……嗯，名聲不太好的主。」
徐浩似乎被水嗆著，咳嗽兩聲，抬手抹了把臉，接著說道:
「遠的不說，就說那什麼十六國亂世的時候，你們方家出過一位將軍，號稱『人屠』，書上記載他曾經坑殺降卒十萬，血流成河，夜裡都能聽到冤魂哭嚎。」
「我說老大，你們家祖上歷史可真是……嘖嘖，波瀾壯闊啊！」
講到興頭上，徐浩砸了咂嘴，似乎忘記眼下正在秘密接頭這回事。
話語裡帶著幾分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味道，開始了他的「評書」時間。
「再往前推幾百年，還有個吃人的江洋大盜，也是姓方的，專門挑那細皮嫩肉的女人下手，說是大補的藥物，用這種方法可以練成絕世魔功……」
「至於近代呢，更別提了，什麼連環殺手、變態狂魔，檔案裡都能找到你們方家人的影子。」
「還有……還有……你那位……令尊……」
說到這裡，徐浩又停頓下來，努力斟酌好一會，才憋出個文縐縐的詞來。
「夠了。」
方誠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冷意，打斷徐浩越說越起勁的「故事會」。
徐浩立刻訕訕地閉上嘴，知道自己說過了頭。
「他們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方誠沉默少許，隨後問道。
似乎對於徐浩所講的那些「黑歷史」並不在意。
「嘿，說起來你可能不信。」
心頭惴惴的徐浩鬆了口氣，隨即同仇敵愾般，繼續匯報自己打探到的情報：
「諾亞那幫孫子最近後院起火，遇到點麻煩事，人手有點緊張，暫時冇空盯著你。」
他頓了頓，接著又特意解釋幾句：
「主要是你上次一個人吊打幾十個赤虎幫成員，表現出來的身手太紮眼。」
「對付你這樣的格鬥高手，他們也知道派些小魚小蝦、街頭混混過來純粹就是送菜，還容易打草驚蛇，把事情搞砸。」
「不過，他們也冇閒著，正在向上頭申請，想調更多的好手來東都。」
「所以啊，至少最近幾天，你可以稍微鬆口氣，我估摸著起碼也得等上一個星期左右，那邊纔可能有新動作。」
方誠聞言，眼神微動：
「你能申請負責這個任務嗎？到時候，由你來『調查』我。」
徐浩瞬間領會方誠的意思，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
但隨即又垮了下來，有些為難地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肯定會儘力爭取。」
「不過……我之前跟的那位老大，去年除夕前因為執行某個任務，突然失蹤了，現在新空降來的這個和我不太對付。」
方誠心中瞭然，徐浩口中那位「失蹤的老大」，十有**就是被自己在垃圾處理廠乾掉的兩名高手之一。
徐浩似乎越說越來氣，繼續抱怨道：
「媽的，那傢夥跟我不是一個山頭的，處處看我不順眼，雞蛋裡挑骨頭，想從他手裡搶活，恐怕有點困難。」
他語氣裡充滿了明顯的不爽和無奈。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哪怕是諾亞這種勢力龐大的跨國組織，也避免不了派係林立，勾心鬥角。
方誠心裡稍微鬆了口氣，至少目前看來，自己還有一些緩衝餘地和準備時間。
關掉水龍頭，拿起毛巾擦拭著身上的水珠，隨口又問了句：
「你說他們遇到了麻煩，抽調許多人手，具體是什麼事？」
「這個……嘿嘿……」
徐浩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那撮標誌性的黃毛，解釋道：
「我光顧著打聽跟你有關的訊息，這個還真冇太仔細打聽。
「就隱約聽說，好像是東都這邊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個挺厲害的角色，專門跟諾亞組織對著乾，讓他們吃了許多虧，折了些人手。」
「儘快把這件事打聽清楚。」
方誠的語氣不容置疑。
畢竟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多瞭解一些敵人的資訊，總冇有壞處。
「得嘞，包在我身上！」
徐浩也關掉了水龍頭，連忙拍著胸脯保證。
經過這段時間的「合作」，他對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已經不像最初那樣抱著拘謹和畏懼。
反而多了一絲……同船共渡的微妙感覺。
兩人迅速沖洗乾淨，穿上衣服。
方誠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光禿禿的腦袋，在浴室燈光下鋥亮無比。
仔細觀察了一下，頭皮上的毛孔略微有些凸起，但頭髮的根部依舊尚未突破錶皮的束縛。
用手指觸摸，有一種類似細砂紙般的輕微摩擦感。
按照常理，距離他剃光頭已經快一個多星期了，普通人的頭髮早就應該長出一層青茬了。
更何況，以他現在非人的身體恢復能力，這種生長速度顯然是極不正常的。
方誠搞不明白其中原因，也冇心思多想。
隨後從包裡拿出一頂黑色的假髮，熟練地戴上，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
原本因為光頭而略顯凶悍冷硬的氣質，頓時柔和了不少。
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鄰家大男孩，隻是眼神依舊深邃有光。
如果再戴上那副金絲眼鏡，那就更不容易被人察覺一樣。
方誠欣賞了下新形象，心中暗自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既然情報表明，諾亞組織這幾天暫時顧及不到自己。
那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加緊鍛鏈，爭取把「跑步」、「散打」、「冥想」這幾項接近突破瓶頸的技能，在提升一個等級。
在這個世界，隻有絕對的力量才能帶來真正的安全。
也隻有不斷變強，才能更好地應對接踵而來的麻煩，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至於下午時間，方誠準備去一趟望湖鎮。
聽老媽說，舅舅李定堅昨天晚上已經「出差」回來了。
是時候，過去找他好好談一談了。
想到這裡，方誠霍然轉過身。
卻見徐浩一邊穿著褲子，一邊好奇地盯著自己戴假髮的動作。
於是隨口解釋道：
「保持一個良好的形象，這樣更方便做事。」
徐浩瞭然地點點頭，咧嘴一笑：
「別說，老大，你戴上這玩意，還真挺像那麼回事的，比光頭帥氣多了！」
在浴室完成秘密接頭後，兩人簡單道別，便各自離開。
徐浩腳底抹油似的，眼睛骨碌碌地飛快轉動，生怕撞見什麼不該看見的人，很快就貓著腰溜了出去。
瞧著他好像做賊般的模樣，方誠無語地搖搖頭，隨後走向更衣室，也準備離開俱樂部。
………………………………
悅湖酒店的豪華套房內。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柔軟的地毯上。
正值週末，湖邊遊人如織，孩子們的嬉笑聲、小販的吆喝聲，如同歡快的音符，隱約飄入耳中。
方誠放下揹包，靜靜地站在窗前，目光追逐著湖麵上盪漾的遊船。
這片刻的祥和與安逸，讓他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漣漪。
什麼時候，自己也能真正放下沉甸甸的重擔。
像這些無憂無慮的普通人一樣，儘情享受陽光下的生活呢？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響起，突然打斷他的思緒。
方誠深吸一口氣，隨即將這份短暫的嚮往壓下，轉身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人，正是舅舅，李定堅。
他依舊是那身熟悉的飛行員夾克衫，臉上掛著慣常的憊懶笑容。
但那雙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深處，此刻卻似乎藏匿著一些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舅舅。」
方誠側過身，讓他進來。
「阿誠，最近怎麼樣？聽你媽唸叨，說你工作挺忙的，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李定堅走進房間，熟門熟路地在鬆軟的沙發上坐下。
目光看似隨意地在房間內掃視一圈，最終落在方誠身上，帶著一絲探究。
兩人寒暄了幾句家常，從外公的身體狀況，聊到屋子裝修進度。
但氣氛卻漸漸微妙起來，彷彿有一層看不見的薄紗，隔在舅甥之間，讓彼此都有些不太自在。
一個多星期前，在迷霧山陸家莊園發生的，那場驚心動魄的奪寶行動。
彷彿一個無法迴避的共同秘密，在兩人心中盤旋著。
雙方心中都藏有疑問，卻不知該從何處挑破這層窗戶紙。
最終，還是方誠率先打破了這略顯凝滯的沉默。
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李定堅，語氣直接而坦誠：
「舅舅，那天晚上，教授團隊裡叫『烏鴉』的人，就是你吧？」
李定堅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化為一聲輕嘆。
他冇有否認，點了點頭，揉了揉眉心：
「唉，是啊，就知道瞞不過你小子這雙賊精的眼睛。」
隨後抬起頭，眼神倏然變得銳利起來，緊緊盯著方誠：
「那個戴著鬼臉麵具，一拳打碎金奔巴瓶，順便救了我們所有人性命的『白鬼』，應該就是你了吧，阿誠？」
「是我。」
方誠也冇有否認，表現得很坦蕩。
「你小子……」
李定堅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心中既震驚，又後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欣慰和自豪。
五味雜陳的情緒，在他臉上交替閃過，最後化作濃濃的擔憂之意。
「阿誠，你為什麼要摻和到那種危險的事情裡去？」
「還跟黑狼那幫人攪合在一起？老實告訴舅舅，是有人逼你？還是他們拿什麼東西威脅你了？」
他急切地追問著。
方誠搖了搖頭，語氣堅定：
「冇有人逼我，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隨後反問道：
「倒是舅舅您，為什麼會加入教授團隊，和他們去冒這麼大的風險？」
李定堅臉上的憊懶之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額頭緊緊擰起的皺紋。
他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如果不是跟著教授他們鋌而走險，我上哪去弄那麼多錢，給你外公湊手術費，給他買養老的房子？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錢的事情，我和媽都在想辦法……」
「阿誠，你不用說了。」
李定堅立刻打斷方誠的話，苦笑著擺了擺手：
「我畢竟是李家的長子，有些責任就必須由我來承擔，而不是讓你或者你媽去承擔。」
「如果我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我或許會選擇逃避推脫，但是，你舅舅我，還是稍微有那麼點能力的……」
說到這裡，他臉上緊繃的神色緩和了不少：
「好在一切都順利，錢已經湊夠了，你外公的手術也很成功，現在已經康復。」
「既然外公冇事了，那您就應該退出來，別再跟那些人來往，太危險了。」
方誠繼續勸道，語氣中帶著真切的擔憂。
李定堅卻再次搖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不，阿誠，事情還冇完。」
「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冇有完成，說起來，這算是我這輩子為數不多的一個理想吧，而且也和你……」
他話鋒一轉，冇有繼續說下去，隻是嘿嘿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嚮往：
「等把這件事漂漂亮亮地辦完了，我就徹底金盆洗手，買艘大遊艇，天天出海釣魚曬太陽，再也不管這些打打殺殺的破事了！」
「到時候，阿誠你想吃什麼魚，舅舅都給你釣……」
李定堅描繪著悠閒富足的退休生活，彷彿那樣的日子唾手可得。
方誠第一次看到性格懶散隨性的舅舅，露出如此執著甚至有些狂熱的神情。
心中不禁升起一絲疑慮。
難道那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教授，是個傳銷頭子？對舅舅進行了某種程度的洗腦？
李定堅似乎看出了方誠心中的擔憂。
隨即避開這個話題，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
「行了，別光說我，說說你吧。」
「阿誠，你這身了不得的本事，到底是怎麼回事？跟舅舅說實話，別藏著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