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冒雨前行,不一會兒,就到了北帝廟。
眾弟子對他印象深刻,知道此人非是一般香客,先是分人去通知廟祝,又將他引入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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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祝剛從後殿趕來,一見張揚衣衫澆濕,就知道必有要事。
他神情一變,環顧四周,關了大門,走進正殿,拱手道:「這位道長,白日一見,還不曾請教仙鄉何處。」
張揚拱手回禮,認真道:「武當弟子,張揚張天放,見過廟祝。」
「武當弟子?!」廟祝先是一驚,旋即瞭然,喜道:「怪不得,未知道長遠道而來,有何指教?」
他也是有法術在身的人物,自然看得出來,張揚是練法高手,氣機清正醇厚,屬道門真傳,絲毫做不得假。
更何況,若是不練法術倒也罷了,既然練了法,又在真武帝君駕前,誰敢口出妄語,冒充武當弟子?
張揚開門見山道:「我匆匆而來,是因為遇見有妖人以邪術害人,欲請廟祝出手,助我一臂之力,找出此賊蹤跡。」
張揚不提對幕後黑手身份的猜想,隻說妖人、邪術,如此一來,北帝廟貴為佛山第一宮觀,便冇有拒絕的理由。
廟祝皺起眉頭,沉吟道:「若真有妖人操持邪術,貧道自然義不容辭,不過……」
這個穿黃衣、挽道髻的老頭子,手挽塵尾,抬起頭,直視張揚,目光灼灼。
「北帝廟自有規矩,雖為同道,也要上請北帝爺爺,讓他老人家定奪。」
張揚一聽就知道,這老廟祝是要藉此機會,試一試自己的手段,隻是一笑,伸手一引。
「請!」
術法與武學修行,都注重一個「煉」字,區別就在於所煉之物不同。
武學煉精,術法鏈氣。
這個精字好理解,便是人體精華,代指氣血、筋骨、臟腑等,炁卻並非是天地靈氣,而是一種念頭。
道經所雲:「氣必生於人,億萬念頭,七情盤踞,皆是氣。」
不過,除去人有七情念頭,其實山川河嶽、日月星辰,乃至天地乾坤,亦有其精魄,以及七情運轉。
所以,鏈氣也就有了出世、入世兩派。
出世一脈,體察天地,重在清靈二字,要遵循種種清規戒律,追求心境無垢,方能體悟乾坤變化,對資質、心性都有極高要求。
入世一脈,則是藉助生人七情、願力、念頭,方能成就法術,雖然門檻更低,修行更快,卻也更容易走火入魔。
因此,世上絕大多數煉法術的術士,都是入世派,這位老廟祝亦是這般出身。
其實,北帝廟中也存有一本出世派煉將召神的真法。
隻是自明朝景泰年間,重修北帝廟以來,廟中弟子便無一人修成此法。
老廟祝道號雲白,年輕時亦是一位奇才,曾被北帝廟長輩公認為百年以來,天賦最高、也最有希望修成內煉法之人。
可雲白老道縱然苦熬五六年,亦未能「內煉精氣神以成將」,不得不走上入世之路,如師門前輩一般,學一些操持香火願力的法門。
自此以後,雲白雖然法力日漸深厚,對出世派的道門真傳,始終有執念,就如點點星火,雖是暗淡,卻久久不熄。
所以,他一見張揚,心中這點念頭就像是火星子落到了油鍋裡,一發不可收拾。
得了張揚應允,雲白神情肅然,正衣冠,手中拂塵一甩,當即便開始施法。
他那蒼老、矮小、佝僂的身姿中,平白透出一股威嚴莊重,氣機似與廟宇穹頂相接,廣博浩大。
老廟祝雙手掐訣、結印,踏罡步鬥,舉手抬足間,袖袍鼓盪飛揚。
因真武帝君兼有盪魔之責,所以銅胎金身兩側,還擺放著兵器架,皆是銅製,共有三十七對,七十四件,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一應俱全。
在雲白的法術牽引下,這些兵器皆是顫動不已,嗡嗡作響,似要掙脫束縛,飛天而去。
忽然間,雲白站定方位,伸手一引,香案供桌上,一張黃符紙飄起,落入火盆中,化作漫天飛灰。
這些紙灰並未落地,反倒是被一股灼熱氣流托舉,形似龍捲,不斷向上攀升,飛旋不止,彼此碰撞,更有錚然金鐵聲,淩厲非常。
紙灰升到最高點,已有足足七十四片,如鐵騎列陣,颯然橫空,兵鋒直至張揚,殺機四溢。
張揚一眼就看出來,老廟祝用的是交感法術,以紙灰為替身,抽取七十四柄法器中兵戈煞氣,用以攻敵。
這種交感法術,需要兩者外形相似,又有長時間的接觸,方能施展成功。
古老相傳,新婚夫妻會將頭髮交纏在一起,頭髮相續,心也相連,便是交感法術的一種運用。
老廟祝修行數十年,法力甚深,又身處北帝廟道場中,全力施為之下,這一記法術的威力,已遠邁強弓硬弩。
就算是嚴振東這種橫煉大成、筋骨如鐵的外家高手,也決計抵擋不住,要被射出一個個血窟窿。
除此之外,更有一股金戈鐵馬、所向無敵的橫暴殺氣,充斥殿宇,將這座清淨道場,硬生生化為修羅殺場。
這是純粹的精神壓迫,尋常武人立身此處,當場就要被嚇得心氣全無。
唯有借相法有成,心堅如鐵、不可動搖的大拳師,方能抵抗。
雲白老道一運起法術,麵容凝如金鐵,威嚴深重,肅聲道:
「既見北帝,為何不拜?」
張揚笑了聲,「身為武當弟子,當然要拜祖師。」也不看空中紙灰,隻仰視北帝金身,口誦真武寶誥。
「誌心皈命禮。混元六天,傳法教主。普為眾生,消除災障……」
張揚唸咒之時,神情雖是肅穆,卻無絲毫信眾對神靈的虔心拜服,反倒一派從容,平等視之。
他唸完寶誥,揚起袖袍,右手在香案上一抹,取了三根香,左手拔了木簪,橫簪胸前,披頭散髮。
張揚雙手一合,三根香與簪子橫豎交錯,形如柵欄,再忽地轉身,背朝真武麵朝人,向前一拜。
雲白目光一晃,隻覺那條披頭散髮的影子,似乎在剎那間變得無比壯大,與真武大帝的神像融為一體,不分彼此,同樣的莊重威嚴,至高無上。
緊接著,銅胎金身似乎也因這一拜,推金山、倒玉柱般壓下來,廟祝一時難分真幻,心神狂震,紙灰亦砰然碎裂!
真武駕前,刀兵禁絕!
老廟祝法術被破,渾身一顫,袖袍翻卷,衣袂紛飛。
可他卻不管不顧,隻是盯著張揚,眸光失神,口中喃喃自語,已有癲狂之態。
「神意與真武金身相合,你分明是出世派道人,怎會有這般手段!不可能、不可能,你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