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這麼一件事,張揚、嚴振東也冇了繼續給武館選址的心思,回了客棧。
還冇到客棧,兩人又迎麵撞上了一場風雨。悶雷滾滾,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濺起水花,將他們的褲腿、布鞋打得澆濕。
雨下得越發大,天越發晦暗,嚴振東心裡忽地掠過一種慘澹、落寞的感覺。
這種感覺,就叫做失意。
其實,嚴振東自從離開撚軍,回到山東後,就時常有這種感慨。
隻是在見過黃飛鴻後,這種感慨就變得越發強烈,難以抑製。
那不是因為兩人的武功有差距,而是因為他們的身份,實在是天差地別。
嚴振東不明白,同樣是真本事的拳師,為什麼黃飛鴻能堂堂正正地活著,他就隻能背井離鄉,像一條喪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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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客棧,嚴振東都冇想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張揚則是卸了行李,來到客棧小院中,準備開始每日固定的修煉。
世上武學有內、外之分,內家拳以呼吸練臟腑,根子在鼻,外家拳以念唱淬筋骨,根子在口。
口鼻二字,道儘了兩種拳術的奧秘。
其實,除去代表肉身修行,一步一個腳印的內家大成、外家大成之外,還有另外兩種大成。
其一便是代表武學修為的技藝大成,取得這種成就者,就算肉身修為未臻至大成境地,亦可憑藉精湛拳術,以弱勝強。
最後一種,便是代表精神修為,最虛無縹緲的借相大成。
術士觀想神明,採氣煉魂,行法施術,武人則是用借相之法,磨鏈心靈,借相大成,便是一種奇特的精神境界。
自古以來,武行就有傳聞,隻要取得內家、外家中任意一種肉身成就,再加借相大成,拳術大成,便有衝擊武道巔峰,「神變」境界的資格。
昔日的太平天國戰神、翼王石達開,之所以能縱橫沙場,十盪十決,攪得清廷天翻地覆,所向披靡,就是因為他修成了「神變」之境界,超越凡俗肉身。
張揚在武當修行五年,跟隨張宗禹修行一年,得授「大蟾氣」,終是證得內家大成。
從此以後,勁力貫通周身,閉鎖精氣,一動無有不動,一靜無有不靜,神行機圓。
不過,論筋骨的強度、硬度,張揚與那些硬橋硬馬,打熬了數十年氣力的橫煉高手相比,差得不隻一星半點。
世人總以為外家好練,內家難成,實則大謬。
外家入門雖容易,可真要練到高深處,卻比內家拳還要繁瑣。
這些念唱法門中用到的聲音雖然簡單,其實同一個仿聲字裡,往往有好幾十種不同音節。
其中每一個音節的長短、在何處轉音,都是門派秘訣,不會泄露半分。
張宗禹之所以安排嚴振東與張揚同行,還有一個意圖,就是想讓這位外家大成的橫煉高手,指點自家師侄一番。
張揚褪去衣衫,露出白皙的上半身,肌肉束分明,絞緊筋骨,宛如披掛一副藤甲,厚密堅實,密不透風。
他立在雨中,站硬樁,結鐵馬,十指捏成印決,橫在胸前,雙目緊閉,嘴唇顫抖,發出一連串怪音。
張揚如今所煉的念唱法門,正是嚴振東家傳的鐵布衫秘訣,又糅合了武當雷法真意。
他這一發聲,剛開始隻是低沉悶哼,隱隱約約,不甚真切,緊接著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如雷霆霹靂,有浩蕩天威。
客棧內,昏昏欲睡的店小二嚇了一大跳,猛然睜開眼,抬頭望向窗外,心中疑惑——都不曾見到電光,怎會有雷聲?
雷聲不絕,震力以張揚胸膛為中心,一圈又一圈盪開,直至四肢百骸,肌膚一片青黑,筋絡起伏,突出皮膜,如鐵衣罩身。
雨水從天而降,撞碎在張揚的皮肉上,化為一片茫茫霧氣,這霧氣越來越大、越來越濃,令人看不真切。
半炷香之後,張揚才停止念唱,長出一口氣,氣流凝實如箭矢,嗤地一響,飈揚遠去,久久不散。
他的身子也恢復正常,肌膚白皙細嫩,渾然無事。
嚴振東雖然時常見張揚演練功法,但每一次見,都不禁生出新的驚喜,由衷讚嘆:
「禹帥冇看錯人,你果真是天縱奇才,修行此法不過月餘,外家橫煉身就有五六成的火候。
「或許,你真有希望打破關隘,貫通內外,成就真正的無漏體魄。」
自古以來,兼修內、外兩家的高手,寥寥無幾。
因為內家是臟腑發勁,由內而外地爆發,外家則是皮肉裹勁,衝砸硬推,發勁邏輯、打法體係都是截然相反。
想兼修南內外,不隻是要逆反自己的習慣,更是容易練出岔子。
口、鼻本就聯絡緊密,像張揚這種內家大成的拳師,氣息悠長,想回過頭來修行念唱法,很容易會運勁過度。
長此以往,不是傷了筋骨,自損修行,壞了臟腑,成個病癆鬼,此生無望更大成就。
至於同時證得四種大成,並以這般境界修成神變之人,更是自古以來,聞所未聞。
張揚從容道:「我是占了練法術的便宜,精神敏感,可以把握住肉身的細微變化,從而避免用勁太過,反傷自身。」
他感慨一聲:「這也要多虧了師父的規劃,先讀書養氣,觀想存思,精神修為深厚了,再來學武功,果然事半功倍。」
嚴振東深以為然,卻也知道,若非張揚乃是天生的修道真種,亦不可能走通這條路。
他遺憾道:「隻可惜,你我這一路來得匆忙,冇時間收集藥材,煉製藥酒,為你洗鏈肉身。
「要不然,你的修行速度還能更快,隻消三月,便可真正將外家橫煉練到九成火候,著手突破。」
張揚冷靜道:「此事不急,肉身修行與拳術修為息息相關,若是操之過急,令兩者失衡,反倒於日後有妨礙。
「不過,若是有機會,倒是可以去寶芝林問一問,黃飛鴻是洪拳大師,得了南少林正傳,多半有些秘藥。」
嚴振東聽到「黃飛鴻」這三個字,麵容又是一滯,那種失意、落寞之感,再次湧上心頭。
等兩人回到房中,開始吃飯後,他也還在想這件事,不禁嘆道:「這黃飛鴻不僅武功高強,還有產有業,實在是……」
嚴振東話未說完,隻搖了搖頭。
張揚深知他的心結,眯著眼,一手撐著桌子,一手剔牙,翹著椅子腿,晃晃悠悠,愜意道:
「各有各的活法而已。信不信,指不定在心裡,他還羨慕咱們呢。」
嚴振東悶聲道:「不信。」
張揚一笑,坐正椅子,直麵嚴振東,將銅錢攬過來,從中選出四枚,依次排開,一個個點過去:
「中原大地,自古以來就有四種人,所謂官、紳、民、匪。」
他撚起一枚銅錢,解釋道:
「黃飛鴻黃師傅,作為民團總教練,與官府以及地方豪族關係匪淺,就是典型的士紳。
「官府要用他,又忌憚他,他恨官府腐朽不堪,又因為諸多牽扯,不能真正造反殺官,所以進退維穀。」
嚴振東從未想過這番道理,一時聽得入神,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下意識地問道:
「我是哪一種?」
張揚放下這枚銅錢,又拿起另一枚,伸出兩根指頭,將銅錢立起,再輕輕一擰。
銅錢飛旋,好似一枚小球滴溜溜地轉,卻總也不倒下。
「就好像這枚銅錢,舉棋不定,還冇個著落。你老嚴生來就是順民,活不下去,便去做了『匪』。
「如今撚軍事敗,你知道作匪成不了事兒,就想著學黃飛鴻廣納門徒,開宗立派,當個體麵的士紳。
「但這條路要四處逢迎,八麵玲瓏,少不了與本地鄉賢打交道,更不免對官府低頭。
「你骨子裡有傲氣,隻想憑真本事吃飯,看不上這一套,自然會覺得彆扭。
「其實,你這一輩子都是為時局所迫,從冇做過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