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言語間,已探手一抓,要把老婦人從林世榮肩頭卸下。
林世榮心頭一驚,隻疑這陌生高手要動武,右臂一抬,五指一屈、一聚,空氣中炸開清脆響聲。
正是「虎鶴雙形拳」中「劈抓」、「指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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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榮這一劈,以指頭根節發力,不用摩擦都能炸開脆響,勁力之隱蔽,尋常高手難以料想。
這一拳隻要劈中,林世榮便可在電光石火間,化「虎劈」為「鶴抓」、「鶴啄」,將張揚擒拿,是摔是打,都在一念之間。
這一係列變化皆是憑藉以手指發力,儘顯洪拳「鐵指寸勁」之精髓,非七八年苦練不為功。
張揚眉梢一揚,「黃飛鴻的徒弟,倒是好功夫。」
言語間,年輕道人一掌平伸,掌心中空,手臂大筋凸起,皮膜鼓盪,與林世榮的虎爪相抵。
林世榮隻感覺那不是人手,倒像是一枚銅球,勁力一旋,銅球便滴溜溜地一轉,陰陽變化,無所不包。
他那足可開碑碎石的「鐵指寸勁」,竟是攻不進、撤不走,反倒被分化無窮,如抽絲一般,消磨殆儘。
——太極勁?!
林世榮忽然想起,這是道家拳術中最玄妙、隱秘的變化,唯有內家大成的高手,方能如此舉重若輕地施展。
但這種人物,即便是在京城太極門中都不多見,又怎麼會來佛山?
林世榮還未想出個所以然,就覺肩頭一空,定睛一看,那老婦人已被張揚接了過去,平放在地。
張揚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三根線香,運起存思法,引動法力,右手一晃,香頭無火自燃。
此時此刻,他雖是蹲著,身姿之莊重威嚴,亦令林世榮望而生畏,莫名聯想到北帝廟中,陪祀真武大帝的靈官神將。
張揚右手持香,繞著老婦人的頭臉,轉了三圈,口誦「淨心神咒」,煙氣凝而不散,盤轉成圓,蜿蜒起伏,宛如雲龍。
煙氣不斷下沉,最終被老婦人口鼻吸入體內,她的神情逐漸安詳,呼吸亦平穩下來,進入沉眠。
林世榮雖然跟隨黃飛鴻多年,也算是見多識廣,見到這神乎其神的一幕,仍不免目瞪口呆。
嚴振東則是仍在回想林世榮、張揚的方纔的交手,兩手擺動,不自覺地撐開拳架,分外沉迷,如癡如醉。
就在這時,嚴振東眼角餘光,捕捉到一抹黑影自寶芝林衝出,身法快絕,簡直像一麵旗幡,迎風招展。
高手!
他神情一變,皮肉裹勁,猛然踏地,地磚層層碎裂,腰擰、胯轉,右腿一擺,箭彈猛戳,帶起一連串爆音!
北派戳腳,鐵槍穿林!
嚴振東這一身筋骨早就練得如鋼似鐵,昔年跟隨撚軍,南征北戰,不知道踢斷過多少馬腿,踢死多少清廷官兵,腿法自然是殺氣橫溢,淩厲至極!
「好戳腳!」
來人認出這是戰場拳術,讚了一聲,當空擺身,衣袂飛揚,宛如蓮花綻放,同樣踹出一腿。
兩腿相抵,發出一聲沉悶碰撞聲,嚴振東收腿站直,來人則借力落到街道遠處,瀟灑從容。
剛剛林世榮出手,是因為張揚太快,引得他收不住身為武人的本能。
嚴振東雖可剋製住本能,卻也順勢打出一招,因為他已經猜出來,那人正是佛山第一高手,黃飛鴻。
師出有名,又能滿足自己的切磋欲,老頭心裡也是暗爽。
嚴振東收回腿,雙手抱胸,打量著來者。
他穿一襲長衫,麵容方正,器宇軒昂,身姿挺拔如鬆,自有一番淵渟嶽峙的氣度。
嚴振東剛一看見這人,就想到了一句武行老話——武人文相,劍膽琴心。
林世榮也反應過來,驚呼道:
「師父!」
黃飛鴻對林世榮點點頭,又望向嚴振東,拱手抱拳,溫和道:
「鐵布衫、戳子腳,這位師傅好純的功夫,在下黃飛鴻,多有得罪,萬望見諒。」
他的聲音清朗中帶著醇厚,令人一聽就心情平和、愉悅,不像是名滿廣東的武人,倒像是學堂裡的教書先生。
黃飛鴻的身姿、打扮、容貌,以及那無法言說,難以描繪的神情,這一切的一切混雜起來,就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氣質。
那就叫做自信。
嚴振東以前也很自信,他十六歲那年參加撚軍,認為憑自己的身手,必然能打出一片天地,乃至推翻清廷,再造新天。
事實證明,他錯了。
儘管撚軍一路轉戰千裡,縱橫馳驅,就連清廷的國之柱石、「僧王」僧格林沁,亦敗亡在他們手中,可他們終究還是敗了。
這一敗,令嚴振東喪儘雄心。
他隻想卸甲歸田,將一身武藝傳授下去,如此,也算對得起師門。
可事實是,他連這麼簡單的事,也做不好,甚至是做不到,離開撚軍後,嚴振東才深刻意識到,什麼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如果不是因為張宗禹還記著他,又有張揚一路幫襯,嚴振東都不敢肯定,自己會被這俗世洪流,逼成什麼樣子。
所以,黃飛鴻那種一切儘在掌握、無事不可成的自信,在嚴振東眼中,就顯得分外紮眼。
他心中暗爽儘去,隻覺分外不舒服,便一甩辮子,一拱手,用帶著濃重山東特徵的口音,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話。
「山東嚴振東,會幾手橫煉功夫。黃師傅好腿法,今天不是時候,改日一定登門拜訪,領教高招。」
黃飛鴻看出他目光不善,卻隻微微一笑,又轉過頭來,看向張揚,嘆服道:
「這位道長亦是好手段,不知仙鄉何處?」
黃飛鴻久居佛山,身受教門薰陶,自然明白朮法高手,絕不是如世人所想那般無所不能。
恰恰相反,練術法的人往往要遵循某些戒律,嚴格按照科儀方能施法,難以隨心所欲。
天下雖是法脈廣傳,教門眾多,但如張揚這般,不做任何準備,便可隨手施法治病的法師,隻怕也尋不出幾人。
——至少黃飛鴻從未見過。
張揚將老婦人橫抱而起,轉過頭,對黃飛鴻笑了笑。
「武當弟子,張揚、張天放,見過黃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