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地方,向來有「順德祠堂南海廟」的說法。「南海廟」,就是說南海縣佛山鎮極好侍奉鬼神。
佛山雖隻是一鎮之地,各路宮觀、佛寺、神祠卻足有百餘處,迎神廟會更是從年頭辦到年尾,冇有一月稍歇。
其中最為著名的大宮觀,當屬供奉北帝的靈驗祠祖廟,佛山人每逢初一十五,都會來此處上香,門前一向是熙熙攘攘、人山人海。
因此,這條街也就成了佛山有名的繁華之處,店鋪鱗次櫛比,客棧、酒肆、食鋪,熙來攘往。
除去留辮子的清朝人,還有一襲肅穆黑衣的西洋教士,披羽織道袍的東洋鬼子,好不熱鬨。
這種齊聚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之地,最是適合雜耍賣藝。
嚴振東便是其中之一。
街頭一處空地,有一群人圍攏成圓,交頭接耳,正在看這山東漢子表演「大槍刺喉」的絕技。
兩桿長槍的槍頭,正刺中嚴振東的喉頭,卻不曾入肉半分,槍桿更是一點、一點地弓起,彎成弧形,發出咯吱聲,亟欲崩斷。
因為背靠廣州十三行,佛山碼頭扛活、挖窯燒瓷、鐵作打鐵的苦力活不少,青壯也多。
為防民變,大戶人家便會組織子弟打熬筋骨,學藝練武,各村鎮、行會也爭相聘請武師,久而久之,武館林立,習武風氣自然鼎盛。
當地有真功夫的拳師們,往往都兼著民團頭目、教頭的身份,鮮少有高手會當眾展露功夫。
所以佛山鎮眾人見到這一幕,都發出陣陣驚呼聲,不過嚴振東身前的鐵盤子裡,卻隻有三三兩兩的一堆銅板。
通常的賣藝,是表演者先開門見山地展露一套功夫,卻止步於此。
之後便告一段落,對各位看官說上幾句漂亮話,做足了架勢,等眾人耐不住性子納了錢,才繼續下去。
這般你來我往,賣藝者雖是將身段擺得極低,卻往往能夠收穫頗豐,即便不成,也不會白費氣力。
嚴振東則完全是另一套作為。
就算有人遞錢,嚴振東也目不斜視,隻專注於展示一身所學,全冇有對金主致謝的意思。
很顯然,這是個心高氣傲的武人,估計是有了難處,卻不肯放下心氣,隻肯靠本事過活。
這種態度,自然很難讓觀眾滿意。
因此,這漢子邊上雖然圍著不少人,卻是來來往往,不一會兒就散了,其中願意交錢的,那就更少了。
直到日落西沉,嚴振東才停下來,朝稀稀疏疏的人群一拱手,彎腰撿起鐵盤,看著那些銅錢,輕嘆一聲,再將衣衫搭在肩頭,朝一處算命攤子走去。
北帝廟大門前,張揚席地而坐,麵前鋪一張黃布,上麵冇有任何法器,隻有一張紙、一支筆,旁邊支著幡子:
「百文一卦,概不還價。」
不同於嚴振東那邊的冷清,來這兒測字的人可謂是絡繹不絕,賞錢更是堆成小山。
如今正值清末,朝廷對內橫徵暴斂、殘酷鎮壓,對外則是割地賠款,喪權辱國,隱約已有了亡國的跡象。
國家衰落,百姓的生活自然更是困苦,能拿出一百文來算命測字的人,都是些非富即貴的大戶。
這種人一向是最是精明,可張揚偏偏隻用三言兩語,就能將之哄得服服帖帖,令其心滿意足地交錢。
這不隻因為張揚有一身源於道門正宗的占驗**底,也因為這年輕人的相貌、氣度實在出眾,令人不覺心折。
他麵容俊秀,神飛風越,英姿勃發,一頭黑髮束成道髻,插一根隨手削成的木簪,藍佈道袍洗得發白,樸素且灑然。
算命攤前,人越聚越多,聲勢鼎沸,甚至驚動了北帝廟中的香公、廟祝。
兩人走出祖廟靈應坊,剛見到這席地而坐的年輕道人,就不禁一愣。
尋常算命者,就算不是瞎子,也是麵黃肌瘦,十個裡有九個都是撈偏門,哪兒有像這人一樣,生得唇紅齒白,全然一派貴人氣度?
香公想要上前,盤問此人來歷,卻被廟祝攔下來。
香公看了會兒,神情一變,悄聲問道:「出世派?」老廟祝點頭,看著張揚,目中異彩連連,若有所思。
見嚴振東回來,張揚起身,抬臂招呼一聲,又回頭對廟祝、香公笑了笑,才收起攤子,迎向嚴振東。
他將包袱背起,雙手籠在袖中,意態悠閒,眯起眼,感慨一聲:「有錢人的錢,就是好賺。」
嚴振東哼了聲,「裝神弄鬼,歪門邪道。」張揚笑眯眯地道:「嚴師傅,說這話可就昧良心了哈。」
嚴振東知道這小子一向能言善辯,有一籮筐歪理邪說,根本不和他爭論,直接道:
「我剛纔也去打聽了,和北方不一樣,在佛山開武館,不興什麼『打九家』的規矩。
「隻要不在旁人門前演武、名頭別太誇張,開個小武館,頂多就是做生意,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張揚嗤了一聲,「都這個時節了,還興這些狗屁規矩,真等著亡國滅種?」
他話鋒一轉,冷笑道:「亡國倒冇什麼,早就該亡了。」頓了頓,語聲慨然,「隻是苦了這天下間的百姓。」
「英雄一朝拔劍起,又是蒼生十年劫啊……」
張揚說到此處,淡了興致,搖搖頭,不再言語。
嚴振東先是一驚,又是一愣,過了會兒,才無奈道:
「我有時候是真不知道,你小子才活二十多年,哪兒來這麼多感慨。
「像你這種人,不去寫詩作文,考個狀元公,簡直屈才了。」
張揚聽到「狀元」二字,忍俊不禁,拍了下嚴振東的肩膀,樂嗬嗬地道:
「老嚴,學法術和練武功可不一樣,就算是想要練成最粗淺的念力幻法,也至少要熟讀百本道書,才能是勉強入門。
「師父當年最常說的話就是,你連這個都做不好,不如下山去考狀元。」
嚴振東有些猶疑,仔細打量張揚一番,「那你小子二十多歲,就練成這般法力,難不成真和那位洪天王一樣,乃是天神臨凡?」
在提到洪天王兩字時,嚴振東神情極其肅穆,甚至有幾分虔誠。
張揚知道,嚴振東入過撚軍,與太平軍關係也不淺,有這種想法也很正常,隻笑眯眯地道:
「可能差不多吧。」
張揚不知道洪天王到底是不是天神降世,不過他的確非是此世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