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該死的骷髏頭塗掉。”
丁修站在編號為“I01”的黑豹坦克前,手裏拎著一桶混合了石灰和泥漿的粘稠液體。那把刷子已經在寒風中凍得像根棍子。
施羅德愣了一下,手裏還抓著一塊擦槍布,看著車體側麵那剛畫上去不久的白色骷髏標誌。
“頭兒?那是我們的師徽。”
“那是讓俄國人知道我們在哪的靶子。”丁修把桶重重地頓在雪地上
“命令是,抹掉一切識別標誌。。”
這是吉勒將軍的命令,也是希特拉本人的命令。
為了達成“戰術突然性”,為了讓俄國人以為第4裝甲軍還被困在北麵的皮利斯山脈裡吃土,這支龐大的裝甲部隊必須在一夜之間消失,然後在另一個方向重新出現。
士兵們沉默地行動起來。
白色的石灰漿糊在黑色的裝甲板上抹過,覆蓋了那兩道閃電,覆蓋了那個森森的骷髏頭,也覆蓋了這支部隊曾經不可一世的驕傲。
丁修站在半履帶車旁邊,看著士兵們幹活。
他的目光掃過這些人的臉。
他們的表情和昨天不一樣了。
昨天在皮利斯山脈上,那些臉上寫滿的是“不甘”和“憤怒”。
那種被命令像狗一樣從山上滾回來的屈辱,那種對柏林那群瘋子的恨意,幾乎要把整支部隊撕碎。
但現在沒有人再抱怨了。
不是因為他們想通了。也不是因為他們接受了。
是因為丁修昨天在山頂上說的那些話,像一根鐵釺子一樣,穿透了他們所有的幻想和憤怒,直接紮進了骨頭裏。
活下去。
就這兩個字。
在“活下去”這個最原始的本能麵前,所有的不甘、憤怒、委屈、榮辱,都變得不值一提了。
丁修沒有給他們打雞血。沒有給他們講什麼“為了帝國”或者“最後的勝利”。他隻是用最簡單、最粗暴的方式,把一個事實砸進了每個人的腦殼裏:
你想活著回家,就閉嘴,聽命令,跟著我走。
這就夠了。
在這個什麼都不剩的世界裏,“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強的動力。
“頭兒。”施羅德走過來,手上沾滿了白色的石灰漿,“車都塗好了。但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坦克引擎蓋上的編號。那些數字要不要也塗掉?”
“全塗。”丁修沒有猶豫,“連番號帶編號,一個不留。從現在起,這些車不屬於骷髏師。不屬於任何部隊。它們隻是一堆在路上跑的鐵疙瘩。”
施羅德咧了咧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行。那我們是什麼?一群開著鐵疙瘩的野狗?”
“野狗也得吃飯。”丁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檢查一下油料。算算我們還能跑多遠。”
“是。”
施羅德轉身走了。
丁修看著他的背影。
施羅德的步子比昨天穩了。不再是那種從山上滾下來時的踉蹌和頹喪。他的背挺得直了一些,雖然還是駝的,但不再像是一個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破布袋。
這就是變化。
微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變化。
但丁修看到了。
因為他知道,在戰場上,一支部隊的士氣不是靠演講和口號撐起來的。它是靠一件一件具體的、實在的事情堆出來的。
檢查武器。清點彈藥。塗掉標誌。加滿油料。吃一口飯。喝一口水。
每做一件事,士兵的腦子裏就會多一個念頭:我還在做事。我還在動。我還沒倒下。
這些念頭累積起來,就變成了一種慣性。
一種“我還活著,所以我得繼續活著”的慣性。
這種慣性比任何口號都管用。
丁修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把整個連隊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他走到每輛坦克前麵,敲敲裝甲板,問一句“引擎怎麼樣”。
他蹲在每個步兵排的篝火旁邊,看一眼他們的彈藥基數,說一句“省著點用”。
他甚至走到那個被嗎啡打暈了的傷員旁邊,摸了摸他額頭上的繃帶,對著衛生員點了點頭。
他不需要說太多。
他隻需要在場。
當長官在的時候,士兵們就知道,這支部隊還在。還沒散。還有人在管事。
這比任何話語都有力量。
“營長!”
一個通訊兵從半履帶車裏探出頭來。
“團部的訊號!貝克爾上校要和您通話!”
丁修走過去,接過話筒。
“我是鮑爾。”
“卡爾。”貝克爾的聲音在無線電裡顯得格外疲憊,但語調比昨天平穩了一些,“你們的出發準備做得怎麼樣了?”
“塗裝完成。油料檢查完畢。人員狀態——”丁修停了一下,“還行。”
“還行”。
他沒說“很好”。也沒說“很差”。
“還行”是他能給出的最誠實的評價。
“好。”貝克爾說,“出發時間不變。今晚九點。行軍路線按照之前的方案。從多羅格南下,經齊爾茨,繞到巴拉頓湖北岸。”
“全程無燈光行軍?”
“對。嚴禁開燈。嚴禁無線電通訊。嚴禁生火。”
丁修在心裏算了一下。
從多羅格到巴拉頓湖,直線距離大約一百公裡。但實際路線要繞一個大彎,加上山路和鄉間土路,實際行軍距離至少一百二十公裡。
一百二十公裡的無燈光夜間行軍。在結冰的公路上。用幾十噸重的坦克。
“明白了。”丁修說。
“還有一件事。”貝克爾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路上可能會遇到憲兵檢查站。他們不知道我們的行動。如果被攔下來”
“我處理。”
丁修結束通話了通訊。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正在收拾裝備的士兵們。
“全營集合!”
不需要吹哨子。
不需要喊第二遍。
兩所有人在三分鐘之內站成了幾排不太整齊的佇列。
丁修站在他們麵前。
“今晚九點出發。目標是巴拉頓湖。全程一百二十公裡。無燈光行軍。到了那邊,我們要打第三場仗。”
他停了一下,等著看有沒有人發出什麼聲音。
沒有。
連一聲嘆息都沒有。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丁修的聲音不高,但在寒冷的空氣中傳得很清楚,“你們在想,又來了。又他媽來了。柏林的那群瘋子又要我們去撞牆。”
有幾個人的嘴角動了動。但沒有人說話。
“你們想得沒錯。就是又來了。康拉德I號撞了一次。康拉德II號撞了一次。現在是康拉德III號。第三次。”
“但這次不一樣。”
大夥看著丁修。
“不一樣在哪?”
丁修指了指南方。
“前兩次我們打的是蘇軍的正麵。那是銅牆鐵壁。腦袋撞上去當然會碎。但這次不走正麵。我們從側翼繞。”
他用手在空中畫了一條弧線。
“從巴拉頓湖和韋倫采湖之間的走廊切進去。那裏是蘇軍的薄弱點。他們以為我們還在北麵吃雪。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跑到了南邊。”
他收回手指。
“這叫突然性。在戰爭裡,突然性比兵力更值錢。”
他環視了一圈。
“我不騙你們。這一仗能不能打通布達佩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俄國人不知道我們來了,我們至少能在第一天佔到便宜。”
“佔到便宜就意味著少死人。”
“少死人就意味著你們中間更多的人能活過明天。”
他停了一下。
“這就是我能給你們的全部了。不是勝利。不是榮譽。隻是多活一天的機會。”
“夠不夠?”
沒有人回答。
但丁修看到了他們的眼神。
那些眼神裡不再有“不甘”了。也不再有“憤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冷硬的東西。
那是一種經過了反覆碾壓之後仍然存在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意誌。
像是被踩進泥裡的草根
你以為它死了,但開春的時候它還是會從泥巴裡鑽出來。
這些人就是那些草根。
被從莫斯科踩到柏林,又從柏林踩到布達佩斯。被炮彈炸,被冰雪凍,被命令耍。
但他們還在。
他們他媽的還在。
“好了。”丁修拍了拍手,“散了。回去檢查裝備。九點準時出發。”
“吃東西。能吃多少吃多少。路上沒時間吃。”
“還有”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了那幾個年輕的麵孔上。
那是從各個被打散的部隊裏收攏來的補充兵。他們的眼睛還沒有完全變成老兵那種空洞的灰色。
“新來的弟兄們。”丁修的聲音變了一個調子。不是命令了。
更接近於一種老班長的語氣。“今晚的行軍會很難受。黑燈瞎火,冰天雪地。你們會覺得自己像是在地獄裏走路。”
“但隻要跟著前麵的車尾燈走,你就不會迷路。看不到燈了就伸手摸前麵那個人的揹包。”
“別掉隊。掉隊了就是死。”
“不是俄國人殺你。是冷死。在這個溫度下,一個人在雪地裡躺二十分鐘就會失去知覺。三十分鐘就凍硬了。”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所以別停。不管多累,別停。停下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
沒有掌聲。沒有口號。
隻有士兵們各自散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默默地做最後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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