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是被震醒的。
不是那種有人推搡的搖晃,而是整個世界都在跳動。
他背靠著的半履帶車像是一麵正在被敲擊的鼓皮,那種高頻的顫動順著脊椎骨直接鑽進了腦髓裡。
他猛地睜開眼,昨晚酒精帶來的那一絲麻痹感瞬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尖銳的生理性警覺。
“地震了嗎?”
身邊的格羅斯迷迷糊糊地嘟囔著,伸手去抓身邊的機槍。
“不是地震。”
“是引擎。”
丁修站起身,把Mkb42突擊步槍掛在脖子上,爬上了半履帶車的引擎蓋。
視野的前方,是一片起伏的坡地,那是一片種植著黑麥的開闊地,被兩道深邃的路堤和鐵路橋分割開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令人窒息的柴油廢氣味。
在他身後的集結地裡,黨衛軍第2裝甲軍的鋼鐵巨獸們已經蘇醒了。
幾十輛“虎”式坦克排成了寬大的攻擊楔形陣,它們那寬大的履帶壓碎了清晨的露水。
在它們兩側,是更多的四號坦克和三號突擊炮。
而在更遠的前方,在那層籠罩著地平線的晨霧後麵,傳來了一種低沉的、連綿不絕的轟鳴聲。
“嗡嗡嗡嗡——”
那聲音起初像是遠處的悶雷,但很快就變成了海嘯般的咆哮。
“訊號彈!那是坦克警報!”
邁爾中尉指著天空大喊。
一顆紫色的訊號彈在灰暗的天空中炸開。
在德軍的訊號體係裏,這代表著:敵方坦克群出現,大規模。
“所有人!進入戰鬥位置!”
丁修跳下車,一腳踹在還沒醒透的克拉默屁股上。
“別睡了!想死在夢裏嗎?!”
“轟隆!”
第一發炮彈落在了陣地前沿。
那是一發大口徑高爆彈,掀起的黑土足有十幾米高。
緊接著,那一層晨霧被撕碎了。
丁修看到了他這輩子、甚至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壯觀、也最恐怖的一幕。
在地平線上,黑壓壓的陰影連成了一條線,然後迅速變寬,變大,像是一道黑色的洪水,漫過了山脊。
坦克。
全是坦克。
蘇軍第5近衛坦克集團軍。
它們沒有像德軍那樣擺出精緻的戰術隊形,也沒有進行試探性的射擊。它們就是一窩蜂地沖了出來。
幾百輛T-34和T-70坦克,載著滿身塵土的蘇軍步兵,把油門踩到了底,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向著德軍陣地狂飆。
它們的身後捲起了遮天蔽日的塵土,那道土牆高達上百米,彷彿要將這片天地徹底吞沒。
“上帝啊……”
格羅斯握著機槍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他媽是多少?五百輛?一千輛?”
“別數了。”
丁修拉動槍栓,聲音冷得像一塊冰。
“準備接客。”
“開火!”
德軍陣地上的虎式坦克率先開火了。
88毫米L/56坦克炮發出了雷鳴般的怒吼。
“轟!轟!轟!”
在這個距離上,虎式坦克的精度是致命的。
沖在最前麵的幾輛T-34瞬間變成了火球。
有的炮塔被掀飛,有的履帶被打斷,在高速慣性下翻滾著撞向旁邊的友軍。
但這並沒有阻止那股綠色的洪流。
蘇軍坦克根本不在乎損失。它們的目標隻有一個:縮短距離。
它們知道,在兩千米的距離上,它們是虎式的靶子。
但隻要衝進五百米,甚至更近,它們手中的76毫米炮就能咬穿虎式的側甲。
這是一種自殺式的衝鋒。用鐵和血去換距離。
“太快了……它們太快了!”
克拉默大喊著,把一箱炸藥拖到戰壕邊。
短短幾分鐘,蘇軍的坦克群就已經衝過了兩公裡寬的開闊地,衝到了德軍陣地的鼻子底下。
雙方的距離被壓縮到了零。
“撞上去了!”
丁修趴在戰壕邊緣,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戰術規避,沒有剎車。
蘇軍的坦克群像是一群發瘋的公牛,一頭撞進了德軍的裝甲楔形陣裡。
“哐當!”
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
距離丁修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輛T-34全速撞上了一輛虎式坦克的正麵。
三十噸對五十六噸。
T-34的車頭瞬間像紙風琴一樣潰縮了,但巨大的動能硬生生把那輛虎式撞得向後平移了半米,履帶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兩輛坦克絞在了一起。
炮管卡住了炮管。
緊接著,T-34的主炮在那幾乎是貼臉的距離上開火了。
“轟!”
虎式的炮盾被擊碎,火光從駕駛員觀察窗裡噴湧而出。
而就在同一秒,虎式的88炮也響了。
炮彈直接貫穿了T-34的整個車體,從發動機艙穿了出來。
兩輛坦克同時變成了燃燒的廢鐵。
這就是普羅霍羅夫卡。
這不再是戰爭,這是車禍現場。
是幾百起同時發生的、致命的連環車禍。
戰場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敵我識別已經失去了意義。到處都是坦克。
左邊是T-34,右邊是四號,後麵可能是一輛正在倒車的自走炮。
炮塔旋轉不過來,車長們甚至開啟艙蓋,用手槍互射,或者把手榴彈扔進對方的艙門。
“步兵!步兵上來了!”
施羅德的吼聲把丁修拉回了現實。
那些搭載在T-34車身上的蘇軍坦克騎兵跳了下來。
他們穿著土黃色的製服,端著**沙衝鋒槍,像一群褐色的螞蟻,湧入了德軍的陣地。
“打!給我打!”
丁修扣動了扳機。
Mkb42突擊步槍噴吐出火舌。
這種距離是突擊步槍的絕對領域。
三發點射。
一名剛剛跳下坦克的蘇軍士兵胸口爆出一團血霧,仰麵栽倒。
“格羅斯!左邊!切斷他們!”
格羅斯的MG42機槍發出了撕裂亞麻布般的聲音。
“滋滋滋滋——!”
每分鐘1200發的射速在這一刻展現出了恐怖的壓製力。
一條火鞭掃過,七八名蘇軍士兵像是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地倒下。
但這根本殺不完。
人太多了。
“坦克!小心坦克!”
一輛T-70輕型坦克越過了戰壕,履帶碾壓著邊緣的泥土,大量的土塊崩塌下來,差點把克拉默活埋。
那輛坦克沒有理會戰壕裡的步兵,它正瘋狂地轉動炮塔,試圖攻擊側後方的一輛德軍半履帶車。
“克拉默!幹活!”
丁修大吼。
克拉默從土堆裡鑽出來,呸地吐出一口泥。
他抓起一個磁性反坦克雷(HHL-3),像隻猴子一樣竄出了戰壕。
他在硝煙的掩護下,貼近了那輛T-70的盲區。
“哢噠。”
磁性雷吸附在坦克發動機艙的側裝甲上。
克拉默一拉引信,轉身滾回了彈坑。
“轟!”
聚能裝葯瞬間燒穿了薄弱的裝甲。那輛輕型坦克顫抖了一下,黑煙和烈火從散熱窗裡竄了出來。
車門開啟,兩個渾身是火的蘇軍坦克手慘叫著爬出來,在地上翻滾。
“別管他們!看前麵!”
丁修根本沒時間去補槍。
戰場已經被煙塵徹底覆蓋了。能見度不到五十米。
在這裏,你甚至不知道下一秒會從煙霧裏衝出來什麼。
可能是自己人的坦克,也可能是敵人的刺刀。
“連長!我們在被包圍!”
邁爾中尉滿臉是血地跑過來,他的左臂受了傷,袖子被撕爛了。
“這就是混戰!沒有包圍!隻有混戰!”
丁修一把拽住邁爾,把他按低。
“啾——!”
一發流彈擦著邁爾的頭皮飛過去,打在後麵的土坡上。
“聽著!邁爾!”丁修盯著那個年輕人的眼睛
“帶著你的人,守住那輛壞掉的虎式!那是這裏唯一的掩體!別讓伊萬靠近它!”
“是!是!”
邁爾從地上爬起來,帶著幾個士兵向那輛癱瘓的S33號虎式坦克衝去。
那輛虎式已經不動了,但它的同軸機槍還在響。
車組人員正依託坦克車身,用MP40向四周射擊。
“轟隆!”
天空中傳來一聲巨響。
一架伊爾-2強擊機被德軍的防空炮擊中,拖著長長的黑煙,像一顆隕石一樣砸進了戰場中央。
巨大的爆炸氣浪把兩輛正在纏鬥的坦克都掀翻了。
燃燒的航空燃油潑灑下來,點燃了周圍的草地和屍體。
空氣裡充滿了烤肉的焦臭味。
丁修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了。這裏缺氧,燥熱,嘈雜得讓人發瘋。
“這他媽就是地獄……”
施羅德趴在丁修身邊,正在給他的武器換彈。
這個殺人狂魔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興奮的笑容。
“比勒熱夫帶勁多了,是不是,頭兒?”
“閉嘴,省點子彈。”
丁修換了一個彈匣。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痙攣。
他看著前方。
在那片混沌的煙塵中,一個個巨大的黑影在移動,碰撞,爆炸。
人類製造的最精密的殺人機器,在這裏變成了最原始的鐵鎚。
沒有戰術。
沒有指揮。
隻有本能。
“我們要在這裏釘死。”
丁修對著身邊的幾個人吼道。
“如果我們在步兵線上崩潰了,後麵的自走炮陣地就完了。”
“那是我們的退路!”
“格羅斯!把機槍架高點!別怕死!給我掃!”
“克拉默!把所有的反坦克雷都分發下去!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那些鐵王八的履帶給我咬斷!”
戰鬥持續著。
時間失去了意義。
太陽升到了頭頂,毒辣的陽光穿透煙霧,把戰場烤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屍體開始發臭。
但沒人有空去管。
丁修覺得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他是一顆螺絲釘,被死死地釘在這個巨大的絞肉機裡,隨著齒輪的轉動而旋轉,摩擦,尖叫。
直到把自己磨成鐵粉。
“還有多少人?”
間隙中,丁修問了一句。
“不知道。”格羅斯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大概還有一半吧。或者更少。”
“夠了。”
丁修喝了一口水壺裏剩下的渾濁液體。
“隻要還有一個人活著,這麵旗就不能倒。”
他看向遠處。
那裏,一輛嶄新的T-34/76衝破了煙霧,朝著他們的散兵坑碾壓過來。
那是新一輪的衝擊。
“準備戰鬥!”
丁修扔掉空水壺,重新舉起了槍。
他的眼神裡沒有恐懼。
隻有一種早已在這個地獄裏磨練出來的、比鋼鐵還要堅硬的麻木。
“來吧。”
“讓我們看看,到底誰的骨頭更硬。”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