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趟從地獄開往天堂的航班。
Ju-52運輸機的三台發動機在轟鳴,螺旋槳切碎了東歐上空的雲層。
機艙裡冇有了來時的那種擁擠和汗臭,取而代之的是真皮座椅的皮革味,以及那股始終揮之不去的、淡淡的古龍水香氣。
那是坐在對麵的馮·卡爾斯魯厄上校身上的味道。
丁修靠在舷窗邊
“一定要嚐嚐這個,鮑爾中士。”
上校熱情地開啟一個精緻的藤條籃子,像是在展示某種稀世珍寶。
“這是真正的黑巧克力,從巴黎運來的。還有這個,丹麥的黃油餅乾。”
上校用銀夾子夾起一塊餅乾,放在潔白的陶瓷盤子裡,遞給丁修。
“我知道前線的補給有些困難,你們一定很久冇吃過這種好東西了。”
有些困難?
丁修看著那塊金黃色的、散發著奶香味的餅乾。
他的胃裡突然翻騰了一下。
“謝謝。”
丁修接過盤子。
他冇有吃。
他把盤子遞給了身邊的格羅斯。
格羅斯正縮在椅子裡,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機艙頂部的鉚釘,那是炮兵偵察員的職業病——他總覺得頭頂會有東西砸下來。
看到餅乾,格羅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抓起餅乾塞進嘴裡,甚至冇有咀嚼,直接吞了下去。
“彆急,還有很多。”
上校笑著說,。
克拉默坐在角落裡。他冇有看食物。
他在看窗外。
“不對勁……”克拉默喃喃自語,手指在膝蓋上焦躁地敲擊著。
“什麼不對勁?”上校問。
“下麵。”克拉默指著窗外,“那是波蘭嗎?”
“是的,我們剛剛飛過華沙。”
“為什麼房子有屋頂?”
克拉默轉過頭,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盯著上校,問出了一個極度荒謬的問題。
“什麼?”上校愣住了。
“屋頂。”克拉默比劃著,“為什麼那些房子都有屋頂?為什麼牆是直的?為什麼冇有彈坑?”
“這不正常。這太危險了。”克拉默縮回角落,抱緊了自己的膝蓋
“有屋頂的房子會塌下來壓死人的。隻有廢墟纔是安全的。隻有洞纔是安全的。”
上校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叫“和平地區”,但看到克拉默那種神經質的恐懼,他明智地閉上了嘴,隻是尷尬地笑了笑。
丁修轉過頭,看向窗外。
確實,景色變了。
幾個小時前,在他眼裡,大地是一塊燒焦的黑色爛布,上麪點綴著紅色的火光和灰色的屍體。
而現在,大地變成了白色和綠色。
整齊的農田覆蓋著薄雪,像是巨大的方格地毯。
炊煙從紅色的煙囪裡升起——那是做飯的煙,不是燃燒屍體的煙。火車像玩具一樣在原野上賓士,噴出白色的蒸汽。
一切都那麼井井有條。
一切都那麼……令人生厭。
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撕裂感襲擊了丁修。
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玻璃牆,把世界分成了兩半。
一半在流血,在尖叫,在吃人;另一半在喝咖啡,在聽音樂,在討論黃油的口味。
而這兩個世界,竟然存在於同一個星球上,相隔不過幾個小時的航程。
“我們……真的還活著嗎?”
格羅斯突然問了一句。他摸了摸自己那隻好了一半的耳朵,“也許我們已經死了。這裡是天堂?”
“如果這裡有那個胖子上校,那這就不是天堂。”
丁修冷冷地低語,用德語的俚語罵了一句。
上校顯然冇聽懂這句前線黑話,依然保持著職業的微笑:“再過半小時,我們就到柏林了。宣傳部的車已經在等你們了。”
……
傍晚時分。
飛機開始下降。
雲層散開,一座巨大的城市出現在視野中。
柏林。
帝國的神經中樞。
與斯大林格勒那種在這張地圖上被抹去的廢墟不同,1943年初的柏林,雖然也遭受過英國空軍的幾次轟炸,但整體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窒息的宏偉。
巨大的軸線,寬闊的街道,密密麻麻的建築群。
最讓丁修感到恐懼的,是燈光。
雖然有燈火管製,但那是針對防空探照燈的。
地麵的街道上,依然有車燈在流動,有有軌電車的火花在閃爍。
在斯大林格勒,如果你在晚上劃亮一根火柴,三秒鐘內就會有一發狙擊子彈打爆你的頭。
而在這裡,光不僅是允許的,甚至是炫耀的。
“那是滕珀爾霍夫機場。”上校指著下方那個巨大的半圓形建築群,“世界上最大的機場。元首的傑作。”
飛機落地了。
冇有顛簸。
跑道平整得像是一塊鏡子。
冇有彈坑,冇有不得不繞開的坦克殘骸。
當艙門開啟的那一刻,並冇有凜冽的寒風灌進來,隻有一股帶著煤煙味和工業氣息的、相對溫暖的空氣。
“請吧,英雄們。”
上校做了個手勢。
丁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嶄新的、讓他覺得渾身發癢的將官製服。
他走下舷梯。
閃光燈瞬間爆發。
“哢嚓!哢嚓!哢嚓!”
幾十名攝影記者圍在警戒線外,手中的鎂光燈像機槍一樣閃爍。
“小心!閃光!”
克拉默發出一聲慘叫,本能地抱住頭,向最近的起落架輪胎後麵滾去。
“這是炮口焰!他們開火了!”
克拉默的反應太快了,那是老兵的肌肉記憶。在他眼裡,這種強光隻意味著一件事:88毫米高射炮或者坦克炮的直瞄射擊。
格羅斯也被嚇得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渾身發抖。
現場一片嘩然。
那些記者、拿著鮮花的少女、還有準備致辭的官員,都驚愕地看著這就地打滾的“英雄”。
“彆拍了!都停下!”
馮·卡爾斯魯厄上校氣急敗壞地衝下去,揮手驅趕記者。
丁修站在舷梯上,冇有動。
他眯著眼睛,適應著那刺眼的光線。
他看著那個縮在輪胎後麵發抖的兄弟,又看著那些滿臉錯愕、衣著光鮮的後方人。
一種無法抑製的怒火從心底升起。
這幫蠢貨。
他們以為這是在拍電影嗎?
丁修走下舷梯,把克拉默從地上拉起來。
“彆怕。”丁修拍掉克拉默身上的灰塵,“那是照相機。這幫人手裡拿的不是槍,是玩具。”
“照相機?”克拉默驚魂未定地看著那些黑色的小盒子,“為什麼這麼亮?像燃燒彈一樣。”
“因為他們想看清楚我們身上的傷疤。”
丁修冷冷地掃視了一圈那些記者。
那種眼神——那雙在伏爾加河畔看過幾萬具屍體、殺過幾百人的眼睛——讓那群記者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連快門都忘了按。
“走。”
丁修拉著兩人,徑直穿過人群,鑽進了那輛停在紅地毯儘頭的黑色賓士轎車。
那是加長型的防彈車,通常隻有將軍級彆才能坐。
車門關上。
世界安靜了。
真皮座椅軟得讓人陷進去,像是在沼澤裡一樣。
車隊啟動了,向著柏林市中心駛去。
窗外的景色在倒退。
寬闊的菩提樹下大街。雖然是冬天,樹枝光禿禿的,但依然能看出那種精心修剪的秩序感。
路邊是高大的石砌建築,掛著巨大的萬字旗。
櫥窗裡擺著模特和商品——雖然大都是替代品,但看起來依然琳琅滿目。
電車叮叮噹噹地開過,裡麵擠滿了下班的工人、拿著公文包的職員、還有穿著大衣的女人。
女人們塗著口紅,燙著頭髮,即使在戰爭年代,依然努力保持著優雅。
還有孩子。
一群揹著書包的孩子在街角打鬨,手裡拿著木質的玩具槍。
“啪!啪!你死了!”一個孩子指著另一個孩子喊道。
那個“死掉”的孩子笑著倒在地上,然後又爬起來繼續跑。
丁修死死地盯著那一幕。
他的手在顫抖。
他想起了赫爾曼。想起了那個在下水道裡為了給他擋子彈而死去的年輕孩子。
赫爾曼死的時候,隻有十九歲。他臨死前還在喊媽媽,還在想吃蘋果派。
而這裡的孩子,在玩戰爭遊戲。
他們把殺戮當成兒戲。他們不知道,當子彈真的打進身體時,人是不會笑著爬起來的。
腸子會流出來,血會噴得到處都是,人會像豬一樣哀嚎。
“停車。”
丁修突然說道。
“什麼?”坐在副駕駛的上校回過頭,“我們還冇到阿德隆酒店,那是柏林最好的……”
“我讓你停車!”
丁修的吼聲在封閉的車廂裡炸響。
司機嚇了一跳,本能地踩下了刹車。
車停在了路邊。
丁修推開車門,衝了下去。
他扶著路邊的一棵行道樹,彎下腰。
“嘔——”
劇烈的嘔吐感從胃裡湧上來。
他把在飛機上吃的那個精緻的三明治,連同胃酸一起,全部吐了出來。
吐在柏林乾淨的街道上。
“怎麼了?中士?暈車嗎?”上校急忙跑過來,想要遞上手帕。
丁修一把推開他。
他大口喘著氣,嘴裡全是酸苦的味道。
他抬起頭,看著這座輝煌、整潔、秩序井然的城市。
看著那些不僅冇有絲毫戰爭痕跡,反而因為戰爭掠奪而顯得更加富足的街道。
噁心。
真的噁心。
這種繁華是建立在屍骨之上的。
他們在斯大林格勒吃老鼠,喝尿,為了一個彈坑死幾千人。
而這裡的人,在喝咖啡,在看電影,在談論著那種並不存在的“光榮勝利”。
“這裡不是家。”
丁修擦了擦嘴角的穢物,聲音沙啞而絕望。
“這裡是謊言。”
格羅斯他們也下了車。他們站在丁修身後,看著這座陌生的巨大都市,眼神裡充滿了同樣的恐懼和迷茫。
他們是第6集團軍的孤魂野鬼。
他們的魂已經留在了伏爾加河畔。
回來的,隻有這幾具行屍走肉。
“上車吧。”
丁修直起腰,重新戴好軍帽,遮住那雙充滿了厭惡的眼睛。
“帶我們去那個該死的酒店。”
“我想洗澡。”
“我想把這身味道洗掉。”
雖然他知道,那種屍臭味已經滲進了骨髓,永遠也洗不掉了。
車隊繼續前行。
消失在柏林璀璨而虛幻的燈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