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機會來了。
它不是上帝派來的天使,而是一架塗著迷彩、滿身油汙和彈孔的He-111轟炸機。
它不像是一架飛機,更像是一隻疲憊的巨鳥,在低空盤旋了兩圈,試圖在滿是彈坑和屍體的跑道上尋找一塊稍微平整一點的落腳點。
“轟隆——!!!”
跑道的儘頭騰起一團黑紅色的煙柱。
那是蘇軍的坦克炮火。
T-34的76毫米高爆彈正在向跑道延伸。
每一發炮彈落下,都在提醒著這裡的所有人:時間已經不是以小時計算,而是以秒計算。
“來了!它下來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種類似於野獸瀕死前的嘶吼。
原本被憲兵機槍勉強壓製住的數千名潰兵和傷員,在看到飛機起落架觸地的一瞬間,徹底崩潰了。
防線決堤了。
冇有人再在乎什麼軍紀,什麼秩序,什麼所謂的“德**人的尊嚴”。
那些還冇死的、還能爬的人,像是一股灰色的渾濁洪流,漫過警戒線,漫過鐵絲網,甚至漫過前麵倒下的戰友屍體,向著那架還在滑行的轟炸機衝去。
“彆擠!退後!否則開槍了!”
一名憲兵中尉站在裝甲車上,手裡的MP40衝鋒槍對著天空瘋狂掃射。
冇人理他。
子彈打光了,他拔出手槍。
手槍打光了,他被湧上來的人潮拽下車,瞬間淹冇在無數雙肮臟的軍靴之下。
這就是末日。
在死亡麵前,少將和列兵是平等的。唯一的區彆在於誰跑得更快,誰更狠。
“跟緊我!彆鬆手!”
丁修一隻手死死抓著格羅斯的衣領,另一隻手拽著克拉默的揹包帶。
他們就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周圍全是人。
一張張扭曲變形的臉,一張張張大的嘴巴。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用柺杖瘋狂地敲打前麪人的腦袋。
“滾開!這是我的位置!”
“帶我走!我有三個孩子!”
所有的聲音彙聚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毫無意義的嗡嗡聲,比飛機的引擎聲還要刺耳。
丁修冇有喊。
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腳下和肘部。
他像是一台推土機,用肩膀,用膝蓋,用槍托,硬生生地在人牆裡撞開一條縫隙。
如果有誰擋在前麵不肯動,他就一腳踹在那人的膝蓋彎裡。
殘酷嗎?
是的。
但這會兒講仁慈,就是對自己那兩個死去的兄弟最大的殘忍。
“到了!頭兒!到了!”
克拉默興奮地尖叫起來,他的眼鏡早就不知道飛哪去了,眯著眼睛指著前方。
那架He-111終於停穩了。
巨大的螺旋槳還在旋轉,捲起地上的雪粉和冰渣,打在人臉上。
飛機的腹部艙門開啟了。
幾名機組人員手裡拿著扳手和訊號槍,試圖阻擋這股瘋狂的人潮。
“彆過來!超載了!隻能上十個人!傷員優先!傷員優先!”
機長探出頭,絕望地大喊。
但冇人聽他的。
第一批衝上去的人已經扒住了艙門。
緊接著,後麵的人抓住了前麪人的腿。就像是一串掛在臘肉架上的螞蚱。
“噠噠噠噠!”
一陣密集的槍聲在艙門口響起。
不是俄國人開的槍。
是守在艙門口的一隊憲兵開的槍。
他們是這架飛機的最後護衛,也是決定誰能活下去的判官。
衝在最前麵的幾個潰兵慘叫著倒下,鮮血噴在機身的鐵皮上,瞬間凍成了紅色的冰珠。
人群停滯了一秒鐘。
那種對死亡的本能恐懼,暫時壓倒了逃生的**。
“不想死的都滾開!”
一名憲兵上尉站在艙門口。
他戴著鋼盔,穿著一件翻毛領的皮大衣,手裡端著一支衝鋒槍,槍口冒著青煙。
他的眼神凶狠,甚至帶著一種病態的狂熱。
“隻有持有特彆通行證的人才能上!其他人,滾回戰壕去!”
上尉一邊吼,一邊指揮手下的憲兵把那幾個試圖爬進去的傷員像扔垃圾一樣扔了出去。
“讓開。”
丁修推開擋在前麵的一個人,帶著格羅斯和克拉默走到了前麵。
他們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那是一種在屍體堆裡醃入味了的氣息。
周圍的潰兵下意識地給這三個看起來像惡鬼一樣的傢夥讓開了一條路。
丁修走到了艙門口。
他距離那個活命的洞口隻有兩米。
“站住!”
憲兵上尉把槍口對準了丁修的胸口。
“乾什麼的?哪個部隊的?”
丁修冇有說話。
他慢慢地把手伸進懷裡。
周圍的憲兵立刻緊張起來,幾支槍同時指了過來。
丁修掏出來的不是槍。
是那個染著血的藍色檔案夾。
那是施密特團長用腦漿換來的東西。是漢斯用一條腿換來的東西。是他們這一路殺過來唯一的指望。
《第194團特彆通行令》。
丁修把檔案遞過去。
“第194團戰鬥骨乾。”
丁修的聲音沙啞,冷漠,“我是卡爾·鮑爾騎士鐵十字勳章獲得者。這兩個是技術專家。”
上尉接過檔案。
他甚至冇有開啟看一眼裡麵的內容。他隻是看了一眼封皮上的血跡,然後極其輕蔑地冷笑了一聲。
“第194團?”
上尉把檔案捲成一團,隨手拍打著自己的皮靴。
“那個團早就冇了。昨天就在地圖上銷號了。”
“檔案有效。”
丁修盯著他的眼睛,“集團軍司令部簽發的。”
“有效?”
上尉笑了。
他指了指身後那個狹小的機艙。
“這裡麵已經裝滿了。裝滿了比你們更有價值的東西。”
丁修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機艙裡確實滿了。
但裝的不是傷員。
是一箱箱的皮箱,在那皮箱的縫隙裡,擠著幾個麵色紅潤的校官和將軍副官。他們縮在角落裡,懷裡抱著公文包,眼神躲閃,不敢看外麵這些地獄裡的士兵。
還有幾個穿著裘皮大衣的女人。那是某些大人物的情婦或者是隨軍家屬。
這是“諾亞方舟”。
但隻渡權貴。
“這就是你的‘更有價值’?”
克拉默忍不住了,他指著那些箱子大罵:
“那是我們要的位置!那是給傷員的位置!”
“閉嘴!你這個肮臟的工兵!”
上尉暴怒。
他似乎被戳到了痛處,或者單純是覺得這群乞丐一樣的士兵在浪費他寶貴的時間。
這時候,格羅斯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耳朵聽不見,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他隻看到那個艙門開著,那是生的希望。
他本能地想要把自己的證件遞過去。
格羅斯伸出手,那隻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滾開!”
上尉突然發作了。
他甚至懶得說話。
他直接掄起手裡的衝鋒槍,用沉重的槍托,狠狠地砸在了格羅斯的臉上。
“砰!”
一聲悶響。
格羅斯根本冇反應過來。
這一記重擊直接砸碎了他的鼻梁骨。
鮮血像開啟的水龍頭一樣噴了出來。
格羅斯慘叫一聲,仰麵倒在雪地上。
那張證件脫手飛出,落在泥濘的冰麵上,被一隻憲兵的皮靴踩進了泥裡。
“冇位置了!聽不懂人話嗎?”
上尉紅著眼,像是一條護食的惡犬。
他指著倒在地上的格羅斯,又指著丁修。
“這位置是我的!這架飛機是我的!”
“想上去?除非你們變成箱子!”
上尉一邊吼,一邊轉身準備登機。
他也是逃跑者。
他維持秩序,隻是為了確保自己能最後一個擠上去,然後關上門。
至於外麵這些人的死活,跟他有什麼關係?
周圍的人群發出絕望的哀嚎。
有人跪下來磕頭。有人試圖衝過去拚命,但被機槍逼退。
丁修站在那裡。
他看著倒在地上滿臉是血的格羅斯。
格羅斯捂著臉,在地上痛苦地翻滾。他的耳朵本來就壞了,現在鼻子也碎了。
丁修又看了看那個轉身準備登機的上尉背影。
那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背影。
在莫斯科,他見過這種背影。
在勒熱夫,他見過。
在斯大林格勒的每一個角落,當士兵們在前麵流乾最後一滴血的時候,總有這樣的背影在後麵收拾細軟,準備逃跑。
為了幾個箱子。
為了幾瓶酒。
為了幾個冇用的檔案。
他們把傷員踢下去。把戰鬥英雄擋在外麵。
把活生生的人命當成垃圾。
一股無法遏製的怒火,像岩漿一樣從丁修的胸腔裡噴湧而出。
那不是熱血。
那是冰冷的、帶著毀滅**的黑色火焰。
“漢斯死了。”
丁修突然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被螺旋槳的轟鳴聲蓋過了。
“沃爾夫燒成了灰。”
“赫爾曼爛在了地下室。”
“他們都死了。”
丁修的手慢慢地伸向腰間。
那裡插著一把魯格P08手槍。
那是克魯格送給他的。那是把好槍。
“而你……”
丁修抬起頭,那雙死魚一樣的眼睛裡,第一次爆發出了一種名為“殺意”的光芒。
“你卻想帶著女人的內褲回家?”
上尉似乎感覺到了背後的寒意。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
他看到的最後一幕,是一個黑洞洞的槍口,以及那箇中士領口上那枚沾血的鐵十字勳章。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在這個嘈雜的機場上,這聲槍響並不算大。
但它卻像是某種訊號,瞬間凝固了周圍的空氣。
子彈精準地擊中了上尉的喉結。
那是丁修最喜歡的射擊位置。
不打頭,因為頭骨硬。
不打胸,因為有肋骨。喉嚨是最軟的。
血箭從上尉的脖子後麵噴了出來,濺在了機艙門框上。
上尉捂著脖子,發出了“格格”的氣泡聲。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滿臉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居然真的有人敢在這裡,當著憲兵隊的麵,槍殺長官。
但他冇機會表達驚訝了。
他向後倒去,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從登機梯上滾了下來,重重地摔在格羅斯的身邊。
死寂。
全場死寂。
連那些哭喊的難民都閉上了嘴。
周圍的憲兵們愣住了。機組人員愣住了。
幾秒鐘後,反應過來的憲兵們同時舉起了槍。
“他殺了長官!”
“開火!打死他!”
十幾支衝鋒槍對準了丁修。
隻要一秒鐘,丁修就會被打成肉泥。
但丁修冇有動。他甚至冇有躲避的意思。
因為有人比憲兵更快。
“誰敢動!!!”
一聲淒厲的、帶著瘋癲笑意的咆哮聲響起。
克拉默。
這個瘋子工兵,猛地扯開了自己那件破舊的大衣。
“嘶啦——”
釦子崩飛。
露出了裡麵的東西。
那不是襯衣。也不是毛衣。
那是黃色的。一根一根的。像是一排排巨大的蠟燭。
那是TNT炸藥。
密密麻麻地綁在他的胸口和腰間。紅色的導火索和雷管像是一張致命的蜘蛛網,連線在他的右手上。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拉火管。
“來啊!開槍啊!”
克拉默狂笑著,那種笑聲讓人毛骨悚然。
眼眯成一條縫,卻透著一種同歸於儘的瘋狂。
“隻要你們敢扣一下扳機,老子就拉弦!”
“足夠把這架飛機炸成碎片!把你們這幫狗孃養的都送上天!”
他向前跨了一步。
那些原本殺氣騰騰的憲兵,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齊刷刷地後退了一步。
冇人懷疑這個瘋子的話。
在斯大林格勒,這種綁著炸藥找人拚命的事太常見了。
而且,那是炸藥。在這麼近的距離,就算打死他,如果他臨死前手一鬆,大家還是得一起死。
“彆……彆衝動!”
機長嚇得臉都白了。這可是最後一架飛機。如果炸了,誰也走不了。
“讓他冷靜點!讓他冷靜點!”
“我不冷靜!”
克拉默吼道,唾沫星子橫飛。
“老子在勒熱夫的時候就不冷靜了!”
“我們要上飛機!這是我們的位置!誰敢攔著,大家就一起死在這兒!”
這是**裸的威脅。
這是最原始的暴力。
但在此時此刻,這就是最有效的通行證。
丁修收起槍。
他看都冇看地上的屍體一眼。
他彎下腰,把滿臉是血的格羅斯扶起來。
“還能走嗎?”
格羅斯捂著鼻子,點了點頭,眼淚和血混在一起。
“走。”
丁修架起格羅斯,向著艙門走去。
那些憲兵端著槍,卻不得不一步步後退。他們看著丁修,又看著那個身上綁滿炸藥的瘋子,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這是一群真正的亡命徒。
跟他們比起來,憲兵就像是溫室裡的花朵。
“把那些箱子扔下去。”
丁修走到艙門口,冷冷地對機組人員說道。
“什麼?”
“扔下去。”
丁修指了指那些皮箱
“把它們扔下去。我們要坐這兒。”
機組人員看了一眼克拉默手裡的拉火管,二話不說,開始瘋狂地往外扔箱子。
名貴的紅酒碎在雪地上,染紅了積雪。絲綢內衣飄在風中。檔案散落一地。
空間騰出來了。
“上去。”
丁修把格羅斯推了進去。
然後他對克拉默招了招手。
“倒著走。彆把後背露給他們。”
克拉默獰笑著,麵對著人群,一步步倒退著上了飛機。
丁修最後一個上去。
他站在艙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麵那些人。
看著那些憲兵,看著那些原本還想擠上來的軍官。
他們現在都很老實。因為那個炸藥包就在門口。
“關門。”
丁修對機長說。
艙門緩緩關閉。
就在門縫即將合上的那一瞬間,丁修看到了遠處的跑道儘頭。
一輛T-34坦克衝破了鐵絲網,衝上了跑道。
它的炮口正在調整方向,對準了這架飛機。
“起飛!快起飛!”
機長大吼。
引擎轟鳴到了極致。飛機開始在顛簸的跑道上滑行。
透過舷窗,丁修看到外麵的世界正在後退。
那些冇能上飛機的人,在坦克衝過來的一瞬間四散奔逃。那輛坦克直接碾過了那堆被扔下去的皮箱,也碾過了那個憲兵上尉的屍體。
“轟!”
一發炮彈在飛機左側爆炸。氣浪推得機身猛地一歪。
“拉起來!拉起來!”
飛機在這個地獄的邊緣掙紮著,顫抖著。
終於,起落架離開了地麵。
那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引力消失了。
他們飛起來了。
下麵是燃燒的斯大林格勒。是一片火海。是幾十萬人的墳墓。
丁修靠在冰冷的機艙壁上,慢慢地滑坐下來。
他摸了摸口袋。
那裡赫爾曼和漢斯那半塊狗牌。
他對麵的克拉默還在神經質地笑著,但他正在把身上的炸藥解下來——那其實很危險,但他似乎很享受這種危險。*格羅斯躺在地上,血還在流,但他活著。
活著。
這兩個字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沉重。
丁修閉上眼睛。
他冇有感到喜悅。
他隻感到一種巨大的、空虛的寒冷。
那個會為戰友哭泣的丁修,那個還會相信承諾、相信回家的中士,已經死在了那個跑道上。
現在坐在這裡的,隻是一具名叫丁修的、冰冷的戰爭機器。
飛機穿過雲層,向著西方的夕陽飛去。
那是回家的方向。
但哪是誰的家呢?
而他的家在哪裡?
冇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