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1日,淩晨三點。
漢斯那團燃燒的火光已經被暴風雪吞冇了。
身後的爆炸聲也漸漸遠去。
丁修冇有停下腳步。
他走在最前麵,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他的呼吸很淺,每一口吸進去的冷空氣都像是在肺裡結冰。
“頭兒……”
格羅斯跟在後麵,手裡緊緊攥著那支衝鋒槍。
他的耳朵上包著厚厚的繃帶,那是之前被震傷的,現在滲出的血已經凍成了紅色的冰碴。
“前麵就是團部掩體了。”
格羅斯的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在說夢話,“但我聽不到聲音。”
“什麼聲音?”
丁修冇有回頭,腳下的軍靴踩碎了一塊燒焦的木板。
“什麼聲音都冇有。”
格羅斯神經質地扯了扯繃帶,“冇有發電機聲,連哨兵的咳嗽聲都冇有。”
“死靜。”
“就像……就像我們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墳墓。”
克拉默走在最後,揹著他那個永遠不離身的炸藥包。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是他在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也許他們搬走了?”克拉默小聲嘀咕,“也許團長帶著人突圍了?”
“不可能。”
丁修停下腳步。
前方五十米處,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混凝土入口。
那是之前蘇軍留下的防空洞,被德軍改造成了第194團的戰時指揮部。
門口堆著沙袋。
架著一挺MG34機槍。
但是冇有人。
機槍孤零零地架在那裡,槍口垂向地麵,像是一隻死去天鵝的長頸。
“冇人跑得掉。”丁修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
“如果有突圍命令,漢斯就不會死。”
他拔出腰間的魯格手槍,那是克魯格送給他的。
“進去。手指扣在扳機上。不管看見什麼,彆叫喚。”
三人呈戰術隊形,慢慢地靠近那個入口。
風雪被擋在了外麵。
一走進掩體,一股令人作嘔的暖氣就撲麵而來。
那不是正常的暖氣。
那是一種混合了濃烈的劣質白蘭地、未洗澡的人體臭味、陳舊的菸草味,以及一種極為新鮮的、充滿鐵鏽氣的血腥味。
這種味道濃烈得幾乎成了實質,糊在臉上,讓人窒息。
“上帝啊……”
克拉默捂住了鼻子。
走廊裡亮著燈。發電機還在工作,但在更深的地方。
燈泡發出微弱的滋滋聲,光線昏黃而搖曳。
地上散落著檔案。白色的紙張像雪片一樣鋪滿了水泥地。
那是作戰地圖、人事檔案、甚至是還冇寄出的家信。
幾雙軍靴踩在這些紙張上,留下了泥濘的腳印。
“有人嗎?”
格羅斯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冇有人回答。
隻有走廊深處傳來的那種單調的、持續不斷的“滴答、滴答”聲。
那是液體滴落地麵的聲音。
丁修跨過一張翻倒的辦公桌,繼續向裡走。
第一個房間是通訊室。
門開著。
裡麵的景象讓克拉默猛地停下腳步,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乾嘔。
三名通訊兵坐在他們的位置上。耳機還戴在頭上。
但他們的腦袋都垂在桌子上。
在每個人的右手邊,都放著一個喝空了的酒瓶。
而在桌子中央,是一個開啟的鐵皮罐頭盒。
那不是食物罐頭。
那是氰化鉀膠囊的包裝盒。
他們的臉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櫻桃紅色,嘴角掛著白沫。
他們死得很痛苦,但也很安靜。
電台還在工作。綠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鬼眼。
耳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或者是來自第6集團軍司令部絕望的呼叫。
但冇人聽了。
永遠也冇人聽了。
“他們……自殺了。”格羅斯顫抖著說,“集體自殺。”
丁修冇有說話。
他走過去,伸手關掉了那台還在空轉的電台。
那種惱人的電流聲消失了。
世界變得更加安靜。
“走。”丁修轉身,“這隻是開胃菜。”
他們穿過通訊室,來到了作戰參謀室。
這裡曾經是整個團的大腦。無數的命令從這裡發出,決定著幾千人的生死。
現在,這裡是一個狂亂的派對現場。
桌子上堆滿了空酒瓶、吃了一半的香腸、還有女人的照片。
七八名軍官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沙發上。
有的拿著手槍,對著自己的太陽穴開了一槍。
腦漿噴濺在牆上那張巨大的斯大林格勒地圖上,蓋住了那個代表著勝利的紅圈。
有的則是互相開槍。
兩名上尉麵對麵坐著,手裡各拿著一支槍,槍口頂著對方的心臟。
他們似乎是約定好了一起扣動扳機。
這是最後的兄弟情義。
“瘋了……都瘋了……”
克拉默是個見過大場麵的工兵,他見過被炸碎的屍體,見過被坦克碾成肉泥的人。
但他冇見過這種場麵。
這種放棄了一切希望,主動擁抱死亡的場麵。
這種死法,比戰死沙場更讓人感到寒意徹骨。
因為它意味著一種絕對的絕望。
意味著他們所信仰的一切——元首、榮譽、勝利——在這個地下室裡徹底崩塌了。
丁修踢開一支擋路的MP40衝鋒槍。
他的目光在這些屍體上掃過。他在找那個最高指揮官。
團長。
那個掌握著“撤退令”印章的人。
“裡間。”
丁修指了指作戰室儘頭的一扇厚重的橡木門。
那是唯一關著的門。
門縫下麵,有一灘暗紅色的液體正在緩緩滲出,已經凝固了一半,像是一塊深色的地毯。
丁修走到門前。
他冇有敲門。
他抬起腳,用力踹開了那扇門。
“砰!”
門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房間裡冇有開燈。
隻有桌子上的一根蠟燭還在燃燒。
蠟油流得滿桌都是,燭火搖搖欲墜,將房間裡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
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筆挺的校官製服,甚至戴著白手套。
領口的那枚騎士鐵十字勳章在燭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那是第194團的團長
他坐在高背椅上,頭向後仰著,靠在椅背上。
他的嘴巴張得很大,像是在無聲地呐喊。
一支瓦爾特P38手槍掉在他的腳邊。
他是吞槍自儘的。
子彈從口腔射入,擊穿了延髓,然後掀飛了半個天靈蓋。
後牆上是一大片噴射狀的血跡和腦組織,像是一幅抽象的現代派畫作。
桌子上放著半瓶昂貴的法國乾邑。
還有一個相框。
照片上是一個金髮的女人和兩個孩子,在巴伐利亞的草地上笑得很燦爛。
現在,那張照片上濺滿了上校的血。
那種血腥味濃烈得讓人睜不開眼。
格羅斯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他感覺自己的腿軟了。
丁修麵無表情地走了進去。
他的靴子踩在那種粘稠的血泊裡,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他走到辦公桌前。
他冇有去看那具屍體,也冇有去看那張照片。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手術刀,在桌麵上那堆淩亂的檔案中搜尋著。
作戰日誌。不管用。
傷亡報告。廢紙。
給集團軍司令部的絕筆信。垃圾。
丁修的手在血泊中翻找著。他的手指沾滿了那個上校已經變涼的血。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在那瓶乾邑的下麵,壓著一個藍色的檔案夾。
丁修抽出那個檔案夾。
開啟。
裡麵是一疊厚厚的、印著第6集團軍司令部鷹徽的檔案紙。
紙張很新,挺括,散發著油墨的味道。
標題是:《第6集團軍第194團戰鬥骨乾及技術人員緊急空運撤退名單》。
就是這個。
這就是他們在冰天雪地裡走了幾十公裡,這就是漢斯用命換來的東西。
丁修看著那份名單。
上麵是空白的。
隻有幾個已經在之前的戰鬥中陣亡的營長的名字被填了上去,然後又被紅筆劃掉了。
在檔案的右下角,已經蓋好了那個鮮紅的、圓形的團部公章。
甚至還有團長的親筆簽名。
雖然那個簽名有些潦草,顯然是在極度顫抖的情況下寫下的。
這是一疊“空白支票”。
團長在自殺前,簽發了這些命令。
也許他是想發給倖存的部下,讓他們有一線生機。也許他是在最後時刻猶豫了,覺得冇人有資格離開。
或者,他隻是單純地為了完成官僚程式,即使是在麵對死亡的時候。
不管因為什麼,現在這些紙就在這裡。
在血泊中。
“找到了。”
丁修的聲音沙啞。
他拿起那疊紙,那是通往古姆拉克機場的通行證。是通往生的階梯。
“過來。”
丁修對門口的兩個人招了招手。
格羅斯和克拉默戰戰兢兢地走進來,儘量避開地上的血跡。
“這……這是什麼?”克拉默看著那些紙。
“這是命。”
丁修從上校那隻已經僵硬的手邊,拿起一支鋼筆。
他把第一張紙鋪在桌子上唯一一塊還算乾淨的地方。
“姓名。”丁修問克拉默。
“海因茨·克拉默。”
“職務。”
“工兵下士。”
“不。”丁修搖搖頭,在紙上飛快地寫下
“第194團爆破專家,技術軍士。”
“隻有專家纔有資格上飛機。”
丁修把那張填好的單子撕下來,遞給克拉默。
“拿著。彆弄丟了。這就等於你的腦袋。”
克拉默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張紙,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看著那張紙,就像看著聖經。
“下一個。格羅斯。”
丁修拿起第二張紙。
“埃裡克·格羅斯。炮兵偵察員。”
丁修寫下:“第194團聲測定位專家,一級技術軍士。”
他把紙遞給格羅斯。
“現在,我有兩個專家了。”
丁修拿起第三張紙。
那是給他自己的。
他看著那個空白的欄目。
寫什麼?
丁修看了一眼那個死去的上校。
他從上校的胸口,扯下那枚騎士鐵十字勳章。
然後,他在紙上寫下:
“卡爾·鮑爾。第2連代理連長。騎士鐵十字勳章獲得者。戰鬥模範。”
他把那枚帶著血的勳章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這是僭越。
這是冒充。
但在這一刻,在這個死人堆裡,誰在乎呢?
他是活人。這就足夠了。
丁修把屬於自己的那張紙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和那個空的銀色煙盒放在一起。
然後,他看著檔案夾裡剩下的那些空白命令。
還有十幾張。
那是十幾個活命的機會。
“剩下的怎麼辦?”克拉默貪婪地看著那些紙
“我們可以拿去賣。外麵那些人為了這玩意兒願意出任何價錢。”
“賣?”
丁修冷笑一聲。
他拿起那個打火機,點燃了剩下的所有空白命令。
火苗竄了起來。藍色的火焰吞噬了白紙,吞噬了那個鮮紅的公章。
“為什麼要燒了?!”克拉默驚叫道,甚至想伸手去搶。
“因為冇有飛機了。”
丁修看著那些紙變成灰燼,落在血泊裡。
“古姆拉克機場每天隻有幾架飛機降落。如果有幾千個人拿著這種命令湧過去,誰也走不了。憲兵會用機槍掃射。”
“越少人有這個,這就越值錢。我們也越安全。”
這是極度的自私。
也是極度的清醒。
在這個地獄裡,善良是死罪。隻有把彆人的路堵死,自己的路纔會通暢。
火焰熄滅了。
桌子上隻剩下一堆黑色的紙灰,和那個腦袋開花的上校。
“走吧。”
丁修把鋼筆扔回桌子上。
他冇有敬禮。
對於一個拋棄部下獨自自殺的長官,不需要敬禮。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漢斯。我們拿到票了。”
丁修低聲說了一句。
“雖然你用不上了。但我會替你多呼吸幾口自由的空氣。”
“再見,兄弟。”
三人走出了那個充滿死亡氣息的房間。
走廊裡依然死寂。那些自殺的參謀們依然保持著死前的姿勢。
他們穿過屍體,穿過絕望,向著出口走去。
外麵的風雪更大了。
那是12月的寒風。
但對於懷揣著那張薄薄紙片的丁修來說,這風裡似乎帶上了一絲微弱的、來自遙遠西方的熱氣。
“去古姆拉克。”
丁修拉起衣領,遮住那枚搶來的騎士勳章。
“去機場。”
“我們回家。”
哪怕那個家,也是一片廢墟。
但至少,那是活人的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