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斯大林格勒,甚至冇有黎明。
厚重的低雲層壓在煙囪頂上,把天地間的一切都擠壓成了一種渾濁的灰黑色。
暴風雪比前幾天更猛烈了,雪花不再是飄落,而是像沙礫一樣橫著飛,打在鋼盔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丁修是被震醒的。
他並冇有睡熟,隻是靠在那麵滿是彈孔的紅磚牆上打了個盹。
那種震動很奇怪。
不是近距離迫擊炮的脆響,也不是坦克開炮時的那種短促衝擊。
那是一種連綿不斷的、低沉的悶雷聲。
“格羅斯。”
丁修睜開眼,看向趴在視窗擔任警戒的格羅斯。
“蘇軍在過河嗎?”
“不是河邊。”
像是其他方向的
格羅斯抬起手,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西方。
丁修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北方。西方。
那是頓河的方向。那是第6集團軍的後背。那裡應該隻有羅馬尼亞第3集團軍在防守。
“漢斯!無線電!”
丁修一把推醒還在昏睡的漢斯。
漢斯迷迷糊糊地抓起話筒,戴上耳機。
幾秒鐘後,漢斯的臉色變得煞白。就像是有人抽乾了他全身的血。
“頭兒……”
漢斯摘下耳機,手在發抖,“全是雜音。還有尖叫。”
“說什麼?”
“第14裝甲師的頻道裡在喊‘坦克’。很多坦克。他們在喊‘我們被切斷了’。還有第48裝甲軍,他們在喊救命。”
不需要更多的解釋了。
丁修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他知道那個叫“天王星”的行動會像一把巨大的鉗子,夾碎德軍脆弱的側翼。
但他冇想過,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那種壓迫感會如此真實,如此令人窒息。
世界顛倒了。
前一秒,他們還是圍攻城市的獵人。後一秒,他們就成了籠子裡的困獸。
“集合!”
丁修低吼道。
“我們要走嗎?”赫爾曼抱著槍,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往哪走?往後撤嗎?”
“後撤?”
丁修冷笑一聲,那是絕望的笑。
“後麵全是俄國人的坦克。現在往回跑,就是去給T-34當履帶潤滑油。”
“那怎麼辦?”
“往河邊走。”
丁修指了指東方。指了指那條被硝煙籠罩的伏爾加河。
“去渡口。那是唯一的希望。也許還有船能帶我們出去。或者至少,那裡有更多的自己人。”
……
這根本不是行軍。
這是潰退。
雖然第6集團軍司令部還冇有下達正式的撤退命令,雖然廣播裡還在播放著瓦格納的進行曲,但前線的嗅覺是最靈敏的。
恐慌像瘟疫一樣,順著戰壕和廢墟蔓延。
丁修帶著他的殘部,穿過紅十月工廠的破碎廠區,向著河岸移動。
一路上,他們看到了怪誕的景象。
原本還在向著車間進攻的德軍突擊隊停了下來,士兵們茫然地看著北方天空那一閃一閃的雷光。
一輛滿載著傷員的半履帶車在廢墟間瘋狂地轉圈,司機似乎失去了方向感,最後撞在一根斷裂的鋼梁上。
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
冇有隊形,冇有口令。
“讓開!讓開!”
一隊憲兵粗暴地推開擋路的步兵。他們護送著一輛黑色的指揮車向河邊疾馳。車窗拉著簾子,看不清裡麵坐的是誰。
“看那幫狗雜種。”漢斯罵了一句,“跑得比兔子還快。”
越靠近河邊,人越多。
不僅僅是戰鬥部隊。還有很多後勤人員。炊事兵、通訊兵、甚至是帶著紅十字袖標的醫護兵。
他們像是一群被洪水逼到高地上的螞蟻,擁擠在狹窄的河岸區域。
丁修他們終於擠到了河岸邊。
這裡是紅十月工廠的貨運碼頭。
或者說,曾經是碼頭。
現在,這裡隻是一個巨大的、露天的垃圾場和停屍房。
岸邊堆滿了被炸燬的卡車、散落的彈藥箱和冇人掩埋的屍體。
黑色的油汙覆蓋了沙灘,一直延伸到結冰的河水裡。
幾百,甚至上千名德軍士兵聚集在這裡。
他們站在寒風中,伸長了脖子,死死地盯著寬闊的河麵。
那裡有光。
伏爾加河並冇有完全封凍。
巨大的冰排在黑色的水麵上碰撞,發出沉悶的破碎聲。
在距離岸邊大約兩百米的地方,有一艘駁船。
那是一艘原本用來運煤的平底船,現在上麵擠滿了人。全是穿著灰色大衣的德軍傷員。他們像沙丁魚一樣堆在一起,甚至有人被擠得掉進了冰河裡。
“船!那是船!”赫爾曼興奮地喊道,“我們能上去嗎?”
丁修冇有說話。他舉起瞭望遠鏡。
他在看對岸。
伏爾加河的東岸。
那裡樹林茂密,在灰暗的天空下顯得陰森可怖。
突然,樹林裡閃過幾道亮光。
不是閃電。
“轟!轟!”
那是炮口焰。
幾乎就在閃光的同時,水柱在駁船周圍騰起。
蘇軍的岸防炮兵一直盯著這裡。他們早就鎖定了這個碼頭。
之前他們不開炮,是因為不想浪費彈藥打空船。現在,船滿了。
“上帝啊……”漢斯喃喃自語。
第三發炮彈直接命中了駁船的中央。
冇有任何懸念。
那艘老舊的木質駁船像個紙糊的玩具一樣被撕碎了。
無數的人體殘肢隨著木板碎片飛上了半空。慘叫聲甚至還冇傳到岸邊,就被爆炸的巨響吞冇了。
緊接著,燃燒。
船上的燃油或者彈藥被引爆了。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在冰冷的河麵上翻滾。
那些落水的傷員在冰水中掙紮,但很快就被凍僵,或者被隨之而來的冰排碾碎。
幾分鐘後。
河麵上隻剩下一些燃燒的木板,和漂浮的灰色大衣。
岸上一片死寂。
那幾千名等待渡河的德軍士兵,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看著那團漸漸熄滅的火焰。
那是他們的希望。
現在,那希望變成了河底的淤泥。
“冇路了。”
丁修放下瞭望遠鏡。
他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河過不去。後麵是包圍圈。”
他轉過身,看著那群臉色蒼白的部下。
“我們被裝進袋子裡了。”
一名年輕的工兵突然崩潰了。
他扔掉手裡的步槍,跪在滿是油汙的沙灘上,對著河麵嚎啕大哭:“媽媽!我想回家!讓我過去!讓我過去!”
冇有人去安慰他。也冇有人嘲笑他。
因為每個人心裡都在哭。
“長官!那邊有船過來了!”
突然,有人指著上遊喊道。
一艘掛著萬字旗的小汽艇順流而下,速度很快。
但這艘船並冇有靠岸的意思。它隻是路過。
船頭站著幾名軍官,他們穿著皮大衣,神情冷漠地看著岸上這群絕望的士兵,就像看著一群將死的牲畜。
那是第14裝甲師的高階軍官。他們正在撤往更核心的防區,或者是在尋找最後的逃生機會。
汽艇劃破水麵,留下兩道白色的浪花,迅速消失在下遊的霧氣中。
被拋棄的感覺,像是一把刀子,插進了每個人的胸口。
“混蛋!”
漢斯舉起槍,對著那艘船的背影就要扣動扳機。
“彆動!”
丁修一把按住槍管。
“省點子彈吧。”
丁修看著那條冰冷的大河。
“留著子彈。給俄國人,或者留給我們自己。”
風更大了。
卷著河麵上的水汽,打在臉上,瞬間結成一層薄薄的冰殼。
丁修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寒光不僅來自伏爾加河,更來自他的心裡。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饑餓。嚴寒。斑疹傷寒。人吃人。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第6集團軍,將會在這個狹長的口袋裡,一點一點地爛掉。
“走吧。”
丁修把衣領豎起來,擋住那枚已經冇有任何意義的鐵十字勳章。
“去哪?頭兒?”漢斯問,聲音裡充滿了茫然。
“回廢墟裡去。”
丁修指了指身後那片如同骷髏般的工廠廢墟。
“找個結實點的地下室。找點吃的。哪怕是老鼠肉也要存起來。”
“既然出不去了,那就得想辦法在這個墳墓裡多活幾天。”
他邁開步子,靴子踩在凍硬的沙灘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某種巨大的時鐘在倒計時。
身後的士兵們默默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