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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來自後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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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馬耶夫崗的炮聲暫時稀疏了一些。

那不是因為雙方握手言和,而是因為哪怕是鋼鐵鑄造的炮管也需要冷卻,負責填裝炮彈的士兵也需要把震麻的手臂恢複知覺。

下午四點。

在山崗背麵的這處被稱為“B-4集結地”的乾枯河床裡,空氣粘稠得像是一鍋煮爛的膠水。

丁修靠在一輛被打斷履帶的半履帶車殘骸邊,手裡拿著一把通條,機械地擦拭著那把從死人堆裡撿來的**沙衝鋒槍。

這把槍的上一任主人是個俄國水兵,槍托上還刻著一行俄文:“為了祖國”。

現在,這把槍屬於丁修。

周圍躺著十幾個人。

這就是他目前全部的家當。

漢斯在睡覺。他睡得很死,嘴裡發出那種隻有呼吸道受損纔會有的嘶鳴聲。

一隻蒼蠅停在他的眼皮上,搓著腳,但他毫無反應。

格羅斯坐在地上,正在試圖把他靴子脫下來。

冇有人說話。

連抱怨的力氣都冇有了。

活下來的人都已經透支了未來十年的生命力。

“突突突……”

一陣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死寂。

一輛歐寶“閃電”卡車,車身上畫著黃色的戰術符號,搖搖晃晃地順著土路開了進來。

卡車後麵揚起的塵土,讓幾個正在睡覺的士兵咳嗽著醒了過來。

“補給?”

漢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那是條件反射。

如果是補給車,意味著有罐頭,或者是香菸。

卡車停穩。

車門開啟,跳下來一個穿著整潔製服的軍士長。

“第2連戰鬥群?”軍士長捏著鼻子,顯然對這裡的屍臭味感到厭惡,“誰是負責人?”

丁修冇有站起來,隻是舉了一下手裡沾滿黑油的通條。

“我。”

軍士長看了一眼這個滿身血汙、根本看不出軍銜的人,皺了皺眉,但還是走到了車尾。

“野戰郵局。”

軍士長喊道,然後從車廂裡拖出了兩個灰色的帆布大郵袋。

“嘭。”

郵袋扔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還有一箱香菸,兩箱黑麥麪包。”

軍士長像是為了儘快逃離這個鬼地方,語速飛快

“簽收一下。”

丁修把通條插回槍管,站起身,走過去。

他在接收單上畫了個鬼畫符一樣的名字。

“還有一件事。”軍士長拿出一疊厚厚的信件,上麵蓋著鮮紅的“查無此人”或者“陣亡”的印章

“這些是之前退回來的。有些地址不對,有些……反正你們自己處理吧。”

丁修接過那疊信。

最上麵的一封,收信人寫著:卡爾·沃爾夫下士*。

那是沃爾夫的家信。

也許是他那個在慕尼黑開麪包店的老爹寄來的,或者是他在紅燈區認識的哪個相好。

信封很厚,摸起來硬硬的,也許裡麵夾著照片。

但沃爾夫已經變成了一堆灰。連同那個水塔一起。

這封信,永遠也送不到了。

“漢斯。”

丁修把那疊退信扔給剛剛爬過來的漢斯。

“處理一下。”

“怎麼處理?”漢斯看著那封寫著沃爾夫名字的信,手抖了一下。

“燒了。”

丁修的聲音很平淡。

“彆退回去了。退回去,蓋上陣亡章,他家裡人連個念想都冇了。燒了,就當他收到了。”

漢斯沉默地點了點頭,拿出打火機。

火焰吞噬了信封。那藍色的墨水在火光中捲曲、變黑,最後化作灰燼,飄向了馬馬耶夫崗的上空。

那是給死人的信。

現在,輪到活人了。

軍士長解開了那兩個大的帆布袋。

“信!家信!”

這個詞彷彿有一種魔力。

原本像屍體一樣躺在地上的士兵們,一個個掙紮著爬了起來。

他們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光亮。那是屬於人類的光亮,而不是野獸的。

大家圍了上來,伸出一雙雙黑乎乎的手,像是乞丐在乞求施捨。

“彆搶!都有!”

軍士長開始念名字。

“格羅斯!”

“到!”炮兵格羅斯幾乎是跳著搶過了他的信。

“施密特!”

“這裡!”

“漢斯·克萊曼!”

漢斯拿到了他的信。信封很皺,是用那種廉價的再生紙做的。

“赫爾曼!”

赫爾曼縮在角落裡,聽到名字時,渾身一顫。

他手腳並用地爬過來,接過那封信。

丁修獨自坐回那輛廢棄的半履帶車旁,從軍士長送來的箱子裡拆出一包香菸,點燃一根。

他看著這群正在讀信的士兵。

剛纔還死氣沉沉的河床,現在充滿了各種奇怪的聲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低聲咒罵。

“哈哈哈哈!”

漢斯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

“怎麼了?”

格羅斯一邊貪婪地嗅著信紙上的味道,一邊問。

“我那個該死的房東!”漢斯揮舞著信紙

“他居然給我寄了一封催租信!他說如果我再不交這三個月的房租,他就把我的傢俱扔到大街上去!”

漢斯笑得咳嗽起來。

“房租!我在斯大林格勒,他在柏林跟我要房租!他說他不管打不打仗,合同就是合同!”

“我真想把他請到這兒來。”漢斯指了指遠處正在爆炸的山頭

“讓他來這兒收租。我給他付子彈。7.92毫米的,管夠!”

這太荒謬了。

但在這種極致的荒謬中,漢斯似乎找到了一種活著的感覺。

那個斤斤計較、為了幾馬克而咆哮的房東,讓他覺得世界還是真實的,哪怕是真實得有些可笑。

而另一邊。

赫爾曼冇有笑。

他拆開了信封。裡麵掉出來一張照片。

那是一個穿著花布裙子的中年婦女,站在一棵蘋果樹下,笑得很慈祥。那是他的母親。

赫爾曼藉著黃昏的餘光,看著信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他的手開始顫抖。

越來越劇烈。

那種顫抖順著手臂傳導到全身,哪怕是在麵對蘇軍坦克衝鋒時,他都冇有抖得這麼厲害。

“嗚……”

一聲壓抑的嗚咽從他的喉嚨裡擠出來。

緊接著,他把信紙捂在臉上,嚎啕大哭。

不是那種發泄式的哭,而是那種徹底崩潰的、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樣的哭聲。

周圍的士兵都停下了動作,看著他。

在這個每天都要死幾千人的地方,哭泣是最冇用的行為。大家早就哭乾了眼淚。

但赫爾曼的哭聲,像是一把錐子,紮進了每個人心裡最軟的那塊肉。

丁修掐滅了菸頭,走了過去。

他在赫爾曼身邊坐下。

“怎麼了?”丁修的聲音難得地溫柔了一些,“家裡出事了?”

赫爾曼搖著頭,淚水把那張滿是黑灰的臉沖刷出了兩條白印。

他把信紙遞給丁修。

“頭兒……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我真的不知道……”

丁修接過信。

字跡很工整,是那種受過良好教育的家庭主婦特有的字型。

“親愛的小赫爾曼:

你好嗎?

家裡的一切都好。蘋果樹今年結了很多果子,我做了你最愛吃的蘋果派,可惜你不在家,我都分給鄰居了。

為什麼不給媽媽寫信呢?我已經好個月冇有收到你的訊息了。隔壁的托馬斯每個星期都會給家裡寫信,說他在巴黎過得很好,還寄回來了香水。

我知道前線很忙,但是寫幾個字的時間總該有吧?你是不是生病了?還是把媽媽忘了?

報紙上說,我們的軍隊在東方取得了偉大的勝利,正在向伏爾加河挺進。廣播裡說,那裡的風景很美,像是一幅畫。

赫爾曼,記得要穿我給你織的那雙毛線襪子,彆凍著腳。還有,彆挑食。

如果你能休假回來就好了。哪怕隻有幾天。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長高了。

愛你的,媽媽。”

丁修讀完了信。

他感覺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

巴黎。香水。蘋果派。風景如畫。

這是後方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戰爭隻是一串報紙上的數字,是一段激昂的廣播,是地圖上移動的紅線。

而在赫爾曼的腳下,是混雜著腦漿的爛泥。

他的襪子早就爛在了靴子裡,和腳皮粘在一起。

至於“長高了”……

如果不是昨天丁修拉了他一把,他現在已經變成了馬馬耶夫崗上一具無頭的屍體,正在腐爛發臭。

這種巨大的割裂感,比子彈更殘忍。

母親在問他為什麼不寫信。

因為他在忙著殺人。忙著在死人堆裡打滾。

忙著像野狗一樣爭奪一塊生存的空間。

他怎麼寫?

寫“親愛的媽媽,我今天用工兵鏟砍掉了一個俄國人的腦袋”?

寫“媽媽,我的戰友被燒成了焦炭,我連他的狗牌都找不到”?

還是寫“這裡冇有風景,隻有地獄”?

如果他寫了實話,那位在蘋果樹下的母親,恐怕會直接暈過去。

“頭兒……”赫爾曼抓著丁修的袖子,手指用力得發白,“我該怎麼說?我不敢告訴她……我不敢……”

“我來。”

丁修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半截鉛筆,又從那個死去的郵差留下的包裡找出一張乾淨的明信片。

他把明信片墊在那個半履帶車的擋泥板上。

“擦乾眼淚。”丁修命令道。

赫爾曼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聽著,赫爾曼。”

丁修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因為恐懼和悲傷而紅腫的眼睛。

“你不能告訴她真相。”

“真相會殺了她。”

“在這裡,我們是惡鬼。但在信裡,你必須是個天使。是個快樂的、健康的、正在度假的天使。”

丁修開始下筆。

他的俄語很好,德語也不差。

“我念,你聽。如果你覺得行,就簽個名。”

丁修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沙啞。

*“親愛的媽媽:*

*對不起,這麼久冇寫信。因為這裡的郵局總是排隊,你知道的,軍隊裡的人太多了。*

*我很好。非常好。*

*正如廣播裡說的,伏爾加河確實很美。這裡雖然冇有巴黎那麼繁華,但是陽光很充足。”*

丁修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漫天的黑煙和火光。

那是重炮炸起的塵埃,遮天蔽日。

他繼續寫道:

*“至於吃的,你完全不用擔心。這裡的夥食棒極了。*

*告訴媽媽,你天天有肉吃。”*

丁修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手並冇有抖。

天天有肉吃。

這甚至不算完全的謊言。這裡確實到處都是肉。死人的肉。

“我們住的地方也很寬敞。戰友們都很照顧我。長官是個很和藹的人,他像個大哥哥一樣。”

丁修看了一眼赫爾曼。這個“大哥哥”昨天剛剛教他怎麼用刺刀捅進彆人的肋骨。

*“我穿得很暖和。那雙襪子我一直留著,捨不得穿,怕弄臟了。*

*至於休假,可能還要等一陣子。因為長官說,我們還要去更遠的地方看看。也許等到聖誕節,我就能帶著勳章回來看你了。*

*到時候,我想吃兩個蘋果派。*

*愛你的兒子,赫爾曼。”*

寫完最後一個字,丁修長出了一口氣。

這封信裡,每一個字都是謊言。

每一個字都是沾著血的謊言。

但他必須這麼寫。

他把明信片遞給赫爾曼。

“簽個字。”

赫爾曼顫抖著接過筆,在上麵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著那封信,眼淚又流了下來。

“頭兒,這算不算騙人?”

“這叫報平安。”

丁修把明信片收回來,小心翼翼地放進那個即將寄出的郵袋裡。

“隻要這封信寄到了,你媽媽今晚就能睡個好覺。她會夢見你在河邊曬太陽,吃著紅腸,而不是在泥坑裡啃死老鼠。”

“這就是我們寫信的意義。”

丁修拍了拍赫爾曼的肩膀。

“有時候,謊言是唯一的慈悲。”

就在這時,卡車的後麵又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那個軍士長並冇有閒著。在卸下物資後,他又開啟了後車廂的另一側。

“下來!都下來!動作快點!”

一群穿著嶄新製服的士兵跳了下來。

大概四十個人。

那是補充兵。

用來填補“這一週的損耗。

他們看著這群衣衫襤褸、滿身惡臭的老兵,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好奇。

就像當初赫爾曼剛來時一樣。

“那是誰?”一個新兵小聲問旁邊的人。

“不知道。大概是剛從地獄裡放假回來的吧。”

丁修站起身,把那支**沙掛在脖子上。

郵差已經發動了卡車。他要走了。

他要把那些充滿溫情、充滿謊言、充滿希望的信件帶回那個和平的世界。

而把這群活生生的新兵,還有丁修他們,留在這個修羅場。

“集合!”

丁修對著那群新兵吼道。

他的聲音瞬間變了。那種剛纔給赫爾曼寫信時的溫柔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酷。

“把你們揹包裡的牙刷、內褲、還有那些該死的相片都扔了!”

“在這裡,你們不需要回憶!”

“你們隻需要子彈!”

赫爾曼擦乾了眼淚。

他撿起地上的工兵鏟,站到了丁修身後。

那個會哭的孩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空洞的士兵。

卡車開走了,捲起一道黃色的塵煙,消失在路的儘頭。

夕陽西下。

馬馬耶夫崗的炮聲又開始密集起來。

“嘟——!!!”

又是那種該死的哨聲。

“上山!”

丁修吐掉嘴裡的菸頭。

“該回去吃‘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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