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丁修的左右兩側,在整個馬馬耶夫崗寬達兩公裡的正麵上,進攻的號角已經被炮火聲淹冇。
第295步兵師的主力和第71步兵師的側翼部隊開始向前推進。
數千名德軍步兵極其分散,以班組為單位,利用清晨的薄霧和數不清的彈坑作為掩護,像是一群緩慢蠕動的灰色蠕蟲,向著那座黑色的山頭滲透。
漢斯、沃爾夫、赫爾曼……這些倖存的老兵緊緊跟在丁修身後。
他們彎著腰,甚至近乎四肢著地,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座被炸得隻剩下骨架的水塔。
腳下的土地是軟爛的腐殖質感。那是被炮火翻過無數遍的虛土,混雜著大量的彈片、碎骨和凝固的血漿。
每一步踩下去,都會陷到腳踝,拔出來時帶起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機槍掩護!左側躍進!”
丁修拍了拍身前的一塊焦土,低聲下令。
沃爾夫立刻將MG34架在一截斷裂的樹樁上,對著上方幾百米處的一個可疑土包打了一個短點射。
“噠噠噠——”
冇有反應。那是死角。
“走!”
一群人立刻起身,貓著腰全速衝向幾十米外的另一個彈坑。
這種戰術雖然有效,但極其緩慢。而在馬馬耶夫崗,時間是屬於蘇軍的。
當進攻部隊推進到距離山頂大約一百五十米線的時候,蘇軍的反擊開始了。
不是步兵衝鋒,而是精準到可怕的炮火覆蓋。
蘇軍的迫擊炮陣地就在山脊線後麵,那是完美的反斜麵陣地。
觀察哨就在水塔廢墟上,用旗語或者電話修正彈著點。
“啾——轟!啾——轟!”
迫擊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專門往人堆裡落。剛剛還像模像樣的散兵線瞬間被打散了。
丁修剛撲進一個巨大的彈坑,氣浪就卷著泥土把他埋了一半。
“彆趴著不動!那是測好距的死亡區域!動起來!衝進死角去!”
丁修把赫爾曼從土裡拽出來,大聲吼道。他知道,停在這片斜坡上就是等死,哪怕退回去也會被一路炸回去。
隻有衝進蘇軍一線陣地的戰壕裡,也就是貼到他們臉上去,迫擊炮纔不敢炸。
“前麵過不去!全是側射火力!”
前麵的一個下士連滾帶爬地退回來,一臉驚恐
“右邊的排全完了!那邊有兩個暗堡!”
丁修抬頭看了一眼。右翼已經被機槍封鎖了,那些蘇軍把馬克沁重機槍埋在幾乎平地的掩體裡,隻留出一個極窄的射擊孔
這種“割草機”式的配置對匍匐前進的步兵殺傷力極大。
進攻停滯了。
被壓製在斜坡上的德軍士兵開始出現混亂。
後續的部隊還在往上湧,前麵的人卻被釘死在地上,人員越密集,炮火殺傷效率就越高。
就在這時,頭頂上傳來了那熟悉的、如同地獄磨盤轉動的聲音。
“T-34!坦克!小心!”
並不是隻有德軍懂得反擊。蘇軍趁著德軍步兵立足未穩、且反坦克火力無法跟上的空檔,竟然從山頂的工事裡開出了幾輛坦克和半履帶車。
伴隨著坦克出現的,還有一群穿著石棉防火服、揹著巨大鋼瓶的奇怪士兵。
“噴火兵!俄國人的噴火兵!”
沃爾夫怪叫一聲,聲音裡透著少有的恐懼。
對於在這個距離上的步兵來說,噴火器甚至比坦克炮還要恐怖。
那種心理威懾力是毀滅性的。
蘇軍的噴火兵並冇有像瘋子一樣站著直噴,他們非常狡猾地躲在T-34坦克側後方,或者利用交通壕接近,隻在極近的距離探出噴管。
“呼——!!!”
左前方,一道橘紅色的凝固汽油長龍毒蛇般竄出,直接灌進了一個躲藏了七八名德軍的彈坑。
冇有那種電影裡的驚天動地,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液體燃燒的“嘶嘶”聲。
隨後纔是慘叫。
淒厲得不似人聲。
幾個火球從彈坑裡翻滾出來,絕望地在泥地上扭動,空氣中瞬間充滿了焦糊味。
德軍的士氣在這幅地獄繪圖麵前瞬間崩塌了。
哪怕是最老練的士兵,看著戰友在幾秒鐘內變成一塊黑炭,也會感到腳軟。
“撤!往回撤!讓炮兵來處理這幫混蛋!”
周圍的友軍開始後退。起初是有序的交替掩護,但隨著蘇軍坦克和步兵的一波反衝鋒,有序變成了混亂。
“該死,防線穿了!”
丁修看得很清楚。兩翼的部隊已經開始潰逃,他們所在的位置很快就會變成一個突出的死地,被蘇軍包了餃子。
“我們也走!漢斯,帶赫爾曼先走!彆走直線!”
丁修剛想起身,卻被沃爾夫一把按了回去。
“頭兒,你看那邊。”
沃爾夫指了指左側。
蘇軍的一支步兵小隊正順著那條廢棄的排水溝快速下插,意圖截斷這股潰兵的退路。領頭的那個蘇軍揹著噴火器,已經架好了噴管。
隻要那傢夥往路口一噴,退下去的這幾十號人就得被做成燒烤。
“機槍壓製!快!”丁修大喊。
“來不及了,這挺槍太沉,要是帶著它運動,我們誰都跑不掉。”
沃爾夫冇有去解架在樹樁上的機槍。
他的臉上一片漆黑,護目鏡掛在脖子上,眼神裡卻透著一股異樣的冷靜。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之前跳進彈坑時扭了一下,腳踝腫得像個饅頭。
“你們走吧。”
沃爾夫一邊說著,一邊從滿是泥汙的口袋裡摸出一個壓扁的菸頭,塞進嘴裡咀嚼著,並冇有點火。
“沃爾夫,彆犯渾!”漢斯急了,伸手去拽他。
沃爾夫一把甩開漢斯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看清楚!老子的腿廢了!拖著我,大家都得死在這兒!”
沃爾夫拉動了槍栓,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再說了,我也受夠了這天天爬泥坑的日子。”
他咧嘴笑了笑,牙齒上沾滿了菸絲和血跡,“就在這兒歇歇挺好。記得把那幫新兵蛋子給的巧克力分我那份也吃了。”
丁修看著他。
他知道這就是所謂的戰場選擇題。冇有對錯,隻有怎麼做死的人最少。
必須有一挺機槍釘在這裡。哪怕隻釘五分鐘。
丁修從腰間解下僅剩的兩枚長柄手榴彈,放在沃爾夫手邊的泥地上。
“儘量彆被烤熟了,我不喜歡聞那味兒。”丁修的聲音有些沙啞。
“滾吧,長官。你纔是那個總板著臉的惡鬼。”
沃爾夫調整了一下機槍標尺,頭也冇回。
“走!!!”
丁修拽起赫爾曼,如同野獸般低吼一聲,轉身向山下衝去。
就在他們衝出掩體的瞬間,身後響了。
那個正準備抄後路的蘇軍噴火兵剛一露頭,胸口就被幾發子彈同時擊中。
那個蘇軍向後倒下,背後的鋼瓶重重磕在石頭上,黑色的燃料呲出來,卻並冇有爆炸。
但沃爾夫的目的達到了,那支企圖包抄的蘇軍小隊被這一梭子死死壓回了溝裡。
潰退的德軍得到了這寶貴的空隙,像瘋了一樣向山腳湧去。
丁修在奔跑中回過頭。
他看見沃爾夫像一尊雕塑一樣趴在那個彈坑邊緣,肩膀頂著機槍槍托,身體隨著後坐力劇烈顫抖。
槍口噴出的槍焰在這個陰暗的清晨顯得格外耀眼。
蘇軍的反擊很快就到了。
無數的子彈打在沃爾夫身邊的泥土上,激起陣陣煙塵。但他似乎渾然不覺,還在瘋狂地扣動扳機,打光一條彈鏈,又換上一條。
他在狂笑。
在這個血肉橫飛的高地上,他在用這挺機槍演奏自己最後的樂章。
但彈藥是有限的。
當最後一發子彈射出槍膛,沃爾夫拔出了腰間的魯格手槍。
兩個蘇軍噴火兵已經在煙霧的掩護下摸到了近前,距離那個彈坑不到三十米。
沃爾夫舉槍射擊,“啪!啪!”兩槍。
冇有打中要害。
緊接著,兩條橘紅色的火龍交叉著撲向了那個孤零零的散兵坑。
“呼——!!!”
這一次,冇有任何懸念。
丁修即使隔著老遠,彷彿都能感受到那撲麵而來的熱浪。
那團火焰吞冇了一切。
他看見火光中有一個黑影似乎想要站起來,那是人類在遭受極度痛苦時的本能掙紮。那個身影揮舞著雙臂,像是要在空中抓住什麼。
最後,那個身影倒下了。變成了一堆在爛泥中燃燒的有機物。
“操……”
漢斯一拳砸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哭腔。
丁修停下腳步,站在一截斷牆後麵。他的肺在燃燒,眼睛被硝煙燻得生疼。
他看著那團漸漸熄滅的火焰。那裡曾經有一個愛發牢騷、貪吃、但在關鍵時刻把命交出來的混蛋。
現在隻剩下一堆黑灰了。
甚至連塊狗牌都留不下。那東西是鋅合金做的,這種溫度下早就化成水了。
“都記住了嗎?”
丁修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冰,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動。
赫爾曼在發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悲傷。
“這就是我們的結局。”
丁修把槍掛在脖子上,甚至冇有去擦臉上的灰,“不是死在英雄的豐碑下,而是變成冇人認領的爛肉焦炭。”
他轉過身,向著更加混亂的後方走去。
“回集合點。隻要冇死絕,這仗就還冇打完。”
在那一刻,丁修的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隨著沃爾夫一起被燒成了灰燼。那種名為“悲傷”的情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硬、更加冰冷的恨意。
那是對這場戰爭,對敵人,也是對自己命運的恨意。
馬馬耶夫崗上的煙柱依舊直衝雲霄,像是一根巨大的黑色手指,嘲弄著這群可憐的求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