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馬耶夫崗冇有戰壕。
這裡隻有彈坑。
大的彈坑像泳池,小的彈坑像墳墓。前麵的彈坑裡堆著昨天死的人,後麵的彈坑裡趴著今天剛來、還冇死的人。
上午九點。
如果你看手錶的話,確實是九點。
但在這裡,時間是被炮彈計數的。
“轟隆——!”
一發迫擊炮的炮彈在距離丁修50米外的地方炸開。
黑色的凍土被掀上了天,混雜著早已被炸碎的人體組織,像是一場帶著腥味的冰雹,劈裡啪啦地砸在鋼盔上。
丁修趴在那個散發著硫磺味和焦臭味的彈坑底部,嘴裡全是沙子。
他冇有抬頭,隻是本能地張大嘴巴,防止肺裡的空氣被衝擊波硬生生擠出來。
震動順著大地傳導進骨骼,五臟六腑都在那一瞬間移了位。
“頭兒!那個新來的小子瘋了!”
漢斯的聲音從隔壁的彈坑裡傳來,帶著一種嘶啞的變調。
丁修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猛地撐起上半身。
在他左側的一個淺坑裡,那名剛剛補充進來的新兵——名字好像叫韋格納,正抱著腦袋,發出一連串無意義的尖叫。
他扔掉了手裡的毛瑟步槍,試圖從坑裡爬出來,向後方跑去。
在這個冇有遮蔽的禿山上,站起來就等於自殺。
“趴下!混蛋!”
丁修吼道。
但恐懼已經切斷了那個新兵的聽覺神經。
韋格納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彈坑邊緣,半個身子暴露在蘇軍的射界裡。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
韋格納的腦袋像是個被鐵錘砸爛的西瓜,紅白之物直接噴在後方的一截焦黑樹樁上。
屍體晃了晃,軟綿綿地滑回了坑底。
這甚至算不上戰鬥減員。這隻是馬馬耶夫崗的見麵禮。
“這就是你們想看的風景。”
丁修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臉色慘白的新兵。
他的眼神比那具屍體還要冷。
“誰再敢把屁股抬得比頭高,我就親手斃了他,省得浪費俄國人的子彈。”
話音未落,那令人牙酸的哨子聲響了起來。
那是蘇軍進攻的訊號。
“烏拉——!!!”
在那片硝煙瀰漫的坡下,無數土黃色的身影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螞蟻,端著帶刺刀的步槍,漫山遍野地湧了上來。
“機槍!沃爾夫!”
丁修把**沙衝鋒槍架在土坎上,手指扣在扳機上,卻並冇有急著開火。
距離太遠。
現在的**沙夠不著。
“嗤嗤嗤嗤嗤——”
右側那個由兩具疊在一起的德軍屍體堆成的臨時機槍位上,MG34的聲音響了起來。
沃爾夫滿臉都是黑灰,隻有牙齒是白的。
他像個操縱著死神鐮刀的農夫,槍口噴出的火舌長達半米。
衝在最前麵的一排蘇軍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整齊地栽倒在黑色的泥漿裡。
但後麵的人踩著前麪人的屍體,繼續衝鋒。
冇有猶豫,冇有停頓。
他們的眼中隻有山頂,隻有那個必須奪回的102.0標高。
“放近了打!這是第三次進攻了!他們的迫擊炮在延伸!”
丁修對著步話機吼道,但耳機裡隻有滋滋的電流聲。
通訊早就斷了。
在這裡,嗓門比無線電管用。
一百米。
五十米。
蘇軍的手榴彈像雨點一樣砸了過來。
“手雷!臥倒!”
丁修一把按住赫爾曼,把他壓進泥水裡。
“轟!轟!轟!”
爆炸的氣浪卷著彈片在頭頂呼嘯。
“打!”
丁修猛地探出半個身子。
手中的**沙開始咆哮。
71發的大彈鼓在這個距離上展現出了恐怖的壓製力。
子彈潑灑出去,不需要瞄準,隻需要控製槍口跳動的方向。
幾名剛剛衝到坑邊的蘇軍士兵胸口爆出血花,仰麵倒下。
但更多的敵人湧了上來。
“我的槍!卡住了!卡住了!”
左側,一名新兵帶著哭腔大喊。他手裡的Kar98k步槍拉栓拉到一半,卻怎麼也推不進去。
那是泥沙進了槍機,或者是過度緊張導致的手部痙攣。
一名蘇軍士兵已經跳進了那個彈坑,手中的工兵鏟高高舉起,映著太陽慘白的光。
那名新兵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砰!”
丁修冇有轉頭,隻是單手持著**沙,槍托抵在肋下,憑著直覺向左側甩了一梭子。
那名蘇軍的胸口被打成了篩子,屍體沉重地壓在新兵身上。
丁修一個翻滾,跳進那個彈坑。
他冇有去扶那個嚇癱的新兵,而是一把搶過那支卡住的步槍。
“看好了!隻教一次!”
丁修那雙滿是血汙和油泥的手,在槍栓上猛地一拍,然後用力向後拉動。
“哢嚓。”
一顆變形的子彈被退了出來。
幾乎是同一瞬間,又一名蘇軍出現在坑口。
丁修冇有時間據槍。
他順勢將槍托向前猛擊,狠狠地砸在對方的下巴上。骨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緊接著,他調轉槍口,不用瞄準,槍管幾乎頂著對方的胸口扣動扳機。
“砰!”
蘇軍士兵被打得向後飛出兩米。
動作連貫,狠辣,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這根本不是教科書上的戰術,這是在幾千次生死搏殺中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丁修把步槍扔回給那個呆滯的新兵。
“這玩意兒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燒火棍!再卡殼,你就用牙齒去咬斷他們的喉嚨!”
“手榴彈!支援右翼!”
丁修撿起那個蘇軍掉落的**沙,從屍體上拽下彈鼓袋,再次躍出彈坑,撲向右側防線即將崩潰的缺口。
……
這就是馬馬耶夫崗的一天。
冇有所謂的“擊退”。
隻有暫時的“停火”。
中午十二點。
陣地易手。
蘇軍的一次決死衝鋒沖垮了左翼的第295師某連。
丁修不得不帶著人撤到半山腰的第二道彈坑線。
他們失去了山頂。
下午一點。
反擊。
德軍的斯圖卡俯衝轟炸機光臨了山頂。
那是地獄般的尖嘯聲。
幾枚500公斤的航空炸彈把剛剛佔領山頂的蘇軍炸上了天。
丁修帶著狼群,跟在炸彈的氣浪後麵,衝了回去。
他們奪回了山頂。
但隻有十分鐘。
下午一點半。
蘇軍的喀秋莎火箭炮覆蓋射擊。
“咻咻咻咻——”
那種令人靈魂顫栗的呼嘯聲再次響起。
整個山頭被犁了一遍。泥土變成了焦炭。
陣地再次易手。
下午三點。
第四次。
下午五點。
第九次。
這片高地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磨盤。
雙方把自己最精銳的士兵,像麥粒一樣填進去,然後磨出血紅色的漿液。
冇有贏家。隻有死人。
天快黑了。
但戰鬥冇有結束。
這是第十七次。
或者是第十八次?
丁修已經記不清了。
他的大腦因為缺氧和震盪而變得遲鈍,隻有殺戮的本能還在運轉。
這次進攻來得異常凶猛。
蘇軍動用了預備隊。
那是穿著海魂衫的水兵。
這群“黑魔鬼”不躲避子彈,他們一邊衝鋒一邊投擲燃燒瓶。
火焰在陣地上蔓延。
“機槍!機槍冇子彈了!”
沃爾夫的聲音帶著絕望。他的槍管已經紅得發亮,連換槍管的石棉手套都被燒焦了。
“那就用手雷!”
丁修從腰間解下最後一枚M24長柄手榴彈,擰開蓋子,拉線。
但他冇有扔出去。
他在等。
一名蘇軍軍官揮舞著托卡列夫手槍,帶著十幾個人衝進了距離他們不到二十米的彈坑。
“三。”
“二。”
丁修默數著。
“漢斯!把它給我塞回去!”
丁修猛地站起身,將那枚即將爆炸的手榴彈扔進了那個最密集的人堆。
“轟!”
爆炸的火光映亮了黃昏。
但這並冇有嚇退那些水兵。
一名身材魁梧的蘇軍士兵衝破煙霧,直接撲向了正在換彈匣的赫爾曼。
兩人滾在一起,泥漿裹滿全身,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那是兩頭野獸的撕咬。
赫爾曼在尖叫,那名蘇軍正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丁修想開槍,但**沙也冇子彈了。
他拔出了工兵鏟。
丁修衝過去,左手一把揪住那名蘇軍的衣領,將他向後拉扯,右手揮動工兵鏟,照著對方的脖頸處狠狠劈下。
“噗嗤。”
溫熱的液體噴了丁修一臉。
那名蘇軍的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後像一袋土豆一樣癱軟下去。
赫爾曼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充滿硝煙的空氣。
他看著丁修,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依賴。
剛纔那一瞬間,他在這個滿臉是血的長官身上,看到了一種比敵人更可怕的東西。
“起來。”
丁修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他伸手把赫爾曼拽起來,把工兵鏟塞進赫爾曼手裡。
“冇子彈了,就用這個。”
丁修指了指前方。
更多的黑影正在暮色中逼近。
“這是最後一次。”
丁修從地上撿起一把帶刺刀的莫辛納甘步槍,那是剛纔那個死去的蘇軍留下的
“守住這裡。或者死在這裡。”
冇有戰術。冇有指揮。
隻有最原始的搏殺。
刺刀撞擊的聲音,工兵鏟劈開骨頭的聲音,瀕死者的哀嚎聲,在這個狹小的山頭上交織成一曲地獄的交響樂。
丁修感覺不到累。
他機械地刺出,拔出,格擋,再刺出。
他的眼前一片血紅。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刀割一樣疼。
直到周圍終於安靜下來。
那種令人耳鳴的寂靜。
……
月亮升起來了。
慘白的光照在馬馬耶夫崗上。
地麵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東西。
那不是土,那是燒焦的灰燼混合著凝固的血液。
屍體層層疊疊。
有的掛在燒焦的樹樁上,有的半埋在土裡,有的依然保持著扭打在一起的姿勢——一個德國士兵和一個俄國水兵,互相把匕首捅進了對方的心臟。
進攻退了。
第十七次易手,以德軍慘勝告終。
或者說,以雙方都無力再戰告終。
丁修坐在一個還在冒煙的彈坑邊上,雙腿懸在外麵。
他的手裡捏著那個癟了的銀色煙盒。
手指在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肌肉痙攣。
過度的用力讓他的雙手幾乎握不住東西。
“頭兒……”
漢斯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的左臂受了傷,用一塊臟兮兮的布條吊著。
“還剩多少人?”
丁修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他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黑色的濃痰,這才勉強擠出一絲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
“……多少?”
“還有氣的,十八個。”漢斯在他身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半根壓扁的香菸,遞給丁修,“今天剛來的時候是四十五個。”
一天。
折損過半。
而且這還是在有老兵帶著的情況下。
那些新兵,基本上都填進了這些彈坑裡。
那個因為卡殼而哭泣的新兵,死了。
那個想要往回跑的韋格納,死了。
那個被赫爾曼救下的新兵,也在最後一次肉搏中被刺刀捅穿了肚子。
丁修接過那半根菸,低頭去夠漢斯遞過來的火柴。
火光照亮了他那張臉。
那是一張被煙燻得漆黑的臉,隻有那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空洞得像是伏爾加河深處的冰窟窿。
他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順著氣管鑽進肺裡,稍微壓住了一點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這纔是第一天。”
丁修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
他轉頭看向山下。
斯大林格勒的市區還在燃燒。伏爾加河像是一條著火的巨蟒,在黑暗中扭動。
而在他們腳下,這片不足一平方公裡的高地,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祭壇。
“漢斯。”
丁修看著手裡那明滅不定的菸頭。
“你說,我們是在守一座山,還是在給自己挖墳?”
漢斯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像爛泥一樣癱倒在地上的士兵。他們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
“隻要還冇躺進去,那就是陣地。”
漢斯咧開嘴,露出一口帶血的牙齒,苦笑了一下。
“而且,就算是墳,這裡風景也不錯。能看見河。”
丁修冇再說話。
他把菸頭彈進前麵的黑暗裡。
那一點紅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一個死去的蘇軍士兵身上,然後慢慢熄滅。
第十七次易手結束了。
但第十八次,也許就在十分鐘後。
在這個絞肉機裡,冇有人會在意次數。
隻會在意誰是最後一塊被嚼爛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