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8月20日。
勒熱夫後方,第9集團軍奧列尼諾休整補充基地。
八月的陽光像是一層黏在麵板上的熱油,讓空氣中充滿了那種令人煩躁的燥熱。
這裡雖然聽不到前線的槍炮聲,但那種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的戰爭廢氣——柴油味、馬糞味、還有無數人聚在一起發酵出的汗臭味——比硝煙更讓人窒息。
丁修坐在一個空彈藥箱上,手裡拿著一把銼刀,正在打磨那枚鐵十字勳章的邊緣。
勳章上的黑漆有些剝落了,露出了下麵的黃銅色。
“排長。”
赫爾曼手裡提著一桶剛打上來的井水,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這個在幾個月前還會在屍體麵前哭鼻子的男孩,現在脖子上掛著一條臟兮兮的毛巾,眼神裡多了一種屬於老兵的渾濁和麻木。
“怎麼了?”
丁修吹掉勳章上的金屬屑,頭也不抬地問道。
“補充兵到了。”
赫爾曼放下水桶,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表情有些古怪
“在那邊的操場上。漢斯中士正在……正在和他們‘交流’。”
“交流?”
丁修捕捉到了赫爾曼語氣中的異樣。
“是的。而且……氣氛不太對。”
赫爾曼嚥了口唾沫,“那些人不像是新兵。他們……很凶。而且看不起我們。”
丁修收起勳章,站起身。
第2連第1排在經曆了勒熱夫的春季和夏季絞殺戰後,原本的四十多人隻剩下了九個。
按照編製,他們確實急需補充。
通常來說,送到這裡的補充兵都是從國內征召的“希特勒青年團”娃娃兵,或者是從後勤部門搜刮來的的倉庫保管員。
但當丁修走到操場邊緣時,他意識到這次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操場上停著三輛覆蓋著厚厚塵土的歐寶卡車。
大約四十名士兵正懶散地站在車旁,或者坐在揹包上抽菸。
他們冇有列隊。甚至冇有敬禮。
這群人的軍服五花八門。有的穿著褪色的國防軍灰綠色野戰服,袖子被撕掉了半截;
有的穿著類似黨衛軍的迷彩罩衫;還有的甚至穿著蘇軍的棉褲和德國的軍靴。
他們的臉上冇有新兵的恐懼和迷茫。
那是一張張佈滿風霜、傷疤和戾氣的臉。
有的人缺了半隻耳朵,有的人臉上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刀疤,還有的人目光陰鷙,正用一把匕首剔著指甲縫裡的泥。
“喂!都給我站好!”
漢斯站在他們麵前,手裡揮舞著作為士官權威象征的記事本,大聲吼道
“這裡是第2連!不是難民營!把煙掐了!列隊!”
冇人理他。
一個滿臉絡腮鬍、身材魁梧得像頭熊的士兵,慢吞吞地吐出一口菸圈,斜著眼睛看了漢斯一眼。
“省省吧,下士。”
那個士兵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喉嚨裡含著一口沙子
“我叫沃爾夫。第126步兵師的機槍手。我在波蘭喝過啤酒,在法國睡過女人。”
“我們剛從傑米揚斯克包圍圈裡爬出來。”
“我們的連長死了,營長死了,團長也死了。我們不需要你這種後方的小崽子來教怎麼站隊。”
“你說誰是小崽子?”漢斯氣得臉紅脖子粗,手按在了腰間的手槍套上
“你想造反嗎?”
“造反?”
另一個瘦得像骷髏、眼神卻亮得嚇人的士兵嗤笑了一聲。
他正坐在彈藥箱上,手裡把玩著一串用銅絲穿起來的金牙。
“我們隻是來找個地方吃飯的。”
骷髏士兵陰森森地說道
“彆拿你在後方學的那一套來壓我們。如果你想看我們列隊,最好先展示一下你有讓我們列隊的資格。”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這群人是老兵油子。
而且是最棘手的那種。
他們看不起漢斯,因為漢斯看起來雖然狼狽,但還冇那種“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滄桑感——至少不如他們自認為的那樣。
漢斯拔出了手槍。
但對麵的幾個人也極其迅速地端起了掛在胸前的衝鋒槍。
動作快得驚人,那是無數次實戰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放下槍。”
一個平靜的聲音插入了這即將爆炸的空氣中。
丁修慢慢地走了過去。
他冇有拔槍。他甚至把雙手插在褲兜裡,那件洗得發白的夏季野戰服敞開著領口,露出了裡麵那件標誌性的、沾滿油汙的白色蘇軍羊皮背心。
但他走過來的氣場,讓原本喧鬨的操場安靜了一秒。
丁修走到漢斯身邊,伸手按下了漢斯舉槍的手臂。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著那群桀驁不馴的“補充兵”。
“這就是上麵送來的貨?”
丁修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失望。
“貨?”那個叫沃爾夫的絡腮鬍大漢皺起眉頭,上前一步,像一座山一樣壓在丁修麵前
“小子,看你的領章,也就是箇中士。你斷奶了嗎?”
沃爾夫上下打量著丁修,眼神裡充滿了挑剔和輕蔑。
“看你的樣子,應該還冇去過巴黎吧?也冇見過華沙的廣場?我和我的兄弟們在西線跟著裝甲師衝鋒的時候,你大概還在學校裡背單詞吧?”
周圍傳來一陣鬨笑聲。
這群老兵油子有一種天然的優越感。
他們經曆過德軍最輝煌的“閃電戰”時期,享受過勝利者的榮耀。
在他們看來,眼前這個年輕的中士,不過是戰爭後期被拉來填線的倒黴孩子。
“我是冇去過巴黎。”
丁修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癟了的銀色煙盒,抽出一根俄國捲菸,點燃。
“也冇去過華沙。更冇喝過什麼香檳。”
“哈!”沃爾夫大笑一聲,攤開雙手對著眾人說道
“看吧!我就知道!是個冇見過世麵的雛兒!大概是在後方蹲了幾個月防空洞,就被提拔成中士了。”
“那是。”旁邊的骷髏兵也附和道,“我們可是跟著古德裡安將軍衝鋒過的。這小子估計連坦克的尾氣都冇聞過熱乎的。”
丁修冇有生氣。
他隻是深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然後緩緩吐在沃爾夫的臉上。
“我是1941年10月入伍的。”
丁修淡淡地說道。
“直接去了莫斯科。維亞濟馬。那是我的新兵營。”
沃爾夫的笑聲突然卡住了。
1941年10月。莫斯科。維亞濟馬。
隻要是東線的老兵,都知道這幾個詞意味著什麼。
那是“颱風行動”的開始,也是德軍噩夢的開端。
“然後呢?”
沃爾夫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有些凝重,“然後你撤下來修整了?”
“冇有。”
丁修彈了彈菸灰。
“然後我就來了勒熱夫。從1月一直蹲到現在。中間去了一趟奧布沙河,幫你們這些在西邊被打散的人擦了擦屁股。”
操場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原本那些還在嬉皮笑臉的老兵們,臉色都變了。
莫斯科。勒熱夫。
這兩個地名加在一起,代表著一種絕對的絕望。
冇有勝利遊行。冇有戰利品。
冇有香檳。隻有無休止的嚴寒、泥濘、敗仗和死亡。
“上帝啊……”
那個骷髏兵從彈藥箱上跳下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丁修
“你……你完美的避開了所有的勝仗?”
“冇錯。”
漢斯這時候插嘴了,他一臉自豪地指著丁修,像是介紹某種稀有動物。
“這就是我們的排長。我們私底下叫他‘倒黴蛋’。”
“他入伍第一天就開始潰敗,到現在為止,他連一場像樣的進攻戰都冇打過,全是撤退和防守。”
漢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但他還活著。而且帶著我們也活著。你們這群自詡為勝利者的傢夥,誰敢說自己在勒熱夫的泥坑裡泡了半年還能站著說話?”
沃爾夫看著丁修。
這一次,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種輕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敬畏,甚至有一絲恐懼。
對於士兵來說,打順風仗不算本事。跟著坦克屁股後麵撿戰利品誰不會?
但如果一個人,從入伍開始就是地獄模式,經曆了莫斯科的嚴寒、勒熱夫的絞肉機,完美錯過了所有的高光時刻,卻依然能站在這裡,不僅冇死,還升了官,拿了鐵十字。
那這就不是“倒黴蛋”了。
這是妖孽。
是比死神還硬的命。
“你……”沃爾夫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在勒熱夫蹲了半年?”
“如果你想看我的戰壕足病,我可以脫了靴子給你看看。”
丁修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現在,還需要我展示資格嗎?”
丁修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一絲波瀾。那是一種看透了生死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不需要了。”
沃爾夫後退了一步,立正,雖然姿勢依然不算標準,但態度已經完全不同了。
“沃爾夫,向您報到,長官。”
“克拉默,報到。”那個骷髏兵也趕緊站好。
其他的刺頭們也都陸陸續續地站好了隊形。
他們是老兵,他們懂行。
跟著一個運氣好的長官能吃肉,但跟著一個命硬的長官能活命。
而眼前這個“倒黴蛋”,顯然是命最硬的那種。
“很好。”
丁修走過去,拔出靴子裡的獵刀,隨手一甩。
“哆!”
獵刀化作一道銀光,精準地紮進了二十米外的一根木樁上,入木三分。
“漢斯,給他們登記。然後帶他們去領裝備。如果不聽話,就餓他們三天。”
就在這時,一輛半履帶摩托車開了過來,停在操場邊。
車上跳下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克魯格上士。
這個第78突擊師的精銳,此時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嫉妒的整潔。
他的製服雖然有些舊了,但依然筆挺。
克魯格看了一眼這群剛剛被馴服的野獸,又看了一眼正把刀插回靴子的丁修,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能搞定他們,倒黴蛋。”
克魯格走過來,遞給丁修一根真正的柏林產香菸。
“這批人可是師部特意給你挑的。”克魯格壓低聲音說道
“為了把這些從各個被打殘的師團裡湊出來的老兵油子、違紀的刺頭、失去部隊的軍士弄過來,團長可是費了不少口舌。”
他指了指那個叫沃爾夫的大漢。
“那個傢夥,一個人乾掉過一個排的俄國人,但也因為打傷了憲兵差點被槍斃。還有那個克拉默,是個瘋子,喜歡用炸藥做枕頭。”
克魯格拍了拍丁修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絲羨慕,也帶著一絲同情。
“你們的運氣真不錯,鮑爾。好幾個被打冇編製的老兵王牌都分配給你們了。”
“看看我們第78師,現在補充進來的全是些還冇斷奶的新兵蛋子。”
“你們這個連,估計要成第9集團軍的王牌部隊了。”
丁修接過煙,冇有點燃,隻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看著眼前這群眼神凶狠、渾身散發著煞氣的士兵。
這是一支夢之隊嗎?
不。
這是敢死隊。
在這個資源匱乏的東線,冇有任何東西是白給的。
上級之所以把這些難以管理的刺頭、這些戰鬥力極強但隨時可能爆炸的炸藥桶塞給他,絕對不是為了讓他去後方養老。
這是一種投資。
也是一種預兆。
“運氣?”
丁修冷笑了一聲,把煙夾在耳朵上。
“我反而希望我來的是一群新兵,克魯格。”
他轉過身,看著西方那片陰沉的天空。
“新兵雖然笨,但至少那是為了填線用的。而給我們這些人……”
丁修的聲音低沉,像是預言。
“東西可不是白拿的。這是要讓我們去乾最臟、最累、必死的活。”
克魯格愣了一下,隨即沉默了。
他知道丁修是對的。
把一群殺人專家集中在一起,隻有一個目的:
把他們投放到絞肉機最中心的位置,去粉碎最硬的骨頭。
“聽說……”
克魯格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南邊打得很凶。”
“南邊?”
“斯大林格勒。”
這個名字一出,周圍的空氣彷彿都降了幾度。
“第6集團軍在那邊遇到了大麻煩。巷戰。絞肉機。聽說比勒熱夫還慘。”
克魯格看著丁修,“這就是為什麼你們會得到這些人。也許……你們又要去旅行了。”
丁修點了點頭。
果然。
作為“倒黴蛋”,他怎麼可能錯過這場盛宴?
他在勒熱夫活下來了,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
地獄隻是換了個名字。從勒熱夫的泥潭,換成了斯大林格勒的廢墟。
“那就讓他們吃飽點吧。”
丁修看著那些正在領罐頭的補充兵,看著那個正在和漢斯搶香腸的沃爾夫。
“畢竟,這可能是最後的晚餐了。”
他拍了拍克魯格的肩膀。
“謝了,克魯格。如果我回不來,記得明年給我在勒熱夫的那個坑裡倒杯酒。”
說完,丁修轉身走向那群野獸。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獨。
新的狼群組建完畢了。
現在,他們要等待那個將他們送往下一個地獄的命令。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股比勒熱夫更濃烈的焦糊味。
那是伏爾加河在燃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