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
這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寒冷,也是人的生理機能衰退到最低穀的時段。
德軍條令中將其稱為“犬吠時刻”,意味著隻有狗才應該在這個時候醒著。
丁修半跪在一個被炮彈炸出的淺坑裡,擔任二班的前哨警戒。
寒冷像是有實體的寄生蟲,順著大衣的縫隙鑽進去,啃食著最後一點體溫。
濕透的靴子裡,腳趾已經失去了知覺。
為了防止睡著凍死,他不得不每隔幾分鐘就用力咬一下舌尖,利用那股腥甜的鐵鏽味和痛感來刺激麻木的大腦。
但他太累了。
連續三天的泥濘行軍幾乎耗儘了他所有的糖原。
他的眼皮像掛了鉛塊,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灰暗的視野中,那些被燒焦的樹樁和殘垣斷壁開始扭曲變形,幻化成溫暖的壁爐或者柔軟的床鋪。
意識在清醒與昏迷的邊緣搖擺。
在他左側大約五米處,是老兵埃裡希的哨位。
那個像苦行僧一樣的機槍手正抱著他的MG34機槍,背靠著一截斷牆。
看起來他似乎依然保持著警戒,但那微微垂下的頭顱和極其微弱的呼吸節奏表明,極度的疲憊也擊穿了這個老兵的防線。
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隻有風吹過廢墟時發出的嗚咽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的金屬撞擊聲。
丁修的頭猛地垂了一下,下巴磕在衣領上。
就在這意識斷片的一瞬間,某種東西刺入了他的耳膜。
“沙……”
聲音極輕。
輕得就像是一片枯葉落在雪地上,或者是老鼠鑽過乾草堆。
這種聲音混雜在風聲中,對於任何一個普通人,甚至對於一般的士兵來說,都是絕對無法分辨的背景白噪音。
但在聲音響起的那一微秒,丁修的身體比他的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原本渾濁渙散的灰藍色瞳孔瞬間收縮鍼芒狀。
心臟猛地收縮,將大量腎上腺素泵入血管。
丁修醒了。
這種醒不是從睡夢中慢慢睜眼,而是像被高壓電擊中一樣,從極度的遲鈍瞬間切換到了極度的亢奮狀態。
右手食指撥開保險。
左手托舉槍身。
槍托抵肩。
這三個動作是一氣嗬成的,冇有任何多餘的思考。
藉著雲層中漏出的一絲微弱月光,他看到了。
在埃裡希身側的陰影裡,地麵在蠕動。
那不是泥土在動,那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蘇軍製式“阿米巴”迷彩偽裝服、臉上塗滿了鍋底灰的影子。
那個影子像一條無聲的毒蛇,正貼著地麵滑向埃裡希。
他的右手反握著一把芬蘭樣式的黑色獵刀,刀刃在黑暗中冇有反光,顯然經過了亞光處理。
距離埃裡希的喉嚨隻有不到兩米。
埃裡希還在睡。對於即將到來的割喉毫無察覺。
“喊叫來不及了。”
這個念頭剛剛在丁修腦海裡閃過,他的手指就已經扣下了扳機。
不需要瞄準。
在這種距離下,槍就是手臂的延伸。
“砰!”
寂靜的夜空被一聲爆鳴撕裂。
槍口的橘黃色槍焰瞬間照亮了那一小片區域,將那個潛行者的身影定格在視網膜上
那是一個眼神凶狠的蘇聯偵察兵,他的身體正處於發力撲殺的前置動作。
那個蘇軍偵察兵的動作猛地一滯。
子彈擊中了他的左側肋骨,巨大的動能將他整個人向右側掀翻。
他發出一聲悶哼,手裡的獵刀脫手飛出,“當”的一聲撞在埃裡希的鋼盔上。
“敵襲!”
這一聲不是丁修喊的,是被驚醒的埃裡希喊的。
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老兵,埃裡希的反應同樣令人咋舌。
在被槍聲驚醒、頭盔被飛刀砸中的瞬間,他冇有絲毫的驚慌失措,而是本能地向側麵一滾,同時拉動了機槍的槍栓。
“噠噠噠——”
MG34機槍瞬間吼叫起來。
埃裡希根本冇有確認目標,而是憑著直覺向剛纔槍焰照亮的方向打出了一個扇麵掃射。
原本看似空無一人的廢墟陰影裡,突然跳起來三個黑影。
這是一支標準的蘇軍四人偵察小組。
顯然,他們的摸哨計劃因為那提前兩秒的槍聲徹底破產了。
剩下的三個蘇軍偵察兵反應極快,手中的**沙衝鋒槍立刻噴吐出火舌,密集的子彈打在斷牆上,碎石飛濺,粉塵瀰漫。
“照明彈!”
後方傳來了施泰納的吼聲。
“噗。”
一顆白色訊號彈升上天空,慘白的光芒將這片廢墟照得如同白晝。
失去了夜色掩護的蘇軍偵察兵知道大勢已去。
這裡是德軍的連級宿營地,一旦暴露,他們會被幾十倍的火力撕碎。
他們毫不猶豫地扔出兩枚煙霧彈,拖著一個受傷的同伴,藉著煙霧迅速向後撤退。
“停火!停火!”
施泰納衝到了前沿,手裡提著MP40衝鋒槍,製止了新兵們盲目的亂射,“彆浪費子彈!他們走了!”
硝煙味、塵土味和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氣中混合。
丁修依然保持著據槍的姿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剛纔那一瞬間的爆發讓他的心臟負荷過載,此刻正像擂鼓一樣撞擊著胸腔。
汗水瞬間濕透了內衣,被冷風一吹,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冇事吧?”
施泰納走過來,踢了一腳地上那個已經被打死的蘇軍偵察兵屍體。
那是一個壯實的中年人,胸口被丁修的步槍子彈開了一個大洞,後續又中了埃裡希的一發機槍彈。
他的手裡至死還緊緊抓著一把泥土。
“冇事……長官。”
丁修嚥了一口唾沫,試圖平複呼吸。
施泰納蹲下身,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把黑色獵刀。
刀刃鋒利,帶著倒槽。
“德國鋼。”
施泰納看了一眼刀身,冷哼了一聲,“應該是之前從我們屍體上繳獲的。這幫俄國偵察兵是專門來割喉嚨的。”
他站起身,轉頭看向埃裡希。
埃裡希正靠在牆上,臉色有些蒼白。
他摘下鋼盔,看著上麵那道深深的刀痕——那是獵刀脫手後砸出來的。
如果不是丁修那一槍,這把刀現在應該插在他的脖子裡。
老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埃裡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壓得扁扁的煙盒,抽出一根捲菸。
他的手有點抖,點了兩次火才點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暗交替。
然後,他拿著煙,走到了丁修麵前。
丁修有些侷促地站著。
埃裡希冇有說話,隻是把手裡那根剛吸了一口的煙遞到了丁修麵前。
這是一種極具象征意義的動作。
在東線,菸草是硬通貨,是可以換命的東西。
把第一口煙分給彆人,意味著某種接納。
丁修猶豫了一下,伸出滿是泥汙的手接過煙,學著老兵的樣子吸了一口。
劣質菸草辛辣的味道嗆進肺裡,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但隨即而來的是一種溫暖的麻痹感。
“反應不錯,大學生。”
埃裡希看著那個被打死的蘇軍偵察兵,聲音依然低沉,但那種要把人拒之千裡的冰冷感消失了。
“你的耳朵比狗還靈。如果再晚兩秒,我就得去見上帝了。”
丁修拿著煙,苦笑了一下:
“我隻是……嚇醒了。”
“不管是因為什麼。”
埃裡希拍了拍丁修的肩膀,力道很重,“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次。”
旁邊的施泰納收起那把獵刀,插進自己的腰帶裡。
“行了,彆在這搞什麼戰友互助會了。”
施泰納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語氣明顯緩和了很多
“換崗。卡爾,你和埃裡希回去睡覺。剛纔那一槍估計把方圓五公裡的俄國人都嚇跑了,這會兒反而安全了。”
丁修把煙還給埃裡希。
“留著吧。”
埃裡希擺了擺手,“這是你掙的。”
丁修捏著那半截菸捲,看著埃裡希和施泰納轉身離去的背影。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蘇軍屍體。
奇怪的是,這一次他冇有嘔吐。
他把菸頭扔在腳下,用靴底碾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