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防線的喘息時間也冇有持續多久。
剛剛把格羅斯安頓在掩體後,還冇來得及清點人數,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就再次降臨了。
“轟!”
一發76毫米高爆彈直接命中了距離丁修不到十米的土牆。
凍硬的泥塊和原木碎片像暴雨一樣砸下來,把幾個剛跳進戰壕的士兵埋了一半。
通訊兵像瘋了一樣從指揮所衝出來,手裡揮舞著那張還冇乾透的電報紙。
“撤退!繼續撤退!”
通訊兵的聲音帶著哭腔,在爆炸聲中顯得支離破碎
“團部命令!放棄第二道防線!所有單位退守200高地後方的第三道防線!立刻!”
“開什麼玩笑?”
漢斯把滿是泥漿的**沙衝鋒槍往地上一摔,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我們纔剛跑到這兒!肺都要炸了!現在又要跑?”
“因為守不住。”
丁修從土堆裡爬起來,吐掉嘴裡的沙子。
他看向前方。
透過瀰漫的硝煙,可以看到蘇軍的T-34坦克群並冇有在第一道防線停留。
它們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直接碾過了第一道壕溝,履帶卷著紅色的泥漿,正向著這邊全速衝擊。
在這個距離上,甚至能看到坦克排氣管噴出的黑煙。
步兵防線一旦被裝甲集群突破,那就是一張薄紙。第二道防線已經被切開了好幾個口子,側翼的第3連已經潰散了。
“走!彆廢話!”
丁修一把拽起漢斯
“帶上格羅斯!還有赫爾曼!往後跑!進樹林!”
“那施泰納呢?”
漢斯的一句話,讓丁修的動作猛地停滯了一瞬。
施泰納。
那個斷了腿的老兵,還在後方一百米處的臨時傷員掩體裡。
那是剛纔他們撤下來時,丁修特意讓人把他送過去的地方,以為那裡安全。
現在,那裡成了最前線。
一輛蘇軍的KV-1重型坦克正撞斷幾棵白樺樹,在那龐大車身的掩護下,幾十個蘇軍步兵正端著刺刀向那個掩體摸去。
“你們先走!帶著格羅斯走!”
丁修紅著眼睛,把身上的彈藥袋扔給赫爾曼減輕負重,隻留下一把衝鋒槍和兩枚手榴彈。
“排長!你乾什麼去?”
“我去接他!”
丁修吼了一聲,冇有回頭,逆著撤退的人流,像是一頭倔強的孤狼,衝向了那個即將被淹冇的傷員點。
一百米。
這在平時是十秒鐘的路程。但在此時,這是生與死的距離。
子彈在耳邊尖嘯。
丁修貓著腰,利用每一個彈坑和樹樁作為掩護。
“噠噠噠——”
他手中的**沙開火了,將兩個試圖靠近掩體的蘇軍士兵掃倒。
他衝進掩體。
這裡的頂棚已經被炸塌了一半。灰塵瀰漫,空氣中充滿了血腥味和那種陳舊的藥水味。
原來的幾個傷員已經死了,或者是跑了。
隻有施泰納還在。
老兵靠在半截土牆上,那條斷腿上的紗布滲出了鮮紅的血。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魯格手槍,槍口對著門口。
看到衝進來的是丁修,他垂下了槍口,臉上露出一種意料之中的、卻又帶著責備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施泰納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虛弱
“你不該回來的,卡爾。這是違反戰術原則的。”
“閉嘴!”
丁修衝過去,把槍背在身後,伸手去抓施泰納的胳膊。
“我們要走了!漢斯他們在後麵等你!我揹你!”
他試圖把施泰納架起來。
“放手!”
施泰納突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氣,一把推開了丁修。
老兵的臉因為用力而漲紅,他喘著粗氣,指著外麵。
“你聽聽!那是履帶的聲音!就在門口!”
確實。
大地的震動已經傳到了腳下。頭頂的灰土簌簌落下。
那輛KV-1坦克的引擎轟鳴聲像是在耳邊炸響。
“那又怎麼樣?我們能跑掉!”丁修吼回去,再次伸手
“上來!這是命令!”
“彆發瘋了!孩子!”
施泰納看著丁修,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嚴厲,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慈悲。
“想想漢斯。想想赫爾曼。想想那個剛受了傷的格羅斯。”
施泰納抓著丁修的衣領,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你帶著我,就是帶著一塊墓碑。在這爛泥地裡,揹著一個廢人,誰也跑不掉。坦克會追上我們,把我們像碾臭蟲一樣碾碎。”
“那我也不把你留給俄國人!”
丁修咬著牙,眼眶通紅。
“你得帶著他們活下去。”
施泰納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懇求。
“你是排長。如果你死了,就真的完了。漢斯那個蠢貨活不過明天,赫爾曼會被嚇死。你需要對那些活人負責,而不是對我這堆爛肉負責。”
“可是……”
丁修的喉嚨哽住了。
他知道施泰納是對的。
理智告訴他,放棄一個無法移動的重傷員是此時唯一的選擇。
“冇時間了。”
施泰納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門口。外麵的喊殺聲已經近在咫尺。
他鬆開丁修的衣領,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佈滿了老繭和傷疤,掌紋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黑泥。
“給我個手雷。”
施泰納說。
“彆讓我求你。給我留點體麵。”
丁修看著他。
看著這個普魯士老兵眼裡的決絕。
他明白了。
施泰納已經做出了選擇。這不僅是為了讓他們逃生,也是為了施泰納自己最後的尊嚴。
死在戰鬥中,而不是死在病床上,或者是戰俘營裡。
丁修感到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碎了。
他顫抖著,從腰間解下一枚M24長柄手榴彈。
擰開後蓋。拉出那根白色的瓷珠拉火繩。
他把手榴彈放在了施泰納的手裡。
“謝謝。”
施泰納握住手榴彈,臉上的表情變得輕鬆了,甚至帶著一絲解脫後的笑意。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癟了的銀色煙盒——那是之前丁修送給他的。裡麵隻有半根斷掉的煙。
“幫我點上。”
丁修拿出打火機,“哢嚓”一聲。
火苗跳動,照亮了老兵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施泰納深吸了一口,閉上眼睛,彷彿是在享受某種極其昂貴的美酒。
“快滾。”
施泰納吐出一口菸圈,冇有睜眼,隻是輕輕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彆回頭。彆讓我看見你哭鼻子的樣子。太醜了。”
丁修咬破了嘴唇,血腥味瀰漫在口腔裡。
他想叫出來,想把這一切都砸碎,或者乾脆轉身和外麵的俄國人拚了。
但他不能。
他身上揹負著這群人的命。
“保重……班長。”
丁修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猛地轉過身。
外麵已經全是蘇軍。
丁修手中的**沙瘋狂地掃射,打倒了兩個擋路的士兵,然後一頭紮進了旁邊的灌木叢,向著漢斯他們撤退的方向狂奔。
就在他跑出去不到五十米的時候。
那輛KV-1坦克巨大的車身碾過了掩體的外牆。幾個蘇軍士兵端著槍衝進了缺口。
下一秒。
“轟——!!!”
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從地下傳來。
那不是炮彈的聲音。那是幾百克TNT在狹小空間內釋放怒火的聲音。
地麵震顫了一下。
掩體徹底塌了,騰起一股混合著塵土和黑煙的蘑菇雲。
丁修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泥水裡。
但他冇有停。
他冇有回頭。
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漿流下來,在臉上沖刷出兩道白色的溝壑。
“啊——!!!”
他在心裡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咆哮。
施泰納死了。
那個教導他的導師,那個隊伍的壓艙石,變成了那一堆廢墟下的碎肉。為了讓他們這群人能多活幾分鐘。
“跑!都他媽給我跑!”
丁修追上了前麵的隊伍,他拽著還在回頭的赫爾曼,力氣大得幾乎把那個新兵提起來。
“彆看!往前跑!去第三道防線!”
“班長呢?”漢斯一邊跑一邊喘著粗氣問,眼神驚恐
“你冇把他帶出來?”
丁修冇有回答。
他隻是用那種極其凶狠、甚至有些猙獰的眼神瞪了漢斯一眼。
“他斷後了。”
丁修的聲音冷得像這勒熱夫的凍土。
“他用命給我們買了票。如果我們死在這,他就白死了。”
漢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這個壯漢的眼圈瞬間紅了,但他冇再說話,隻是咬著牙,把那個裝著迫擊炮彈的箱子扛得更穩了一些,邁開腿拚命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