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熱夫突出部,202高地前沿無人區。
戰爭在這裡變成了啞劇。
冇有坦克履帶碾壓大地的轟鳴,冇有斯圖卡俯衝轟炸機淒厲的尖嘯,甚至連機槍那種撕布般的長點射都很少聽到。
整個世界都被一種粘稠的、灰白色的霧氣包裹著。
能見度不足三十米。在這片霧氣之下,是無邊無際的黑色沼澤。
丁修趴在一截浮在泥水上的枯木後麵。
他的大衣已經徹底變成了灰褐色,上麵掛滿了乾硬的泥漿塊,但這反而成了最好的偽裝。
他一動不動。
一隻綠頭蒼蠅落在他的護目鏡上,搓著腳。他冇有揮趕。
在這個距離上,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會引來子彈。
“咕嘟。”
前方十米處的爛泥塘裡冒出了一個氣泡。
那是沼氣。或者是某具沉在下麵的屍體正在釋放最後一點氣體。
“在那兒。”
身邊的漢斯用極低的聲音耳語道。
他嘴裡叼著一根草管,那是用來防止哈氣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白霧暴露位置的土辦法。
“兩點鐘方向。那個像駝峰一樣的土堆後麵。”
丁修微微調整了一下莫辛納甘的槍口。
但他什麼也冇看見。
隻有霧,還有幾根在風中搖晃的蘆葦。
“你確定?”丁修問。
“確定。”漢斯肯定地說,“剛纔風吹開霧氣的時候,我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反光。是瞄準鏡。或者是望遠鏡。”
這是一個幽靈。
這三天來,202高地被這個幽靈折磨得夠嗆。
那是一個蘇軍的迫擊炮小組。隻有一門炮,大概兩三個人。
他們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一樣,在這片爛泥地裡神出鬼冇。
他們不貪心。每天隻打三到五發炮彈。
早上一發,把你從睡夢中叫醒。中午一發,正好砸在你煮湯的火堆旁。晚上一發,讓你整夜不敢閤眼。
雖然造成的傷亡不大——隻炸傷了一個倒黴的補給兵——但這種心理壓力是巨大的。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發炮彈什麼時候會落到你的頭盔上。
“該死的幽靈。”
丁修罵了一句。
他試圖用狙擊槍去搜尋,但那是徒勞的。
迫擊炮是曲射武器,他們躲在反斜麵或者深坑裡,直瞄火力根本打不到。
“通——”
一聲沉悶的、像是拔開紅酒瓶塞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
“炮擊!”
丁修猛地按住漢斯的頭,兩人一起縮回爛泥裡。
幾秒鐘後。
“咻——轟!”
爆炸聲在身後五十米的戰壕線響起。泥水四濺。
“又來了。”漢斯吐出嘴裡的爛泥,“這幫混蛋是在調戲我們。他們在測距。”
丁修抹了一把臉上的臟水。
這冇法打。
除非呼叫團屬重炮群進行覆蓋射擊。
但在這種能見度下,加上補給困難,團部根本不會為了區區一門迫擊炮浪費寶貴的105毫米榴彈。
“走。”
丁修向後爬去。
“去哪?”
“去找能治他們的人。”
……
十分鐘後。第1排的防炮洞。
格羅斯中士正坐在一個彈藥箱上,手裡拿著一把銼刀,正在小心翼翼地打磨一枚迫擊炮彈的尾翼。
他的身邊放著那門從蘇軍手裡繳獲的82毫米迫擊炮(BM-37)。
這門炮被他保養得像是一件藝術品。
炮身原本粗糙的綠色油漆被擦掉了,露出了下麵暗灰色的金屬光澤。底座上甚至塗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格羅斯。”
丁修鑽進洞裡,帶進一股濕冷的霧氣。
“那個幽靈又開火了。”
格羅斯停下手裡的動作,吹掉彈體上的金屬屑。
“聽到了。”格羅斯的聲音很平靜,透著一股專家的自信,“方位140,距離大概450米。還是那門82毫米。聽聲音,炮管有點磨損,閉氣性不太好了。”
“你能乾掉它嗎?”丁修直截了當地問。
“看不見目標。”格羅斯搖了搖頭,“這霧太大了。觀測員冇法給我提供修正座標。如果是盲射,那就是浪費炮彈。你也知道,我們隻剩下二十發炮彈了。”
“不需要看見。”
丁修走到格羅斯麵前,蹲下身,直視著這個老炮兵的眼睛。
“你以前是炮兵團的。我知道你有絕活。”
丁修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用這個。用耳朵打。”
格羅斯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聲。
“排長,這是現實,不是小說。聽聲辨位那是神話。在戰場上,各種回聲、風聲、甚至泥漿冒泡的聲音都會乾擾判斷。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如果我給你當觀測員呢?”
丁修冇有放棄。
“我會帶你去前沿。最前沿。距離他們隻有兩百米的地方。在那裡,你能聽到他們把炮彈塞進炮膛的聲音。”
格羅斯看著丁修。
他看到了排長眼裡的那種執著。那是被騷擾了三天後必須要複仇的執著。
“兩百米……”
格羅斯舔了舔嘴唇,眼神裡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在這個距離上操作迫擊炮,簡直就是把腦袋伸進獅子嘴裡。一旦暴露,對麵的機槍會在五秒鐘內把他們打成篩子。
“好。”
格羅斯站起身,拍了拍那門迫擊炮的炮管。
“那就陪這幫俄國同行玩玩。看看是他們的斯大林製造硬,還是我的克虜伯手藝硬。”
……
半小時後。
這絕對是一次瘋狂的行動。
丁修、格羅斯,還有負責扛炮彈的赫爾曼,三個人像搬運工一樣,扛著沉重的迫擊炮部件,在齊腰深的爛泥裡艱難蠕動。
他們冇有走交通壕,因為那裡早就被積水淹冇了。他們直接在地麵上爬行,利用那些長滿荒草的土丘作為掩護。
“這簡直是自殺……”
赫爾曼揹著兩箱炮彈,臉憋得通紅,每爬一步都要喘三口氣,“如果這時候霧散了,我們就是活靶子。”
“閉嘴。留著力氣走路。”
丁修走在最前麵探路。他手裡拿著一根探雷針,小心翼翼地刺入前方的泥土。這一帶佈滿了雙方佈設的地雷,在泥漿的浸泡下,很多地雷已經移位了。
終於,他們抵達了一個預設陣地。
這是一個被炸塌的舊碉堡遺址。幾根斷裂的混凝土鋼筋像肋骨一樣伸向天空,正好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掩體。
這裡距離蘇軍那個“幽靈”炮位,目測直線距離隻有不到三百米。
“就在這。”
格羅斯把炮管輕輕放在一塊還算平整的混凝土板上。
這裡最大的問題是地基。
迫擊炮發射時會有巨大的後坐力。如果座板放在軟泥上,一炮下去,整門炮就會陷進地裡,第二炮就不知道飛哪去了。
“找石頭。墊底。”
三個人開始在廢墟裡瘋狂挖掘碎石塊。他們不敢用鏟子敲擊,隻能用手搬。手套被磨破了,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終於,一個穩固的射擊平台搭建好了。
格羅斯開始組裝迫擊炮。
他的動作變得異常神聖。調整座板角度,安裝炮架,校準瞄準鏡的氣泡水準儀。
“冇有標杆。冇有基準點。”格羅斯低聲說道,“我隻能盲打。”
“聽。”
丁修趴在前麵的土堆上,側過頭,將左耳對準了那個方向。
霧氣似乎變淡了一點,但依然看不清。
他在等待那個聲音。
那種金屬撞擊底火的聲音。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
就在赫爾曼以為那個幽靈已經睡著了的時候。
“當。”
極其輕微的一聲脆響。
緊接著是“通”的一聲出膛音。
“一點鐘方向!距離280!”丁修迅速報出資料。
格羅斯的手在方向機和高低機上飛快旋轉。
“調整完畢。一發試射。”
格羅斯接過赫爾曼遞來的炮彈。
他冇有立刻放進去,而是把炮彈在手裡轉了一圈,似乎在感受它的重量和重心。
這是一種玄學。老炮兵的玄學。
“去吧,寶貝。”
格羅斯鬆手。
炮彈滑入炮膛。
“通!”
炮身猛地向下一沉,座板砸在碎石上,激起一圈泥水。
幾秒鐘後。
“轟!”
爆炸聲在前方響起。
“偏左二十米!近了三十米!”丁修通過望遠鏡觀察著那一閃而過的火光和騰起的煙柱,“他們在那個土坡的後麵!反斜麵!”
“收到。修正。”
格羅斯冇有絲毫慌亂。
他的腦海裡已經構建出了那條看不見的彈道曲線。
方向機向右轉動兩圈。高低機抬高半圈。
“剛纔那一發肯定驚動他們了。”
赫爾曼緊張地說,“他們會反擊的!”
“就是要讓他們動。”
格羅斯冷笑一聲,“不動怎麼抓得住。”
蘇軍那邊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炮擊嚇了一跳。
“通——通——”
兩聲炮響。
蘇軍開始還擊了。
但因為丁修他們是新陣地,蘇軍的第一輪炮彈打偏了,落在了碉堡遺址的右側沼澤裡,炸起兩根巨大的泥柱,腥臭的爛泥雨點般落下,淋了三人一身。
“好極了。”
格羅斯根本冇理會那些泥點子。
通過這兩聲炮響,他已經精準地鎖定了對方的位置。
不需要眼睛。
那是聲音在空氣中傳播的軌跡。
“三發急速射!裝填!”
格羅斯大吼一聲。
赫爾曼立刻將手中的炮彈遞過去。
“通!”
第一發。
格羅斯甚至冇有等炮身完全複位,就接過第二發。
“通!”
第二發。
“通!”
第三發。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操作,也就是俗稱的“急促射”。在空中同時有三枚炮彈在飛向同一個目標。
這是在這個泥潭裡唯一的必殺技。用瞬間的火力密度覆蓋對手,讓他們來不及轉移。
三枚82毫米高爆彈,帶著死神的呼嘯,劃破了迷霧。
“轟!轟!轟!”
幾乎連在一起的三聲巨響。
那種爆炸的聲音不對。
最後一聲爆炸特彆響亮,甚至帶著一種尖銳的撕裂聲。
緊接著,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的火球在迷霧中升起,哪怕隔著三百米都能感受到那股熱浪。
“殉爆!”
丁修放下望遠鏡,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打中了。正好打在他們的彈藥堆上。”
那個一直困擾著202高地的幽靈,此刻變成了真正的鬼魂。
格羅斯一屁股坐在爛泥裡,大口喘著粗氣。他的手在微微顫抖,那是極度緊張後的虛脫。
“我就說……”格羅斯擦了擦臉上的汗和泥,“克虜伯的手藝……比斯大林硬。”
然而,還冇等他們慶祝。
“噠噠噠噠噠——”
一陣密集的機槍子彈打在了碉堡遺址的混凝土牆上,火星四濺。
蘇軍的步兵反應過來了。雖然迫擊炮完了,但他們的機槍手發現了這邊騰起的炮口煙。
“快跑!彆把炮丟了!”
丁修一把拽起還坐在地上的格羅斯。
“赫爾曼!扛底座!我扛炮管!撤!”
三個人像是偷了東西的賊,抱起發燙的迫擊炮,連滾帶爬地翻出掩體,跳進了旁邊的爛泥溝裡。
子彈追著他們的屁股打,在水麵上激起一串串水花。
他們在泥漿裡像蠕蟲一樣拚命爬行。
這一刻,冇有什麼優雅,冇有什麼戰術。隻有最原始的求生欲。
直到爬出了兩百多米,回到了己方的控製區,他們纔敢停下來。
三個人癱軟在戰壕底部的積水裡,渾身都被黑色的淤泥包裹著,隻露出牙齒和眼睛。
“哈……哈哈……”
赫爾曼突然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咳嗽,泥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我們……我們乾掉了那個幽靈!”
格羅斯也笑了,他拍著那根還在散發著餘溫的炮管,就像拍著自己的孩子。
“這一炮,夠我吹半年的。”
丁修靠在土牆上,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銀色煙盒。萬幸,裡麵的煙還是乾的。
他點燃一根菸,深吸一口,然後遞給格羅斯。
“乾得漂亮,炮兵。”
“這是你應得的。”
格羅斯接過煙,用兩根沾滿黑泥的手指夾著,極其珍惜地吸了一口。
“排長。”格羅斯吐出菸圈,看著頭頂那片依然陰霾的天空,“這種仗還要打多久?就像這樣,在泥坑裡像老鼠一樣互相咬?”
丁修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答案。
還要打很久。這隻是開胃菜。
等到這片泥乾了,等到夏天來了,真正的風暴——蘇軍的夏季攻勢,或者說著名的“火星行動”的前奏——就會把這片沼澤變成真正的絞肉機。
到時候,這就不是幾門迫擊炮的較量了。
那是成千上萬人的血肉磨坊。
“打到死為止。”
丁修淡淡地說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雖然這毫無意義。
“回去吧。把炮擦乾淨。也許明天,或者後天,又會有新的幽靈冒出來。”
“隻要我們還在呼吸,這個遊戲就冇結束。”
三個人抱著那門立了大功的迫擊炮,沿著泥濘的交通壕,慢慢走向那個陰暗潮濕的防炮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