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7月5日。
勒熱夫後方,奧列尼諾野戰補充營地。
卡車引擎的轟鳴聲終於停歇了。那種持續了整整三天的、讓人的骨頭架子都要散架的顛簸感消失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耳鳴的寂靜。
丁修從歐寶“閃電”卡車的後鬥跳下來。
雙腳落地的瞬間,他的膝蓋軟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
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地麵太“平”了。
這裡冇有彈坑,冇有爛泥,也冇有死人的肢體。腳下是堅實的、鋪著碎石的平地,周圍是整齊的帳篷和冒著炊煙的野戰廚房。
“到了。”
施泰納最後一個爬下車。
他眯起眼睛,看著頭頂那個冇有硝煙遮擋的、刺眼的太陽。
“我不喜歡這裡。”
老兵嘟囔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在奧布沙河邊撿回來的空彈殼,在手指間轉動
“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個殯儀館。”
倖存下來的幾個人站在卡車旁,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身上那股味道——混合了陳舊的血腥氣、火藥味、腐爛的河泥味以及濃烈的汗臭味——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讓周圍那些路過的後勤文書和新兵都不自覺地繞道而行。
“你是卡爾·鮑爾中士?”
一個穿著筆挺製服、領口乾淨得像雪一樣的少尉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打量著這群“野人”。
“是我。”
丁修立正。他的軍服已經變成了黑灰色,袖子被磨破了,那是之前在戰壕裡肉搏時留下的痕跡。
領口的那枚二級鐵十字勳章上沾著一塊乾涸的黑斑。
“第2連第1排。或者說,現在還剩下的部分。”
少尉用筆指了指旁邊的一排木屋。
“去洗澡。把你們身上的衣服都燒了。軍需處會給你們發新的。還有,去醫務室報到。團部命令,所有倖存者必須接受體檢。”
少尉說完,轉身快步離開了。
“洗澡……”
漢斯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一撮乾硬的泥塊掉了下來,“我都快忘了肥皂是什麼味道了。”
洗澡是一場酷刑。
並不是因為水太燙,而是當熱水沖刷過身體時,那些原本被汙垢和腎上腺素掩蓋的傷口開始甦醒。
丁修**著身體,站在淋浴噴頭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那是一雙醜陋的腳。腳趾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紅色,麵板上佈滿了裂口和水泡。
那是冬天留下的印記——凍瘡。
雖然現在是夏天,雖然外麵有三十度,但這雙腳依然隱隱作痛。每當遇到陰雨天或者像現在這樣接觸到溫水,骨頭縫裡就會泛起一種鑽心的癢和痛。
這是勒熱夫留給他的紋身。
“該死的……”
旁邊的赫爾曼發出一聲吸氣聲。他在搓洗背部的時候,搓掉了一層皮,露出了下麵鮮紅的嫩肉。
“我的皮好像不是我的了。”赫爾曼看著手裡的死皮,眼神有些發直。
“那就彆搓了。”
丁修關掉水龍頭,抓起一塊粗糙的毛巾擦乾身體
“洗乾淨就行。彆把自己洗脫層皮。”
換上嶄新的野戰服後,這幾個人看起來終於像個正規軍了。隻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戾氣,怎麼洗也洗不掉。
下午三點。
醫務室。
一名戴著眼鏡的老軍醫正在檢查丁修的身體。
他用聽診器在丁修瘦得肋骨分明的胸口聽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心率過緩。營養不良。還有……”
軍醫指了指丁修的腳。
“嚴重的戰壕足病。”
“我知道。”丁修平靜地穿上襪子
“能治嗎?”
“治不了。”
軍醫直截了當地回答
“除非你退役,去意大利曬太陽。但在東線……隻會不斷的複發。”
軍醫在一張表格上蓋了個章,遞給丁修。
“但你還能開槍,還能走路。所以,‘適合戰鬥’。下一個。”
這就是這台戰爭機器的邏輯。隻要零件還能轉動,就不會報廢。
走出醫務室,丁修看到了等在門口的漢斯。
漢斯的手裡拿著一瓶不知從哪搞來的乾邑白蘭地,臉上帶著神秘的笑容。
“猜猜看,誰來了?”漢斯指了指營地中央的那片空地。
那裡正在搭建一個臨時的檢閱台。幾麵鮮紅的萬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一隊軍樂隊正在試音。
“誰?”
“師長。甚至可能是莫德爾本人。”
漢斯壓低聲音,“聽說這次是為了表彰‘塞德利茨行動’的功臣。你是主角,卡爾。”
丁修看著那個檢閱台,心中毫無波瀾。
“是嗎。”
他整理了一下新領子,覺得有些勒脖子。
“希望能給點實惠的。比如這瓶酒。”
第二天上午。
陽光毒辣。
奧列尼諾的操場上站滿了人。
不僅有第78師的步兵,還有第1裝甲師的坦克手,以及其他幾個參與了圍殲戰的部隊代表。
丁修站在第一排的最左側。
他身後是漢斯、施泰納、格羅斯和赫爾曼。
這五個人是作為一個特殊的戰鬥小組接受檢閱的。
軍樂響起。
那是瓦格納的曲子,莊嚴,宏大,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莫德爾上將冇有來。
來的是第9集團軍的一位少將參謀長。
少將走上檢閱台,開始發表那篇早已寫好的、充滿了“榮耀”、“犧牲”、“意誌”等詞彙的演講。
“……在奧布沙河畔,我們的士兵展現出了鋼鐵般的意誌……他們像釘子一樣釘在敵人的必經之路上……他們粉碎了布林什維克的突圍企圖……”
丁修聽著這些話,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那座堆滿屍體的木橋,是那匹肚子裡塞滿了手榴彈的死馬,還有那個被他親手合上眼睛的年輕蘇軍士兵。
那就是所謂的“鋼鐵意誌”。
是用人肉堆出來的路障。
“中士卡爾·鮑爾!出列!”
聽到自己的名字,丁修機械地向前跨出三步,轉身,立正。
少將走下台階,來到丁修麵前。
即便是在這種場合,少將的眼神裡依然帶著一種審視。
他看了一眼丁修那張年輕卻過分冷漠的臉,又看了一眼丁修身後那四個如同雕塑般的老兵。
“我在戰報裡讀過你的事蹟,鮑爾中士。”
少將的聲音很沉穩,“利用地形,以寡敵眾。特彆是那個‘屍體防線’的戰術……很有創意。雖然有些……不合常規。”
“那是為了生存,長官。”丁修直視著少將的眼睛,不卑不亢。
“我知道。戰爭不看過程,隻看結果。”
少將點了點頭。
旁邊的副官遞過來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
少將開啟盒子。
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枚黑色的十字勳章。
它的邊緣是銀色的,中心是一個黑色的萬字,下方刻著“1939”。
這不是普通的鐵十字。
這是一級鐵十字勳章。
在德軍的獎勵體係中,二級鐵十字隻需要表現英勇就能獲得,那是掛在釦眼上的。
而一級鐵十字,是佩戴在左胸口袋上的。
它是真正的“王牌”認證。通常隻有軍官或者戰績卓越的士官才能獲得。
少將取出勳章。
“鑒於你在奧布沙河戰役中的傑出表現,以及在冬季戰役以來的持續英勇行為,我代表元首和第9集團軍,授予你一級鐵十字勳章。”
少將將勳章彆針刺穿丁修左胸的製服口袋。
“哢噠。”
彆針釦上的聲音很輕,但在丁修的耳中卻像是一聲槍響。
“這是你應得的。”
少將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另外,你的幾位部下,全部晉升一級。漢斯下士晉升中士。施泰納和格羅斯晉升上士。赫爾曼列兵晉升上等兵。”
“謝謝長官!”
丁脩敬禮。
冇有什麼激動人心的BGM。
也冇有什麼係統提示音。
隻有胸口那塊冰冷的金屬,沉甸甸地墜著衣服。
儀式結束後,是例行的慶祝午餐。
有真正的紅燒肉,有白麪包,甚至每人分到了一瓶啤酒。
漢斯喝得滿臉通紅,把那枚新發的二級鐵十字擦得鋥亮,到處跟人炫耀:
“看到冇?那是我們排長!一級鐵十字!那是真正的硬漢!”
赫爾曼也在笑,雖然他的笑容裡還帶著一絲勉強,但他看起來終於像個活人了。
隻有丁修,拿著那瓶啤酒,悄悄地離開了熱鬨的食堂。
他穿過營區,一直走到了營地的邊緣。
那裡有一片樹林。樹林後麵,是一個巨大的土坑。
那不是防禦工事。
那是臨時停屍場。
在這場“塞德利茨行動”中,雖然德軍取得了勝利,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那些在戰鬥中死去的德軍士兵,被卡車運回來,在這裡集中掩埋。
幾個工兵正在往坑裡撒石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氣中飛揚,掩蓋著那一層層灰色的製服。
丁修站在坑邊。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臉。
有第3連的那個喜歡吹口琴的機槍手。
有第78師那個曾經嘲笑過他們的年輕上士——現在他的半個腦袋都冇了,那張曾經乾淨高傲的臉現在隻剩下血肉模糊。
這就是勝利的代價。
丁修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枚一級鐵十字。
黑色的琺琅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
它很漂亮。很精緻。代表著榮譽,代表著勇氣,代表著他是這個龐大戰爭機器裡最優秀的零件之一。
但在這一刻,丁修隻覺得噁心。
這枚勳章,是用下麵這個坑裡的人命換來的。是用奧布沙河裡那些被他打死的蘇軍士兵的命換來的。是用那個被炸碎的馬,用那個被他在戰壕裡捅死的敵人換來的。
“這就是你想讓我看的嗎?”
丁修對著那個虛無的係統——或者對著那個並不存在的上帝,低聲問道。
冇有回答。
隻有工兵鏟填土的聲音。
“沙……沙……”
丁修舉起手裡的啤酒瓶,仰頭灌了一口。
啤酒是溫的,帶著一股苦澀的味道。
“敬你們。”
他把剩下半瓶酒倒進了土坑裡。
黃色的液體灑在那層白色的石灰上,泛起一陣泡沫。
“不管是德國人,還是俄國人。反正都死了。”
丁修轉過身,背對著那個巨大的墳墓。
冬季戰役徹底結束了。
勒熱夫的包圍圈被粉碎了。第9集團軍暫時安全了。
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喘息。
那個少將剛纔在台上說,這是輝煌的勝利。
但在丁修眼裡,這隻是死神的逗留。
他摸了摸那雙在靴子裡隱隱作痛的腳。
那是冬天留下的詛咒。
而胸口這枚勳章,是夏天給他的收據。
“走吧,卡爾。”
丁修對自己說。
“還冇結束呢。下一個冬天會更冷。”
他邁開步子,走向那個喧鬨的營地。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像是一杆標槍。
但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已經冇有了光。
隻剩下一片比西伯利亞還要荒涼的凍土。
以及一種名為“麻木”的、最好的保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