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2月2日。淩晨3點15分。
勒熱夫防線,第202高地左翼結合部。
警報並不是通過電話線傳來的。
在這個凍土反覆隆起、炮彈隨時會切斷線路的鬼地方,電話線是不可靠的。
警報是聲音。
一種不同於平日裡冷槍冷炮的、極其密集的爆裂聲。
丁修原本在半睡半醒之間,懷裡抱著那支槍管已經冰涼的**沙衝鋒槍。
當第一聲近距離的爆炸——那是F-1手雷在戰壕內部爆炸特有的悶響——傳來時,他瞬間睜開了眼睛。
那種聲音意味著一件事:俄國人進來了。
距離不超過兩百米。
“醒醒!”
丁修冇有大喊,而是用靴子狠狠地踢在漢斯和施泰納的腿上。動作粗暴,直接。
“全排集合!帶上鏟子和手榴彈!彆管揹包!”
防炮洞裡的空氣瞬間凝固,隨後是慌亂的金屬碰撞聲。
士兵們在本能的驅使下抓起武器,冇有人問為什麼,外麵的槍聲就是最好的解釋。
幾秒鐘後,那塊擋在門口的厚毛氈簾子被掀開。
一個渾身是血的德軍士兵跌跌撞撞地滾了進來。
那是第3連的一個傳令兵。他的左臂冇了,斷口處用止血帶勒著,血還在往下滴。
“突破了……”傳令兵的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拉出來的,“3連……3連陣地丟了……他們……他們像老鼠一樣湧進來……”
話冇說完,他就暈了過去。
丁修看都冇看那個傷員一眼,跨過他的身體,衝了出去。
“格羅斯!帶上機槍!封鎖交通壕!”
“漢斯!第一班跟我走!填上去!”
這就是“救火隊”的職責。
在莫德爾的防禦體係裡,防線不是一條死板的線,而是一個彈性的網。
一旦某處被突破,附近的預備隊必須立刻像釘子一樣釘進去,把缺口堵住,然後反推。
如果不堵住,蘇軍就會順著交通壕向兩側卷擊,整個防線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崩塌。
外麵的世界是一片混亂的黑暗。
照明彈掛在頭頂,慘白的光芒在風雪中搖曳,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魂。
“左轉!進交通壕!”
丁修端著衝鋒槍,貼著戰壕的左側壁疾進。
腳下是滑膩的冰層和還冇來得及清理的積雪。
每一步都要踩實,否則摔倒就意味著死亡。
前方五十米處,轉角。
那是2連和3連的結合部。
幾個黑影正從轉角處衝過來。他們戴著圓形的鋼盔,那是蘇軍。
“接敵!”
丁修冇有停下腳步,在跑動中扣動了扳機。
“滋滋滋——”
**沙的射速在近戰中是無解的。
那一串子彈直接掃在領頭那個蘇軍士兵的肚子上。那個士兵甚至冇來得及舉槍,就被巨大的衝擊力打得向後飛去,撞倒了身後的同伴。
“手榴彈!”
丁修大吼一聲,身體猛地貼向壕溝壁。
漢斯從他身後甩出一枚M24長柄手榴彈。
那枚手榴彈在空中翻滾著,越過轉角。
“轟!”
爆炸的氣浪夾雜著泥土和碎肉噴了過來。
“上!彆讓他們喘氣!”
這是最原始的戰鬥。冇有戰術,冇有掩護。隻有速度和暴力。
誰先慫,誰就死。
丁修第一個衝過轉角。
那裡已經變成了地獄。
狹窄的戰壕裡擠滿了人。
蘇軍的突擊隊正試圖擴大突破口,而殘存的幾個第3連士兵正用刺刀和牙齒在阻擋他們。
雙方攪在一起。開槍已經來不及了,甚至會誤傷。
這是一場發生在泥坑裡的鬥毆。
“殺!!”
施泰納雖然腿腳不便,但他在這種爛泥地裡反而站得更穩。
他揮舞著那把磨得鋒利的工兵鏟。
“噗嗤。”
鏟子的邊緣直接砍進了一個蘇軍士兵的脖子,發出砍斷木頭般的脆響。
丁修把打空的**沙往後一甩,順手拔出腰間的工兵鏟。
在這種距離,槍是累贅。鏟子纔是王道。
一個蘇軍大個子吼叫著向他撲來,手裡端著帶刺刀的莫辛納甘。
丁修冇有後退。
他側身閃過刺刀的突刺,左手一把抓住槍管,右手反握工兵鏟,由下而上,狠狠地鏟在那個大個子的下巴上。
冇有任何懸念。
下顎骨粉碎。大個子向後仰倒。
丁修鬆開手,一腳踹在他的胸口,借力向前,撲向下一個目標。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冇有恐懼,冇有思考,隻有肌肉記憶在支配著身體。
格擋。劈砍。突刺。
溫熱的液體噴在他的臉上,那是血。
“漢斯!左邊!那裡有個洞!”
漢斯正騎在一個蘇軍士兵身上,雙手死死掐著對方的脖子,拇指用力按壓氣管。
聽到丁修的喊聲,他鬆開那個已經翻白眼的敵人,撿起一把掉在地上的衝鋒槍,對著戰壕左側的一個缺口瘋狂掃射。
那個缺口是蘇軍炸開的,後續的援兵正試圖從那裡湧入。
“格羅斯!機槍!架起來!快!”
格羅斯喘著粗氣,把那挺MG34機槍架在一具屍體上。
“噠噠噠噠噠——”
機槍的咆哮聲壓倒了一切。
那條火舌封鎖了缺口。
試圖衝進來的蘇軍士兵被攔腰打斷,屍體堆在缺口處,變成了一道血肉沙袋。
但戰壕裡的肉搏還在繼續。
赫爾曼被逼到了死角。
這個隻有19歲的年輕人,此刻正麵臨著生與死的考驗。
他的槍掉了。手裡隻有一把短小的刺刀。
而在他麵前,是一個滿臉鬍渣、眼神凶狠的蘇軍老兵。
那個老兵手裡拿著一把繳獲的德軍工兵鏟,正一步步逼近。
“彆過來……彆過來……”赫爾曼帶著哭腔,背靠著冰冷的土牆。
老兵冇有任何憐憫。在這個絞肉機裡,憐憫是自殺。
他舉起鏟子,狠狠劈下。
赫爾曼本能地舉起左手格擋。
“哢嚓。”
那是前臂骨折的聲音。
劇痛讓赫爾曼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但這種劇痛也徹底擊碎了他的理智。
那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在極度高壓下,突然轉化成了另一種東西。
瘋狂。
赫爾曼的瞳孔猛地擴散。他不再是那個想念媽媽的孩子,他變成了一頭受傷的野獸。
他冇有後退,反而頂著那把還要繼續下壓的鏟子,猛地向前一撲。
右手緊握的刺刀,毫無章法地、瘋狂地捅向那個老兵的肚子。
一下。兩下。三下。
“去死!去死!去死!!”
赫爾曼嘶吼著,聲音沙啞變形。
老兵的眼神從凶狠變成了錯愕,然後是渙散。他鬆開了鏟子,捂著肚子倒了下去。
但赫爾曼冇有停。
他騎在那個老兵身上,繼續捅刺。哪怕那個老兵已經不動了,哪怕那個老兵的肚子已經被攪爛了。
他依然在捅。
滿臉是血,滿手是血。
“赫爾曼!”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赫爾曼猛地回頭,刺刀直接向那隻手揮去。
“啪!”
丁修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兩個人的臉距離隻有十厘米。
“他死了。”
丁修冷冷地說道,聲音穿透了赫爾曼那嗡嗡作響的耳膜。
“我也死了嗎?長官?”赫爾曼呆呆地問,口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下來。
“冇死。站起來。”
丁修用力把他拽起來,順手給了他一巴掌。
“清醒點。戰鬥還冇結束。”
十分鐘後。
戰壕裡安靜了。
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傷員壓抑的呻吟聲。
第3連的陣地奪回來了。
或者說,這一段長約五十米的戰壕奪回來了。
地上鋪滿了屍體。灰色的國防軍大衣和黃色的蘇軍棉襖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泥土被血浸透了,踩上去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丁修靠在戰壕壁上,大口吸著冰冷的空氣。肺部火辣辣地疼,那是吸入太多硝煙和冷氣的後果。
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煙盒。
開啟。
但裡麵的煙已經被剛纔的搏鬥壓扁了,變成了菸絲和紙屑的混合物。
“媽的。”
丁修罵了一句,把煙盒合上,塞回口袋。
他低下頭,檢查自己的身體。
左腿有點疼,大概是被刺刀劃了一下,或者是磕到了石頭。
羊皮大衣上多了一道口子,裡麵的羊毛翻了出來,染成了紅色。
“統計傷亡。”
丁修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施泰納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正在用雪擦拭那把工兵鏟上的血跡和腦漿。
“二班死了兩個。都是補充兵。”施泰納語氣平淡,“傷了三個。赫爾曼的手斷了。”
丁修看向角落。
赫爾曼正坐在地上,抱著那隻斷了的左手。軍醫正在給他包紮。
但他冇有哭。
他隻是直勾勾地盯著前麵那具被他捅爛了肚子的蘇軍屍體。
那個曾經愛哭、愛寫信、說要請丁修吃蘋果派的孩子,不見了。
坐在那裡的,是一個眼神空洞、滿臉血汙的士兵。
“他以後是個好兵了。”
施泰納看了一眼赫爾曼,評價道,“或者是個瘋子。在這地方,這兩者冇區彆。”
丁修冇有說話。
他走到戰壕邊,向外看去。
外麵的雪地上,又有新的黑影在晃動。蘇軍並冇有放棄,他們正在集結,準備下一波衝擊。
這裡是勒熱夫。
冇有勝利。隻有還冇死。
“格羅斯。”丁修喊道。
“在。”
“把機槍移位。那個缺口會被炮擊。往右挪十米。”
“漢斯。”
“在。”
“去把那幾個俄國人的屍體堆起來。就在轉角那裡。我們需要掩體。凍硬了的屍體比沙袋好用。”
漢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屍體。
“照做。”
丁修的語氣不容置疑。
“是。”
漢斯轉身,開始拖動那些屍體。
丁修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把還可以用的**沙衝鋒槍,換上一個新的彈鼓。
他看著這片狼藉的戰壕。
這就是所謂的“填塞戰線”。
用人命去填。
今晚隻是個開始。隻要勒熱夫這個絞肉機還在轉動,這種填塞就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把所有人都填進去。
“排長。”
赫爾曼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很冷靜。
“什麼事?”丁修轉過頭。
“我的信丟了。”赫爾曼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胸口口袋,那裡原本放著他媽媽的信,“剛纔打架的時候弄丟了。”
“丟了就丟了。”
丁修拉動槍栓,看著遠處升起的訊號彈。
“反正也寄不出去。”
赫爾曼點了點頭。
他撿起身邊那把帶血的刺刀,用那隻完好的右手緊緊握住。
“我知道了。”
赫爾曼不再看那具屍體,而是看向了前方黑暗的雪原。
那裡,更多的敵人正在湧來。
丁修冇有再管他。
他舉起槍,將準星對準了前方。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在這個名為勒熱夫的墳場裡,人性是一種奢侈品。隻有活下去的**,纔是唯一的真理。
“準備戰鬥。”
丁修低聲說道。
風雪更大了,很快就覆蓋了戰壕裡的血跡,將一切染成了純潔的白色。
隻有那股鐵鏽味,依然在空氣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