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10日。
勒熱夫以西20公裡,德軍第9集團軍後方集結區。
風雪被擋在了一堵厚實的鬆木牆外麵。
這裡不是前線那種隨時會被炮火掀翻的土坑,而是一座真正的、有著完好屋頂和火爐的俄國農舍。
雖然窗戶玻璃早就碎了,用木板和油布封得死死的,但對於剛剛從莫斯科那個白色地獄裡爬出來的二班來說,這裡就是天堂。
屋內的空氣渾濁不堪。
濃烈的汗酸味、腳臭味、劣質菸草味,還有火爐上那口大鍋裡煮著的捲心菜湯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如果是一個正常人走進來,恐怕會直接被熏暈過去。
但在這裡,冇有人覺得難聞。
因為這是活人的味道。
卡爾·鮑爾——或者說丁修,正**著上身,盤腿坐在火爐邊的地板上。
他的手裡拿著那件那件從西伯利亞獵人身上扒下來的白色羊皮大衣。
他把大衣翻過來,藉著火爐的紅光,正在進行一項神聖而噁心的儀式——捉虱子。
在這個季節,虱子是比俄國人更頑強的敵人。
它們藏在衣縫裡,吸食著士兵本來就不多的熱量和血液。
“第三十五隻。”
丁修用兩根大拇指的指甲蓋擠住一隻肥碩的灰白色虱子,用力一按。
“啪。”
一聲輕微的脆響。一小團暗紅色的血跡爆開。那是他自己的血。
“你數這個乾什麼?卡爾。”
坐在他對麵的漢斯手裡拿著一塊浸滿油脂的破布,正在擦拭那支同樣是從死人手裡搶來的**沙衝鋒槍。
漢斯看起來糟透了。
他的臉頰凹陷,顴骨高聳,那把亂糟糟的大鬍子上還沾著湯漬。
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帶著戲謔的光,而是變得有些呆滯,總是時不時地看向門口,彷彿擔心那裡隨時會衝進來一輛T-34坦克。
“我在數我的贖金。”
丁修把虱子的屍體彈進火爐裡,看著它在火焰中化為一縷青煙
“每一隻虱子都吸了我一口血。如果把它們都弄死,也許上帝會覺得我把血債還清了。”
漢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那種破風箱一樣的笑聲。
“那你還得再擠一萬隻。”
漢斯低下頭,繼續擦拭槍機。
他擦得很用力,彷彿要把槍管上那層看不見的鏽跡連同這幾天的記憶一起擦掉。
角落裡,埃裡希正靠著牆壁發呆。
這個曾經沉默寡言的機槍手,現在變得更加沉默了。
他的手裡並冇有拿機槍,而是握著那個從霍夫曼上尉那裡順來的銀質酒壺。
那是空的,早就冇酒了,但他還是時不時地把它放到鼻尖下聞一聞。
赫爾曼——那個年輕的新兵,正縮在一張破爛的毯子裡,藉著昏暗的煤油燈光寫信。
他的手凍傷了,纏著臟兮兮的繃帶,握筆的姿勢很彆扭。
“親愛的媽媽……”
赫爾曼小聲唸叨著
“我很好。我們撤到了後方。這裡有熱湯,有火爐。連長說我們可能會在聖誕節前回家……”
寫到這裡,赫爾曼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卡爾。
“卡爾前輩……我們真的能回家嗎?”
屋子裡的氣氛凝固了一下。
那三十幾個被卡爾一路“綁架”回來的潰兵,此刻正擠在屋子的另一頭。
他們有的在睡覺,發出的鼾聲像雷一樣;有的在用刺刀撬開罐頭。
聽到赫爾曼的問題,他們都停下了動作,看向火爐邊的那個年輕人。
丁修冇有抬頭。他正在處理第三十六隻虱子。
“把信寫完,赫爾曼。”
丁修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不管能不能回,至少讓你媽媽知道你現在還活著。”
“至於回家……”
他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
“那是上帝決定的事。我們的任務是彆讓上帝那麼快做決定。”
就在這時,農舍的木門被猛地推開了。
一股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灌了進來,火爐的火焰劇烈跳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本能地去抓身邊的槍。
那是一種條件反射。
一種已經在神經裡刻下的烙印。
進來的不是俄國人,而是一個穿著灰色大衣、戴著鋼盔的傳令兵。他的臉上凍得發紫,鼻涕在人中上結成了冰。
“誰是卡爾·鮑爾?”
傳令兵大聲問道,目光在滿屋子赤膊、肮臟的士兵身上掃視。
“我。”
丁修慢條斯理地穿上那件還有些潮濕的羊毛衫,然後套上羊皮大衣。他站起身,走到傳令兵麵前。
“第2連代理指揮官,下士鮑爾。”
傳令兵打量了他一眼,特彆是看到了丁修領口那枚雖然汙損但依然顯眼的鐵十字勳章。
傳令兵的態度立刻變得恭敬了一些。
“長官命令你去團部報到。立刻。”
“團部?”
漢斯站了起來,一臉緊張
“哪個團部?我們的團部不是早就……”
“新的團部。”傳令兵解釋道
“第4裝甲集群正在重組。第2連的殘部被劃歸到了第8步兵團的戰鬥序列。少校在等你。”
丁修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從角落裡拿起那支莫辛納甘步槍背在身後。
“漢斯,看好這裡。”
丁修整理了一下腰帶,“彆讓人把我們的湯喝了。那是我們的。”
“放心。”漢斯拍了拍手裡的**沙,“誰敢動我們的湯,我就把他塞進爐子裡當柴火。”
……
團部設在一座當地的地主大宅裡。
這裡比農舍稍微體麵一些,至少門口停著幾輛還在運轉的桶車,電台的天線在風中搖晃。
丁修走進指揮室時,裡麵亂得像個菜市場。
參謀們在打電話,文書在瘋狂地敲打打字機。
到處都是檔案、地圖和菸蒂。
那種焦躁的氣氛表明,即使撤到了勒熱夫,局勢依然是一團糟。
“報告。”
丁修站在一張巨大的橡木桌前,立正。
桌子後麵坐著那天在路口給他下命令的那個少校。
少校看起來比那天更憔悴了,鬍子拉碴,眼袋深得像兩個黑洞。
他的左手纏著繃帶,顯然受了輕傷。
少校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丁修看了一會兒,似乎在確認眼前這個野人是不是那天那個在路口挺直腰桿的下士。
“你活著回來了。”
少校的聲音沙啞,他從桌上的一堆檔案裡翻出一張紙,“而且聽說你還把霍夫曼帶回來了?”
“是,長官。霍夫曼上尉已經送進了野戰醫院。”
“他運氣不錯。”
“切了一條腿,但保住了命。已經上火車回柏林了。”
少校把那張紙推到丁修麵前。
“看看這個。”
丁修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戰時臨時委任狀。上麵的字是用打字機打的,有些模糊,但名字那一欄清晰地寫著:他的名字
而在軍銜那一欄,寫著:中士。
“這……”
丁修抬起頭,有些意外。
直接跳到排級中士,這是火線提拔。
“很驚訝?”
少校點了一根菸,並冇有遞給丁修,而是靠在椅背上審視著他。
“如果是平時,這種晉升需要你去士官學校蹲上半年。”
“但現在是1941年的冬天,我們需要的是能殺人、能帶隊、而且有腦子的人。”
少校從桌上拿起一份被揉皺的檔案,那是卡爾·鮑爾的入伍資料。
“我看了你的檔案。柏林大學曆史係學生。精通俄語。入伍前還是校射擊隊的成員。”
少校彈了彈菸灰,眼神裡多了一絲欣賞。
“這就是為什麼你升得這麼快,鮑爾。”
“在這個遍地都是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的步兵團裡,一個能讀懂地圖、能算彈道、還能用俄語審訊俘虜的大學生,比一輛坦克還稀有。”
“再加上你那枚二級鐵十字,還有你在3號路口的戰績。”
少校指了指那張委任狀。
“這是你應得的。也是帝國對‘精英’的投資。我們不能讓像你這樣的人才隻當一個大頭兵。”
丁修看著那張紙。
大學生。高材生。
在這個絞肉機裡,這些曾經在和平年代引以為傲的標簽,現在成了他晉升的階梯。
但這並非意味著安全,反而意味著他將被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承擔更危險的任務。
“謝謝長官。”丁修麵無表情地回答。
“彆急著謝。這是有代價的。”
少校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冷酷
“你知道現在我們缺什麼嗎?我們缺人。更缺能帶人的骨乾。”
他指了指窗外。
“你帶回來的那群人——那幾個炮兵、空軍地勤,還有那些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運輸兵。”
“師部的意思是要把他們打散補充進其他連隊。”
丁修的心裡一緊。
如果把這群人打散,分到陌生的部隊去,他們就是最底層的炮灰,活不過三天。
“但是。”
少校繼續說道
“我把他們留下來了。因為現在冇人願意帶這群烏合之眾。”
“既然是你把他們帶出來的,那他們就歸你。”
“從今天起,這42個人,正式編為第2連第1排。你是排長。”
這是一個空架子連隊。
“還有一件事。”
少校似乎想起了什麼,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調動名單。
“關於人員補充。我給你找了個副手。一個很有經驗的老兵。”
少校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似乎是感慨,又有點無奈。
“他剛從後方醫院回來。雖然腿腳不太利索了,但據說他是你的老熟人。也是第2連的老底子。”
老熟人?
丁修愣了一下。他在這個世界上認識的人,除了二班的那些,基本都死絕了。”
“霍夫曼上尉剛送走。還能有誰?
“他在哪?”
“就在外麵。正在給你的那些‘羊’訓話。”
……
當丁修走出團部,回到農舍時,遠遠地就聽到了那個熟悉的、如同吞嚥碎玻璃般的沙啞吼聲。
“站直了!你們這群軟腳蝦!看看你們的樣子!像什麼?一群穿著俄國人衣服的馬戲團小醜嗎?”
丁修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這個聲音。
這個即使在噩夢裡也帶著菸草味和火藥味的聲音。
在農舍前的雪地上,那42名士兵——包括漢斯和埃裡希——正排成兩列橫隊,在風雪中瑟瑟發抖。
而在他們麵前,站著一個身形消瘦、背微微佝僂的身影。
那個人穿著一件明顯有些舊的國防軍大衣,手裡拄著一根粗糙的木棍。
他的右腿有些僵硬,在大衣下顯得有些不自然,但這並不影響他那如同雕塑般冷硬的氣場。
那是施泰納。
那個在被炸斷了大腿、被丁修用皮帶勒住動脈送上卡車的二班班長。
他冇死。
不僅冇死,他還回來了。
“我的上帝……”跟在丁修身後的漢斯發出一聲驚呼,像是看到了鬼魂。
施泰納似乎感覺到了背後的目光。他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依然棱角分明,隻是比以前更瘦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嘴裡依然叼著那半截永遠抽不完的菸屁股。
兩人對視著。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施泰納看著丁修。看著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蘇軍羊皮大衣,看著他背後的莫辛納甘步槍。
最後,目光停留在丁修領口那枚鐵十字勳章,以及剛剛佩戴上的中士肩章上。
那個曾經在新兵營裡笨手笨腳、需要他教怎麼關保險的“大學生”不見了。
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指揮官。一頭剛剛吃飽了血肉的、眼神冷漠的狼。
施泰納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複雜的表情。
有欣慰,有苦澀,也有一種老狼看到新狼王時的臣服。
他扔掉了手裡的菸頭,併攏了雙腿。
“啪。”
施泰納挺直了腰桿,儘管那條殘腿讓他有些搖晃,但他還是努力做出了最標準的軍姿。
他抬起右手,向丁脩敬了一個標準的舉手禮。
“第2連第1排,下士施泰納,向您報到。長官。”
那一瞬間,周圍的風雪聲似乎都消失了。
漢斯張大了嘴巴。埃裡希在胸口畫十字。
丁修看著施泰納。
他看著那個曾經把乾襪子搶走的老兵。
現在,他是他的下屬了。
這是一種極其殘酷的幽默。戰爭顛倒了一切秩序。
“施泰納……”
丁修走過去,並冇有回禮,而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施泰納那隻粗糙的大手。
“你的腿……”
“接上了。”
施泰納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那條稍微僵硬的右腿
“雖然裡麵打了兩根鋼釘,但至少還在身上。醫生說我運氣好,冇有壞死。”
“你為什麼回來?”
丁修看著他的眼睛,“你應該回家的。你可以退役了。”
“回家?”
施泰納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
“我回家了。在醫院住了兩個月。但我發現……我在那張軟床上睡不著覺。”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手有些抖
“我不習慣那種安靜。而且……這裡缺人。團部說隻要還能扣動扳機的,都得回來。所以我就申請歸隊了。”
這就是東線老兵的宿命。
他們被戰爭異化了,隻有在地獄裡才能找到歸屬感。
“長官。”
施泰納看著丁修的肩章,語氣變得正式起來
“聽說你現在是中士了。而且還是排長。看來霍夫曼上尉冇看錯人,那枚鐵十字也冇給錯人。”
“這隻是個為了讓人去送死而給的頭銜。”丁修淡淡地說道。
“我知道。”施泰納點了點頭,“但我還是得聽你的。這是規矩。”
他轉過身,對著那群還在發呆的士兵吼道:
“看什麼看?冇見過瘸子嗎?都給我滾回屋裡去!五分鐘內,我要看到所有的武器都擦乾淨!如果有一支槍還是臟的,我就讓你們用舌頭舔乾淨!”
那種熟悉的咆哮聲讓所有人如夢初醒,士兵們如蒙大赦,一窩蜂地鑽進了農舍。
雪地上隻剩下丁修和施泰納。
“這群人歸你了。”
施泰納從懷裡掏出一本破舊的花名冊,遞給丁修,“我是你的第一班班長。如果你不嫌棄一個瘸子跑得慢的話。”
丁修接過花名冊。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的導師,現在的下屬。
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這不僅僅是權力的倒置,這是命運的嘲弄。
“施泰納。”
丁修把花名冊塞進大衣口袋。
“在這裡,冇有瘸子。隻有活人。”
他拍了拍施泰納的肩膀,那是一種上級對下級的鼓勵,也是一種戰友之間的承諾。
“隻要你還能開槍,我就能帶你活下去。就像當初你帶我一樣。”
施泰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少了幾分之前的戾氣,多了一分釋然。
“那我就放心了,排長。”
施泰納重新點了一根菸,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勒熱夫這地方邪門。我剛下卡車就聞到了。”
“聞到什麼?”
“血腥味。”施泰納吐出一口菸圈,“比莫斯科還濃的血腥味。”
丁修冇有說話。
他看向西方。
勒熱夫。
那個被稱為“絞肉機”的地方。
那個在未來的幾個月裡,將吞噬數百萬生命的黑洞。
有了施泰納這個老兵油子坐鎮,他的排至少在管理上會輕鬆很多。
但麵對即將到來的絞肉戰,這還遠遠不夠。
“走吧,老班長。”丁修改了口,帶著一絲尊重,“進去喝湯。在死神找上門之前,我們得先把自己餵飽。”
風雪中,兩個背影走向那間冒著熱氣的農舍。
一個是舊時代的殘留,一個是新地獄的產物。
門關上了。
將風雪和即將到來的殘酷未來,暫時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