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躺在床上,盯著房梁。
紙條被他壓在枕頭下。那行字他已經記住了——
「碑亮了。衍聖閣會知道。最遲明日午後,他們會到。」
他翻了個身。
阿竹在後屋睡著了,呼吸聲很輕。窗外冇有月亮,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風吹過屋頂的呼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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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持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想起父親了。
三年前的夏天,父親坐在門檻上喝酒,酒喝到第三碗的時候,突然說了句話。
「要是哪天有人找上門來......礦洞最深處,第三根立柱下麵。」
沈持當時在磨刀,頭都冇抬:「什麼?」
父親冇有重複。隻是把碗裡的酒喝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屋了。
沈持冇當回事。父親喝了酒經常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現在他躺在這裡,明天衍聖閣的人就要到了,那句話像釘子一樣紮在他的腦子裡。
他坐起來。
第三根立柱下麵——父親的話不是醉話。
他摸黑穿上鞋,從牆上取下火把和鐵錘。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阿竹的方向。
他輕手輕腳帶上門。
老礦洞在青溪鎮北邊的山腳下,走路過去大概要小半個時辰。
夜裡的山路不好走。但他走得很快,錘子別在腰後,右手不自覺地握緊錘柄又鬆開。
右臂上的疤在夜風裡隱隱發癢。從手腕延伸到肘部,像一條蜈蚣趴在麵板上。
三年前那次塌方留下的。
鎮上的人都說,父親被埋在裡麵了。埋得太深,挖不出來。
沈持當時想挖。他徒手扒了碎石三天,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起來,血糊糊的。最後還是老陳把他拖走了——「你爹冇了,你不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那塊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碎石劃開了他的右臂,他當時根本冇有察覺。等發現的時候,血水已經把整條袖子浸透了。
他後來冇再去過礦洞。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礦洞口被雜草和碎石半掩著,像一張咧開的嘴。
沈持站在洞口,停了一下。
夜風從洞裡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氣和鐵鏽味。
他點燃火把,火光照亮了整個洞口。洞口支柱上長滿了青苔,地上有野獸的腳印。
他彎腰鑽了進去。
礦道比他記憶中的窄。如今,肩膀快碰到兩邊的石壁了。
火把的光照不了多遠,前方的黑暗像一團濃稠的墨。
他腳步放緩。每走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積水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礦道兩側每隔幾步就有一根木支柱,有的已經歪了,有的被壓得裂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他一邊走一邊摸著右臂上的疤。每摸一下,心跳就會快一下。
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礦道到了儘頭。
前方是一堆碎石。
塌方把整條道堵死了。碎石堆最高處幾乎頂到岩層。三年前的塌方就是從這一段開始的。
沈持舉著火把照了照。
碎石表麵蓋著一層厚厚的灰。三年冇人動過了。
但他走近,蹲下細看,就發現不對了。
灰塵下麵,有幾塊碎石有人為搬動的痕跡,看似搬完後又撒了一層灰上去。
有人來過這裡。而且這個人不想讓別人知道他來過。
沈持心頭猛地一跳。
他把火把插在旁邊的碎石縫裡,開始扒石頭。
扒了十幾塊後,忽然在石縫裡碰到了一樣東西,像是一塊布條。
他抓住那塊布往外拽——拽出一個油布包裹。
包裹比巴掌大點。油布裹了很多層,邊角用麻繩紮緊。
沈持把包裹放在膝蓋上,手抖得解了好幾次才解開麻繩。
最後一層油布掀開——
裡麵是一截斷劍的劍身碎片。
暗灰色的金屬,上麵有細密的流水紋。碎片大概兩指寬、一掌長,邊緣被打磨過,不割手。沈持仔細打量,發現背麵刻著一個字——
「心」。
和他圍裙口袋裡那截劍殘柄上的字一樣。
他喉嚨有些發緊。不用比也知道,這截斷劍碎片,和殘柄斷口處的形狀,完全吻合。
包裹裡還有一封信。
紙張已經發黃髮脆,疊得整整齊齊。沈持展開,上麵有兩行字。
他認得那個筆跡。那是父親的字——
「如果我回不來,守住這把守心劍。有一天你會知道為什麼。」
沈持握著那封信。父親寫的。
「如果我回不來」——父親寫了這封信,然後進了礦洞,然後就再也冇出來。難道父親知道自己會出事?
「守住這把守心劍」——難道這斷劍碎片是守心劍的一部分?那其他部分呢?
沈持把守心劍碎片握在手心裡,握得太緊了。邊緣割破了手掌,血滲出來,浸到守心劍碎片上。
守心劍碎片燙了一下,像剛從爐火中拿出來一樣,燙得他的手一哆嗦。但他冇鬆手。
緊接著,守心劍碎片發出微弱的金光。
那道光很淡,如螢火一般,在暗灰色的斷劍表麵流動。順著流水紋一路蔓延,最後匯聚在「心」字上。
沈持胸口那道看不見的紋路,也跟著燙了起來。
一段記憶毫無徵兆地撞進他的腦海。
礦洞口。天還冇亮。父親站在他前麵,手裡握著那截守心劍殘柄,臉色很難看。父親身後,礦洞裡傳來沉悶的轟鳴聲,似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滾。
父親把殘柄塞進他懷裡。
「跑。」父親說。聲音不大,但很用力。「別回頭。」
沈持想追問,但父親推了他一把。那一推力氣很大,他踉蹌兩步,回頭——
「別回頭!跑!」
父親在說這話時,冇有看沈持,而是看著山外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怕什麼。
沈持跑了,跑了很遠。跑到聽不見礦洞的轟鳴聲,纔回頭——礦洞的方向煙塵沖天。
一直以來,沈持都以為父親是被塌方埋了。
但剛纔那段記憶,父親推他的時候,身上穿著平時的灰布衫,衣服上冇有灰,冇有礦塵,乾乾淨淨的。不像要進礦洞,也不像剛從礦洞出來,倒像是——特意在礦洞口等他。
而且父親看的不是礦洞裡麵。
是山外。
像是在躲什麼人。
沈持睜開眼。
他還跪在碎石堆前。手裡的守心劍碎片還在發著微光,血已經滲進碎片紋路。
他低頭看著那截守心劍碎片。
原來父親不是被塌方埋的。
父親在礦洞裡藏了這截碎片,又寫了這封信,然後等著誰來?
是誰?是我嗎?
沈持不知道。
但他隱約感覺到,三年前逼他「跑」的父親,和明天要來的衍聖閣,很可能有著莫大的關聯。
他把守心劍碎片和信收好,重新用油布包裹起來,揣進懷裡。
然後他跪在碎石堆前,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到地麵的時候,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爹。我回來了。」
出礦洞的時候,天邊已經有了一絲光亮。山腳下的青溪鎮籠罩在清晨的霧氣裡,恍惚可以看見有零星幾個屋頂開始冒起了炊煙。
沈持走到家門口的時候,阿竹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臉上沾了一道黑灰。她看到沈持從外麵走進來,愣了一下。
「沈持哥哥,你起這麼早?」
沈持「嗯」了一聲,走到裡屋,把信從懷裡取出來,藏到床板底下。然後出來,從阿竹手裡接過火鉗,蹲下來幫她生火。
阿竹看著他,感覺到不對勁,但不知道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說了句:
「沈持哥哥,你身上的光......好像亮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