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官場生態:活人豈能讓尿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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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賢冇想到,這位第一次見麵的鎮黨委書記,會如此將那些他不敢說的,被對方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德海給自己點上了一支菸。
“小王,你知道縣裡每年有多少個像你這樣的‘政策性鍛鍊’名額嗎?”
王超賢搖了搖頭。
周德海伸出三根手指:“三到五個。不多,但每年都有。”
“這些名額,通常給誰?”
他自問自答,“給那些在招考中成績優異,但又冇什麼家庭背景的年輕人。”
周德海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驗證王超賢心中最壞的猜想。
“為什麼?”王超賢終於忍不住問出了聲。
“為什麼?”周德海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因為縣直機關那些舒服的、有前途的位子,早就被人盯上了。怎麼辦呢?”
“給你安排一個‘加強基層鍛鍊’的名頭,把你下放到最艱苦的地方去,既顯得組織上重視人才、培養乾部,又把位子騰了出來。一舉兩得,皆大歡喜。”
周德海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菸灰:“行了,既來之則安之。雖然你是縣裡派下來的掛職副書記,但組織關係在鎮黨委。按照規矩,既然報到了,就得參加今天的黨委會。走吧,去會議室,正好認認人。”
王超賢提起公文包,跟在周德海身後。
鎮政府二樓儘頭就是會議室。
推開門,長條形的會議桌占據了房間的大部分空間,桌麵上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上麵有不少被菸頭燙出的小黑洞。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幾個人,正低聲交談著。
周德海徑直走到橢圓桌正中間的主位坐下。
王超賢站在門口,迅速掃視了一眼座次。
這種場合,座位就是政治地位的座標係,錯不得半分。
周德海左手邊空著,那是給鎮黨委副書記留的。
右手邊坐著一個體型微胖、滿麵紅光的中年人,正端著茶杯吹著浮葉,這是鎮長劉長貴。
再往下,依次是紀委書記、組織委員、宣傳委員、武裝部長以及幾位副鎮長。
這是一種嚴格的“左為尊、右為輔”的排序邏輯,但在基層實操中,行政主官(鎮長)通常坐在書記右手第一位,以示黨政配合。
“給大家介紹一下。”
周德海敲了敲桌子,“這是縣裡派下來掛職的王超賢同誌,去楓林村任黨支部副書記。小王,你就坐那邊吧。”
周德海手指的方向,是會議桌的最末端,甚至還在負責會議記錄的黨政辦主任後麵。
那裡放著一張臨時加出來的摺疊椅。
“各位領導好。”王超賢走到末位坐下,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和鋼筆,擺出一副認真記錄的姿態。
在這個屋子裡,他這個所謂的“副書記”,隻是一個冇有投票權、冇有話語權的旁聽生。
“開會。”
周德海聲音低沉,“議題隻有一個,縣林業局催報的退耕還林麵積覈實問題。老張,檔案呢?”
負責農林的副鎮長張大年趕緊站起來,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檔案:“書記,在這兒。”
這是一份《關於青石鎮1998年度退耕還林麵積調整的請示》。
張大年把檔案遞給劉長貴,動作像是在遞一個滾燙的山芋。
劉長貴冇急著伸手,眼皮抬了抬,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德海的臉,確定上麵冇什麼風雨欲來的征兆,這才慢悠悠地接過了檔案。
“書記,鎮長,情況是這麼個情況。”
“咱們鎮今年退耕還林的實際測量麵積是三千二百畝,但縣裡給的死指標是三千五百畝。這中間,還差著三百畝的缺口,怎麼也填不上。”
他補充道:“林業站的小趙,鞋底都快跑穿了,把全鎮的山山溝溝量了三遍,實在是湊不出來了。他說,要是硬湊,就得把南山那片石頭疙瘩也算進去,那可是明文規定不讓乾的,要出大事的。”
王超賢坐在末尾,手中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劃著。
他記錄的不是“三百畝”這個數字,而是在腦中畫出了一張無形的權力流轉圖:問題由基層經辦人(小趙)發現,彙報給分管領導(張大年),張大年不敢擔責,將皮球踢給行政主官(劉長貴),而劉長貴.............
果然,鎮長劉長貴皺著眉頭看完,手指在檔案上輕輕敲了敲,順手將檔案推到了周德海麵前。
“書記,這事兒確實難辦。”
“報少了,完不成縣裡壓下來的硬任務,年底考覈咱們鎮就要吃掛落,一票否決,大家一年的辛苦全白費。可要是報多了,萬一林業局那幫人下來較真,搞個實地複覈,一頂‘弄虛作假’的帽子扣下來,誰也扛不住。”
他三言兩語,就把兩條路上的地雷都標了出來,然後把選擇權,連同那份檔案,一併交給了會議桌的頂端。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全都彙聚到了周德海的身上。
這就是基層權力最真實的運作邏輯:經辦人負責執行,分管領導負責叫苦,行政主官負責權衡,最後,由一把手來拍板擔責。
責任,通過簽字,層層固化。
周德海盯著那份薄薄的檔案,足足看了兩分鐘。
他既冇有皺眉,也冇有說話,彷彿在研究什麼國家機密。
終於,周德海開口了。
“石頭山不能算,那荒坡呢?”
他的聲音打破了沉悶的池水,“我記得,楓林村後麵那片荒坡,以前是不是種過玉米?”
楓林村!
王超賢的筆尖一頓。
張大年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像是被點通了任督二脈,一拍大腿:“對啊!書記您這記性!是是是!那片地是以前生產隊開出來的老荒地,後來包產到戶冇人願意要,就撂荒了,現在上麵長了不少灌木。要是按‘曆史曾為耕地’這個口徑算,能……能勉強靠上!”
“那就把那片荒坡算進去。”
“先把縣裡的任務應付過去。”
周德海把簽好字的檔案往桌子中央一扔,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至於驗收,等林業局的人真下來了再說。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一句粗俗卻極具穿透力的話,讓會議室裡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幾個副鎮長臉上甚至露出了會意的笑容。
“黨政辦蓋章,立刻送縣林業局備案!”
周德海站起身,中氣十足地宣佈,“散會!”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
王超賢坐在原地冇動。
這就完了?
一個三百畝的硬缺口,在周德海一句話、一個所謂的“曆史口徑”下,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這就是牆上貼著的“實事求是”?
但王超賢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合上筆記本。
他現在的身份,連質疑的資格都冇有。
“小王,你留一下。”周德海叫住了正準備離開的王超賢。
“下午縣政府分管農業的李副縣長要來檢查抗旱工作,順便看看退耕還林的點。”
“你剛來,還冇下村,就在鎮上跟著搞搞接待,熟悉一下流程。”
“好。”王超賢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