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陪跑太子?我要逆風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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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夏,安南縣。
安南縣人事局三樓會議室。
熱浪從王超賢的後頸捲過,汗珠順著脊椎骨往下淌,手裡捏著那張被汗水浸得微潮的準考證——13號。
牆上貼著紅底黃字的標語:“公開、公平、公正選拔人才”。
這是安南縣本年度公務員招錄麵試的最後一關。
他報考的,是無數人擠破頭的“縣政府辦公室綜合崗”。
九八年,下崗潮的風颳得人心惶惶,街頭巷尾都在傳“砸鐵飯碗”的故事。
在這樣的年景裡,公家的飯碗就是定海神針。
而“縣府辦”這三個字,在百姓眼中,更是離權力最近的“衙門師爺”。
一個蘿蔔一個坑,而且這坑,還是鑲著金邊。
隻要坐進去,這輩子就算穩了。
不過有點遺憾的是,當時筆試成績因為當時王超賢出現發燒的症狀,他筆試的成績隻排到了第三。
一個不上不下的名次,江湖人稱“陪跑太子”。
隻要前兩名不出岔子,這金飯碗就與他無緣。
但是此時的王超賢卻異常冷靜,原因是王超賢的底氣,不僅來自那本京城頂尖學府的畢業證,更來自導師江為民教授的言傳身教。
江教授曾是國家政策諮詢專家,王超賢讀研時,曾作為助理隨導師深入調研國企改革。
在導師的辦公室裡,他見過頂級智囊如何抽絲剝繭地拆解矛盾,也見過政策檔案如何在深夜的爭論中一字一句打磨出來。
對他而言,這場縣城麵試的題目,不過是當年課題研討會的“微縮版”。
“十三號考生,請入場。”
工作人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王超賢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會議室裡,七位考官一字排開。
正中那位主考官,五十歲上下,乾部夾克,國字臉。
他正低頭翻閱著什麼材料,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左右各三位考官,是從市裡抽調的,麵孔陌生——這意味著人情無用,全憑本事。
王超賢走到考生席前,立正,鞠躬。
“各位考官好,我是十三號考生。”
主考官這才抬起頭,目光在王超賢臉上掃了一圈。
“坐。”
王超賢落座,雙手自然平放於膝。
主考官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養成的威嚴。
“考生你好,首先祝賀你進入麵試環節。本次麵試共有三道題,思考和答題時間總計十五分鐘。題簽就在你桌上,你可以看題,也可以聽我讀題。桌上有紙筆,可以列提綱。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主考官微微頷首,拿起題簽,念出了第一題。
“第一題:當前,隨著經濟體製改革的深入,我縣部分國有企業麵臨轉型陣痛,下崗職工增多,社會上出現了一些'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的現象。有人認為這是改革必然的代價,有人認為這是思想教育冇跟上。請結合實際,談談你的看法。”
話音落地,王超賢分析這是典型的綜合分析題,也是九八年最燙手的社會熱點。
如果隻談“理解”顯得空洞,隻談“困難”顯得消極,隻喊“加強教育”更是隔靴搔癢。
王超賢拿起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寫下三個詞:陣痛、疏導、保障。
僅僅五秒鐘,王超賢抬起頭。
“思考完畢。”
右三考官愣了一下,這麼快?裝什麼大尾巴狼?
他側過頭,用隻有身邊同事能聽見的聲音低語:“又一個要背標準答案的。”
左二的女考官冇說話,但眼神裡透出一絲不屑——她今天已經聽了十二個考生的回答,千篇一律的“提高認識”“加強教育”“做好工作”,耳朵都起繭了。
“各位考官,對於‘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這一現象,我認為不能簡單地將其歸結為群眾覺悟不高,更不能傲慢地視其為改革的‘必然代價’。這不僅是一個經濟問題,更是一個極其嚴肅的政治命題。”
開篇定調,格局瞬間拉開。
主考官手中的筆停住了,略帶驚訝地抬起頭。
“第一,要辯證地看。‘吃肉’說明改革開放確實讓物質財富增加了,這是成績,要肯定;但‘罵娘’,反映的是利益分配格局調整期,群眾產生的相對剝奪感和對未來的不安全感。老百姓不怕苦,怕的是不公,怕的是被遺忘。”
“相對剝奪感”。
這個社會學專業詞彙一出,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
在這個縣級麵試場上,這種理論高度簡直是降維打擊。
“第二,要透過現象看本質。”
“為什麼罵娘?因為舊的‘鐵飯碗’打破了,新的保障體係還冇建起來。群眾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大海,卻冇給救生圈。把這種生存焦慮歸結為‘思想落後’,是我們作為管理者的懶政!堵不如疏,壓不如導,但根本在於——築底!”
“築底?”主考官忍不住重複了一句。
王超賢捕捉到了這個訊號,他知道,節奏已經掌握在自己手裡了。
“冇錯,築底。築牢社會保障的底線。”
王超賢的條理愈發清晰。
“結合實際,我認為應打出‘軟硬兼施、標本兼治’的組合拳。”
“其一,硬手段要硬。建議縣裡立刻探索建立‘再就業服務中心’,但這不能是個空殼子。要搞‘三個三’工程:三分之一搞技能培訓,對接用工需求;三分之一搞公益性崗位托底,解決大齡困難職工;剩下三分之一,鼓勵自主創業,給予免稅三年的實惠。彆講大道理,要給真金白銀的出路!”
右三的年輕考官坐直了身子,臉上的嘲諷消失了。
這哪是考生答題?這分明是發改委主任在做工作部署!條條乾貨,句句紮在痛點上。
“其二,軟手段要暖。”
“乾部要沉下去。不能坐在辦公室裡發檔案,要走進下崗職工家裡揭鍋蓋。要讓群眾明白,改革不是為了拋棄誰,而是為了陣痛之後的新生。要把‘罵聲’當成‘哨聲’,哪裡罵得最凶,哪裡的工作就最需要改進。”
說到這裡,王超賢頓了頓,說出了那句振聾發聵的結語:
“最後,我想引用一句話:‘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作為即將走上公職崗位的我們,工作的意義,就是幫群眾扛起這座山,或者,至少給他們遞一根登山的杖。我們不能做高高在上的‘官老爺’,而要做那個願意彎腰的人。”
主考官看著王超賢,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震驚、欣賞、甚至有一絲惜才的激動。
這個年輕人,不僅有理論深度,有實操方案,更難得的是——他有心。
“好!好一個‘願意彎腰的人’!”主考官猛地一拍桌子,脫口而出。
這一聲喝彩,把旁邊幾個走神的考官嚇了一跳。
王超賢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坐姿,既冇有因為主考官的誇獎而喜形於色,也冇有絲毫鬆懈。
“謝謝主考官。”
主考官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但他看向王超賢的目光已經完全變了。
“第二題……”主考官的聲音都變得溫和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