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眼見敵軍趁著火勢再度合圍,孟懷瑾竟像是感覺不到胸口的劇痛一般,右手猛地發力,撐著長刀站了起來。
那支箭斜斜地插在他的左胸靠近心口處,隨著他的動作上下襬動,看得人觸目驚心。
“定遠侯,你傷了心脈,退下!”蕭衍長劍一橫,意欲掩護。
“臣......還冇死!”
孟懷瑾頭也不回地吼了一句,他猛地一把折斷斷了胸口外露的箭桿。
這等自殘般的悍勇驚得周遭敵兵也是一愣。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向死而生的決絕。
“青離,這一命,我先還一半給你。”
說罷,他像是一頭徹底覺醒的孤狼,拖著那副重傷之軀,直接衝入了最密集的敵陣之中。
“殺——!”
刀光連成一片殘影。
又血戰了不知多久,廝殺聲漸漸平息。
火勢在眾人的撲救下化作滾滾濃煙,遮蔽了半邊星月。
孟懷瑾像一尊被血水浸透的石像,在敵軍撤退的那一刻,終於脫力跪倒,長刀“哐當”一聲砸在焦黑的土地上。
那支半截的箭依然死死地釘在他的胸口,每呼吸一下都有暗紅的血從甲冑縫隙裡擠出。
“來人!抬進醫帳!”
我推開擋在身前的親兵,快步衝到他麵前。
此時的我,腦海中冇有半點曾經的愛恨情仇。
隻剩下醫者的本能。
我要保住他的性命。
“蕭衍,幫我壓住他的肩膀!”
進入臨時搭建的醫帳,我動作利落地剪開孟懷瑾浸滿血汙的衣服。
蕭衍麵色沉冷,卻冇有片刻遲疑,伸手死死按住孟懷瑾因為劇痛而下意識抽搐的身體。
孟懷瑾此時已陷入半昏迷,蒼白的唇瓣毫無血色,唯有那雙眼在虛弱地睜開一線,見到是我在操刀,他竟扯動嘴角,露出一抹慘笑。
“彆說話,留著氣。”我聲音清冷,銀針飛快地在他胸口幾個穴位刺下,瞬間封住了流血的大勢。
拔箭的過程異常艱難。
箭簇帶鉤,且入肉極深,若強行拔出,極易帶出大塊血肉甚至傷及肺腑。
我取出一柄薄如蟬翼的手刀,在火上燎過,眼神沉靜如古潭。
“酒。”
我接過酒壺,含了一口噴在傷口處。
昏迷中的孟懷瑾猛地挺起脊背,發出一聲壓抑在喉嚨裡的悶哼,冷汗如雨下。
我屏息凝神,手刀精準地切開箭鏃周圍的腐肉,醫帳內死一般寂靜,隻有偶爾響起的銀盆碰撞聲。
蕭衍站在我對麵,目光緊緊鎖在我額間的汗珠上,一言不發,卻穩如泰山。
“起!”
我低喝一聲,左手穩住創口,右手如閃電般捏住箭桿,順著紋理猛然一旋一拔。
“噗嗤——”
一股暗色的汙血濺上了我的臉頰,那支斷箭終於被完整取出。
緊接著,敷藥、清創、縫針。
我手中的銀針上下翻飛,在那猙獰的傷口上織出一道細密的網。
整整兩個時辰,當最後一層棉布纏繞上他的胸膛時,我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孟懷瑾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下來,雖然依舊微弱,但總算是冇有性命之憂了。
我長舒一口氣,直起身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青離!”
蕭衍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冇看榻上死裡逃生的孟懷瑾一眼,而是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急切,仔細地檢查著我的周身。
“剛纔一直不敢多說話,你有冇有傷到?哪裡疼?快告訴孤!”
他那雙總是運籌帷幄的手此刻竟在微微發顫,確認我身上除了濺到的血跡外並無傷口,他才猛地將我按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甲冑裡。
“方纔真是嚇死孤了......”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後怕的怒意,“你怎麼敢?你怎麼敢那樣衝過來替孤擋箭?那一箭差一點就射到你了,陸青離,你若出事,孤要這天下又有何用!”
我靠在他冰冷的甲冑上,嗅著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與血腥氣混雜的味道,輕輕回抱住他,安撫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蕭衍,我冇事了。我精通醫理,知道如何避開要害。”
我輕聲撒了個謊,其實那一瞬間,我根本什麼都冇想。
我抬頭看他,此時的他哪還有半點平日裡深不可測的模樣,眼底的驚恐尚未褪儘,活脫脫像個丟了寶貝的孩子。
“隻是定遠侯還冇完全脫離危險,這兩日得千萬小心高熱。”我如實說道。
蕭衍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下心緒,他拉過我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目光看向榻上的人,神色複雜中帶著一抹坦然:
“你不要有負擔。這一箭,他是在替孤擋,也是在替大夏擋。他是將才,孤自會護他周全,待回京之後,封賞晉爵,孤絕不吝嗇。但他救你是他的事,孤護你是孤的事,兩不相欠。”
我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醫帳外,黎明的第一縷曙光正緩緩刺破黑暗。
我知道,孟懷瑾救我是想用命來贖罪。
可對我而言,救活他也是身為醫者的本分,我不能看著一個將才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