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西尾壽造,已經徹底拿不定主意了。
他揹著手站在地圖前,一夜未眠的眼底佈滿了血絲。
若是直接放棄懷安的防禦,他們的戰略縱深會被進一步壓縮。
張家口會直接暴露在八路軍的兵鋒之下,再無險可守。
可若是不放棄懷安,就意味著要把手裏僅剩的機動兵力,繼續投入到西麵的戰場。
他手裏的機動兵力本就所剩無幾,若是再抽調過去,就隻剩下張家口周邊陣地的守備部隊了。
一旦把守備部隊也調走,張家口就成了一座空城,八路軍隨時可以直搗黃龍。
進與退,都是死路,西尾壽造站在原地,隻覺得渾身發僵。
柳川平助站在一旁,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他在這位總司令的眼神裡,清晰地看到了迷茫和焦慮。
而這份深入骨髓的焦慮與迷茫,最終化作了西尾壽造問出的那個兩難的問題。
柳川平助在心裏暗自嘆息一聲,卻沒有半分嘲諷和看不起的意思。
畢竟在經歷了這麼多次的慘敗之後,西尾壽造還能站在這個指揮部裡。
勉強用手裏的這些殘兵維持住大局,已經相當不易了。
柳川平助心裏很清楚,若是把自己換到西尾壽造的位置上。
恐怕在前兩場戰役慘敗之後,就已經徹底崩潰,連繼續指揮部隊的信心和勇氣都沒有了。
想到這裏,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緩緩開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個人認為,還是應該將更多的兵力,投入到懷安方向的戰鬥之中。”
“畢竟那裏還能為我們爭取一些戰略縱深,地形上也更適合防禦。”
“如果連懷安都丟了,後續我們想利用地形阻擋敵軍裝甲部隊,就更不可能了。”
西尾壽造聽完這些話,獃滯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焦距。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像是磨過砂紙:“好,就按你說的去做吧。”
他說著,抬手揉了揉自己有些花白的頭髮。
整個人的眼神之中,透露著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睏倦,彷彿隨時都會垮掉。
柳川平助看到這一幕,心裏的嘆息更重了。
他走上前來,放低了聲音勸道:“司令官閣下,您已經連續幾天沒閤眼了,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留在指揮部裡守著,若是有什麼緊要情況,一定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聽到這句話,西尾壽造的臉上,勉強擠出了一抹疲憊的微笑。
“那就多謝你了,柳川君。”
他說完,又疲憊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最終轉身走入了作戰指揮部旁邊的隔間。
隔間很小,裏麵隻放著一張窄小的行軍床和一張木桌。
是他臨時休息和處理緊急公文的地方,連窗戶都被沙袋堵了大半,昏暗又壓抑。
等到西尾壽造的身影消失在隔間門後,柳川平助的目光,再次落回了牆上的作戰地圖。
也是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狠狠壓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心裏再清楚不過,現在的自己,必須承擔起更多的戰役指揮責任。
隻靠現在狀態的西尾壽造,根本撐不起這四麵楚歌的戰局。
可這個時候的柳川平助,根本沒有意識到。
就在宣化西南方向的深山裏,一支八路軍警衛旅的特遣部隊,早已磨好了刀,正蠢蠢欲動。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拿起了桌上的電話,下達了調兵的命令。
將張家口最後的一點機動力量,全部抽調到了懷安前線。
他心裏隻抱著一絲奢望,希望這支部隊抵達懷安之後。
能拖住八路軍警衛旅在正麵發動的猛烈攻勢。
就算無法完全擋住,也要為他們在張家口周邊構築更堅固的防線,爭取到一點時間。
哪怕是一個星期,哪怕是半個月,也好過現在就直接崩潰。
也好過讓敵軍的裝甲部隊,直接衝破張家口的核心防禦陣地。
命令下達之後,柳川平助靠在桌邊,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幾十公裡外的天鎮縣,八路軍警衛旅的臨時指揮部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炭火盆裡的木炭燒得正旺,驅散了塞外深秋的寒意,屋裏的氣氛輕鬆又篤定。
林平安坐在桌前,正看著左明剛遞過來的前線電報。
左明端著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臉上露出了暢快的笑意。
“現在看來,對麵的小鬼子是真的急了。”
“他們把最後一支機動部隊,也從張家口抽了出來,正往懷安方向支援呢。”
“我估摸著,明天中午就能抵達懷安前線。”
“這麼一來,小鬼子現在留守在張家口的機動兵力,已經所剩無幾了。”
“剩下的那些守備部隊,再想讓他們抽調兵力,恐怕是難如登天了。”
林平安放下電報,緩緩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如此一來,戚新的部隊,終於可以行動了。”
一旁的左明聞言,立刻笑出了聲,語氣裏帶著幾分打趣。
“是啊,這幫小子,這段時間可是一直在山裏邊喂蚊子呢。”
“戚新前幾天還發電報抱怨,說自己整張臉都被蚊子咬腫了。”
“他說再不發動進攻,他們身上的血,都要被山裏的蚊子給吸光了。”
林平安聽到這話,忍不住嗬嗬笑了起來,眼裏滿是暖意。
“也真是難為他們了,這麼多人躲在山裏邊,連一點動靜都不能發出來。”
“現在好了,他們不用再躲了。明天晚上天一黑,就讓他們的部隊,發動對宣化一帶的進攻。”
命令通過電台,很快就傳到了宣化西南五十多公裡的山林地帶。
深秋的山林裡,潮氣很重,蚊蟲依舊猖獗,夜裏的寒風又凍得人骨頭疼。
戚新攥著那封剛譯好的電報,臉上頓時露出了久違的笑意。
抬手一巴掌,狠狠拍死了正趴在自己臉上吸血的蚊子。
在一旁的103團團長吳忠奎湊了過來,叼著煙捲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嘴裏吐出來,混著山林裡的潮氣散開,他咧嘴笑道:“可算是有命令來了!”
“再這麼在山裏貓下去,我都要發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