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陳平照常打完一遍崩石勁,收功。
負重站樁,壓著氣血往末梢送,麵板勻速跳動。
站到辰時,卸下負重,活動了一下手腳,從懷裏取出那個小瓷瓶,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這東西,拿去丹堂讓胭脂虎掌眼最穩妥
他換上青色短衫,裹好驚夜,鎖上院門,往丹堂走去。
青口鎮的早市剛散,街上還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慢吞吞收攤。陳平走到丹堂街口,腳步慢下來。
街對麵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木台。
台子不小,四角各立一根粗木柱,麻繩拉成邊界,台麵的木板被踩得油光發亮,邊緣磨出了豁口。台下圍了一圈人,裏三層外三層,擠得密實,不時爆發出一陣哄叫。
台上兩個漢子正在對打。
左邊那個虎背熊腰,赤著上半身,胸口一道舊疤從鎖骨斜到肋下,出拳沉,走的是硬碰硬的路子。
右邊那個精瘦,身法靈,專挑空檔鑽,兩人你來我往,打得膠著。
台子側麵豎著塊木牌,上頭寫著三個字:青衫會。
陳平看了片刻,心中瞭然,轉身往丹堂走去。
丹堂前廳裏藥味很重。
一個夥計見他進來,抬起頭,認出了他腰間的紅布條,趕緊起身往裏頭去通報。
沒等多久,胭脂虎從裏間走出來,手上還帶著藥漬,用布隨手擦了擦,眼神往陳平身上掃了一下:“什麽事。”
陳平把小瓷瓶放到她麵前的櫃台上。
胭脂虎低頭看了一眼,拿起來,把蠟封對著視窗仔細打量了片刻,修長的手指將蠟封輕輕剝開,湊近聞了聞。
她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哪兒來的。”
“搜來的,白幫紅花棍身上。”
胭脂虎把瓷瓶重新放迴櫃台,抬起眼:“滌血丹。”
“什麽來路。”
“洗雜質的,”胭脂虎聲音平淡,“煉化之後,體內氣血執行能順上一些,好東西,市麵上二十兩一顆,一般的紅花棍買不起這個,那白幫紅花棍要麽是立了什麽功,要麽就是家底厚。”
她看了陳平一眼:“留著用,別浪費。”
陳平把瓷瓶重新揣進懷裏,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後胭脂虎的聲音追上來,淡淡的:“下次搜到不認識的東西,早點拿來,別揣著亂聞。”
陳平腳步沒停,徑直出了大門。
就在這時,丹堂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盧柏大步跨進門檻,滿臉帶笑,還沒站穩就開口:“哈!李緣管事今早一早就在下河縣外宰了兩個白幫紅花棍,剛剛來的訊息,那邊現在怕是亂成一鍋粥了!”
他拍了拍手,笑得合不攏嘴。
胭脂虎靠著櫃台,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麵,沒有說話。
陳平站在門口,聽完,嗯了一聲,邁步出去。
......
下河縣,白幫議事堂。
廳內燃著兩盞油燈,光線昏黃。
謝驍坐在主位左側,史浩波和另外兩個管事分散落座,靠窗的位置,鬼手張叉著腿坐著,兩手搭在膝頭,背脊挺直,神情平靜,看不出什麽來。
齊人武坐在他旁邊,白衫,手裏捏著一顆棋子,慢慢轉著,也不說話。
閻海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拿眼把兩人打量了一圈,隨即換上笑臉,謝驍朝鬼手張拱了拱手,臉上擠出一絲笑:“鬼手張,久仰久仰,你放心,來了咱們這,一樣當管事,和在青衣社那邊沒什麽兩樣!”
鬼手張嘴角剛要動。
齊人武手裏的棋子停了。
“他不留。”
齊人武聲音不高,棋子重新轉起來,眼皮都沒抬,“丹堂折了個正式弟子,我迴去得交差,他去當外門供奉,事成之後隨我迴去。”
廳裏幾個管事對視了一眼,各自低下頭,沒人說話,但肩膀都鬆了一分。
下河縣就這麽大,多一個人,就多分一點油水。
謝驍幹咳了一聲,連連點頭稱是:“既然齊先生有安排,那自然是最好,應該的。”
閻海歎了口氣,把話頭轉開:“內鬼拔完了,外頭還有個李緣隨時盯著,這纔是麻煩,齊先生,你和我聯手,把他宰了算了?”
齊人武嗬嗬一笑,手裏棋子轉了兩圈:“閻香主這話,說得輕巧。”
他抬起眼:“化勁武夫要分出個你死我活,不容易,若李緣是個庸才,你我二人圍上去,定能將他斬殺,但這李緣有幾分天資,他若想跑,咱們留不住。”
閻海皺起眉:“那怎麽辦,船也下不來,糧食死貴,總不能就這麽耗著,要不讓大河幫出手?”
謝驍擺了擺手,沒等齊人武開口,先接了話:“此事不妥,大河幫一直作壁上觀,我們與青衣社纏鬥這麽久,他們未曾出手,青衣社那邊必然以為大河幫沒有和我們合作,這步棋隻有一次機會,用了便廢,得留到刀口上。”
他頓了頓:“李緣既然盯著下河縣,就讓他盯,早晚會膩,我們熬得起。”
閻海歎了口氣,臉上的橫肉耷拉下來:“熬著熬著,我白幫先熬死了。”
“糧食的事不用擔心。”齊人武把棋子收進掌心,“你們若捨得出血,我華門派可以運幾批糧食過來。”
閻海眼睛一亮,剛想開口,聽見下一句。
“但熬,確實是正路,”齊人武聲音平靜,“而且越熬,青衣社的死期越近。”
閻海來了精神,身子往前傾:“齊先生,這話怎麽說?”
齊人武手指輕輕扣了扣桌麵。
“錢知府在淮安府,多少年了?”
閻海想了想:“十二年。”
“十二年,早些年他還是幹過點事的,這幾年嘛,無功無過。”齊人武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我得了個確切訊息,明年龍頭祭前後,他便要升遷調離此地了。”
廳裏靜了一瞬。
閻海猛地抬起頭:“調離?錢知府要走了?那漕運豈不是......”
“不急。”齊人武擺了擺手,“錢知府調走,新知府未到,這個空檔,我華門派出手,快進快出,幫你們拿下青衣社。”
他慢慢站起身,負手朝視窗走去,聲音不緊不慢:
“大河幫到時候一並除了,你們白幫得了勢,新知府剛上任,人生地不熟,不敢輕易收漕運,屆時我華門派從中斡旋,這漕運,還是你們的。”
廳裏沒有人說話。
閻海盯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臉上慢慢浮出一絲笑。
鬼手張坐在角落裏,手搭在膝頭,一動不動,眼神落在地麵上的一塊木紋上,不知道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