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內,燈火通明。
呂程坐在主位上,聲音平靜,把黑水村的事說完。
韋小五和陸七死了,去的四個紅花棍折了一個,叫陳六,跟了幫裏七年。
堂內沉默了片刻。
黃牙坐在角落裏,兩隻手搭在膝頭,指節捏得發白,沒有說話。
胡錢低著頭,撥弄著手裏的算盤珠子,眼神看不出喜怒。
胭脂虎靠著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桌沿,沒有表情。
鬼手張坐在靠門的椅子上,背脊挺直,神情平靜,兩手搭在膝頭。
但手心是濕的。
門開了。
陳平扛著小丁走進來,在楊森身邊站定,把小丁放在地上。
楊森側過頭,壓低聲音:“韋小五和陸七都殺了,白幫折了兩個紅花棍。”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陳六沒了。”
陳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堂內眾人的目光慢慢落在地上那具軟趴趴的身體上。
陳平蹲下來,在小丁臉上拍了兩下。
小丁悠悠轉醒,眼皮顫了顫,睜開眼,看見頭頂昏黃的燈火,看見四周這些神情各異的麵孔,喉嚨裏發出一聲細微的哽咽。
“說。”陳平扯了他一把。
小丁哆哆嗦嗦撐起半個身子,那隻被捏碎的手臂垂在一側,稍微一動就是鑽心的疼,他咬著牙,把該說的全說了。
華門派的任務,混進丹堂偷學胭脂虎的煉丹手法,傳遞訊息的渠道,幾個外門雜役潛伏的位置,全都交代了。
胭脂虎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桌沿的動作停了。
她盯著小丁,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變,嘴角往下壓了壓,沒有開口。
小丁說完,抬起頭,聲音裏帶著哭腔:“我是個丹堂正式弟子,我若是死在這裏,宗門定會問罪,還請香主三思。”
呂程坐在主位上,沒有看他。
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緩緩落在鬼手張臉上。
不開口,隻是看著。
議事堂裏靜得隻剩油燈火苗輕微爆裂的聲音。
鬼手張被這道目光壓著,背脊上滲出一層冷汗。
他在心裏把話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撐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
“香主。”鬼手張開口,聲音平穩,“我有話說。”
呂程微微抬了抬下巴。
鬼手張深吸一口氣,把背脊挺得更直:“常山廢後,我覺得青衣社龍頭祭必輸,白幫那邊一直在拉攏我,我就答應了。”
話音落下,議事堂裏像是突然炸開了一口鍋。
黃牙騰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倒在地,發出一聲巨響,他抬手指著鬼手張,聲音像是從胸腔裏撕出來的:“你他孃的說什麽?!”
方驍一把扯住他的手臂,黃牙甩開,朝前踏了一步,眼睛通紅。
趙毅坐在原地,臉色鐵青,兩手死死握著椅子扶手,沒有動,但指節已經捏白了。
胡錢放下算盤,抬起頭,目光在鬼手張和呂程之間來迴掃了一遍,沒有說話。
胭脂虎盯著鬼手張,眼神冷下來,緩緩道:“所以丁洵,也是你讓他當叛徒的?”
鬼手張看了她一眼:“是。”
他頓了頓,“但陳平那天在壽宴上的表現,讓我又改變了想法,我覺得陳平是個天才,現在離龍頭祭還久,以他的修煉速度,來年龍頭祭之時,定然會如李緣當年一樣,鎮壓所有人。”
堂內有人暗地裏淬了一口,罵道:“牆頭草。”
鬼手張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神情反而平靜下來,開口道:“當初常山廢了之後,在陳平冒出來之前,你們——”
他眼神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
“你們難道沒有一絲一毫的退意?別和我說什麽忠誠,在場的哪個之前不是在碼頭上幹苦力的,那段日子很好過嗎?你們哪個走到今天不是為了過個好日子?”
堂內沒有人接話。
鬼手張抬手,指向楊森:“你,楊森,我還記得你當初在碼頭和狗搶食的樣子,你當初最大的願望不就是能吃頓飽飯?”
楊森坐在原地,沒有動,獨眼盯著鬼手張,嘴唇抿緊,沒有說話。
鬼手張張開手,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你們一個個的,談什麽忠誠,不都是為了日子過好一點?我當初覺得青衣社要完,我想活,我有什麽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我自私,我貪婪,我心狠手辣,但你們,哪個又比我良善了?”
堂內徹底靜下來。
沒有人罵了,也沒有人開口。
呂程坐在主位上,看了鬼手張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帶任何起伏:“你說的沒錯,咱們都是因為利益聚在一起,但你當叛徒……”
“我贖罪。”鬼手張搶先開口,聲音平穩,“我想辦法殺了謝驍,帶人頭迴來。”
呂程沉默片刻,點頭:“好。”
鬼手張抱拳,起身,朝門外走去,腳步平穩,背影看不出任何異樣。
門合上的聲音在夜裏顯得格外清脆。
堂內眾人目送他離開,沒有人說話。
呂程忽然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講的一套一套的。”
他頓了頓,“今晚要不是陳平殺了一個煉血,他便會束手旁觀,看著陳平死,然後徹底倒向白幫。”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李緣身上。
兩人對視。
李緣拱手,轉身離去。
夜風涼,青口鎮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鬼手張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腳步慢慢停下來。
他站在巷子中間,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把剛才議事堂裏的每一個細節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呂程答應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話。
他把呂程這個人在心裏壓了壓,呂程不是爛好人,從來都不是,這種人不會輕易饒過一個背叛過他的人。
鬼手張轉身,朝鎮外跑去。
腳步越來越快,氣血在體內翻湧,身形如鬼魅般掠過街道,眨眼間已經到了鎮口。
他剛邁出鎮口,腳步猛地頓住。
李緣站在前方不遠處,雙手負在身後,青衫在夜風裏輕輕飄動,神情平靜,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鬼手張喉嚨發緊,咬牙道:“狗日的呂程。”
李緣淡淡開口:“早就對你起疑了,就算你真是將計就計,誘騙白幫給你情報,你也要死。”
鬼手張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
他猛地迴頭。
一個身著白色長衫的男人站在他身後,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的,就那麽站著,雙手籠在袖中,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
鬼手張盯著這個人,喉嚨裏像是堵了什麽東西。
他不認識這個人。
但他看見這個人站在那裏,腦子裏有什麽東西開始轉,越轉越快。
就是一瞬間,一切的一切全都清晰起來。
常山廢後,白幫來拉攏,他答應了,以為自己看清了局勢,下了一步好棋。
陳平冒出來,他兩頭下注,幫陳平殺刺客,以為自己還握著主動權。
今晚主動招供,要殺謝驍,以為賭贏了。
察覺不對,拔腿跑,以為自己夠快。
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
但這每一步,恰恰都在別人的算計裏。
殺陳平是套,不殺也是套,幫陳平殺刺客是套,主動招供是套,跑路還是套。
這場看似針對陳平的局,從一開始目標就是自己。
陳平死了最好,但常山廢後,李緣和呂程必然將陳平護得嚴嚴實實,刺殺成功的可能本就不大。
今晚這道命令一下,他不出手,那些暗樁死後,最後會被順藤摸瓜把他摸出來。
他出手殺刺客,也會被早已懷疑他的呂程逼得逃跑。
一跑,這套就收緊了。
這場刺殺,說是要殺陳平,倒不如說是在對他鬼手張下這最後一步棋,將他這個自私自利、貪婪成性的人,收作一條狗啊!
鬼手張盯著那個白衫人,喉嚨裏湧出一口腥氣,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燃,不是憤怒,比憤怒更難受,是一種徹底的、無處發泄的憋屈。
他練了半輩子的功夫,走了半輩子的刀尖,什麽時候被人算計成這樣過。
但憋屈又如何。
人家算準了他的每一步,算準了他的貪婪,算準了他的自保,算準了他會來這裏,算準了他今晚所有的掙紮。
他輸了。
輸得幹幹淨淨。
鬼手張低下頭,苦笑了一聲。
“他孃的。”
白衫人收起笑容,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跟我走,往後你的命是我的,你的本事也是我的,但我保你活著,你覺得如何?”
鬼手張抬起頭,看了李緣一眼,又看了看白衫人。
沒有再說話,跟著白衫人走進了夜色裏。
李緣站在原地,目送兩道身影消失,沉默片刻,轉身迴鎮。
議事堂的燈還亮著。
李緣推門走進來,把鎮口的事說了。
堂內眾人聽完,沉默了片刻。
黃牙低著頭,兩手攥在膝頭,沒有說話。
胡錢靠著椅背,閉著眼,也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已經睡著了。
胭脂虎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的邊緣。
呂程坐在主位上,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抬起頭,問了一句:“龍頭祭,還有多久?”
李緣道:“九個月。”
呂程點頭,站起身,朝內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