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風呼嘯,夾雜著濃重的腥臭味。
陳平站在濕滑的跳板旁,胸膛微微起伏。
腳下的水鬼屍體還在神經質地抽搐,黑色的鱗片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那顆猙獰的腦袋此刻已經變成了一攤紅白相間的爛泥,貼在布滿青苔的木板上,連頭蓋骨都碎成了渣。
“在這邊!快!”
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從貨倉那邊傳來,顯然是被剛才的打鬥聲驚動的。
不一會七八個提著哨棒、衣衫襤褸的漕工苦力出現在陳平眼前。
跑在最前麵的,正是那缺了一隻耳朵的老漕工。
“出什麽事了?剛才這動靜……”
老缺耳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話還沒說完,腳步就猛地刹住了。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漕工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陳平腳下的那團黑影。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是......是水猴子!”
幾個漕工下意識地往後縮,臉上寫滿了恐懼。
在碼頭討生活的人都迷信,見了這種邪祟,第一反應往往不是殺,而是躲。
老缺耳雖然臉色也有些發白,但他畢竟在江邊混得久些。
他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湊近看了看這具無頭屍體,又看了看渾身濕透、手裏提著半截斷棍的陳平,眼神裏滿是不可思議。
“喂,新來的。”老缺耳聲音有些發顫,指了指地上,“這東西......是你弄死的?”
陳平站在屍體旁,渾身濕透,手裏這根斷裂的哨棒還在往下滴著血。
“這東西想拖我下水。”
陳平的聲音很穩,“我不想死,就隻能把它踩死了。”
老缺耳再次看了看這水鬼的腦袋,這已經完全是一攤爛肉了。
旁邊還有一根生鐵鑄造的係船樁,上麵也沾滿了黑血和腦漿。
老頭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沒再說話。
周圍這幾個原本隻是來看熱鬧的漕工,此刻看著陳平這張麵無表情的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在碼頭上,狠人比好人受尊重。
這小子雖然是個新來的,但這股子狠勁,讓他們感到忌憚。
陳平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剛想說話,突然,碼頭下方的跳板上傳來了一陣響亮的動靜。
“嘩啦——嘩啦——”
一陣金屬撞擊聲,伴著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僵局。
這聲音清脆、密集,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聽到這動靜,老缺耳和周圍的漕工們臉色一變,一個個像是見了貓的老鼠,閉上嘴,畏畏縮縮地退到兩旁,低下頭讓出一條道來。
一個魁梧的身影順著跳板走了上來。
來人身穿青色綢臉緞長衫,滿臉橫肉,左臉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腳下蹬著一雙厚底綢麵快靴。
腰間掛著一串油光鋥亮、足有幾十枚的銅錢,隨著他肥碩身軀的晃動,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正是那管事“鬼手張”。
“大晚上的,在這鬼叫什麽!不想幹了都給老子滾蛋!”
鬼手張身後跟著兩個彪形大漢,罵罵咧咧地走過來,滿臉的不耐煩。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時,這雙原本眯縫著的三角眼微微睜大。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極其熟練地在水鬼屍體上摸索了幾下。
捏了捏鱗片的硬度,又掰開眼皮看了看。
鬼手張站起身,臉上掛著一副嫌棄和厭惡。
“媽的,晦氣!”
鬼手張抬起厚底綢靴,狠狠踹了這屍體一腳,唾沫星子橫飛:“哪來的這種髒東西?要是讓髒東西衝撞了船上的貨運,壞了幫裏的風水,你們這幫窮鬼有幾個腦袋夠賠的?”
周圍的漕工們被罵得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誰幹的?”鬼手張陰著臉問。
人群裏沒人敢說話,最後還是老缺耳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陳平:“迴張管事,是......是那新來的,巡邏時撞上的。”
鬼手張轉過身,那雙陰冷的毒蛇眼上下打量著陳平。
“是你?我記得你,是叫什麽陳......陳什麽的吧?來頂老趙頭位置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習慣性地伸手去撥弄腰間銅錢,那隻慘白的手指在銅錢邊緣飛快劃過,發出“滋滋”的金屬摩擦聲,聽得人牙酸。
陳平低下頭,抱拳道:“小的陳平,運氣好,撿了條命。”
“哼,確實是運氣好,要是這水猴子再大一圈,你小子現在就被拖下水喂魚了。”
鬼手張冷哼一聲,目光再次掃過地上的屍體,眼中透著精明。
“行了。”鬼手張大手一揮,對著身後的兩名親信喝道,“來人,把這晦氣玩意兒抬走!抬到後山進化人爐裏燒了,免得生瘟疫!”
“是!”
兩名親信立馬心領神會,手腳麻利地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麻繩和黑布,將屍體裹得嚴嚴實實。
陳平站在一旁,眉頭微微皺了皺。
但陳平沒有說話。
在這裏,管事的話就是規矩。
“陳平是吧。”
看著水鬼屍體被包好,鬼手張的心情似乎變好了不少。
他轉過頭,看著陳平,這張橫肉臉上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雖然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但畢竟是替幫裏除了害,我鬼手張雖然脾氣不好,但最講規矩,絕不會虧待給幫裏賣命的弟兄。”
說著,他伸進懷裏,摸索了半天,抓出一把銅錢。
“嘩啦。”
他在手裏掂了掂,數都沒數,直接將這一把銅錢隨手扔在陳平腳邊。
“拿著吧,這是一百文,今晚的賣命錢。”
鬼手張看著陳平,指了指陳平手裏這根斷成兩截的哨棒,“按照幫裏的規矩,損壞兵器得照價賠償,這根哨棒少說也值二十文,但我看你今晚除了害,這筆錢我就不讓你賠了,算我賞你的。”
隨即,他又對著身後的一個手下招了招手:
“去夥房,取兩塊大肥肉來,給這小子帶迴去,既然昨天說了有肉,就一點都不能少,免得有人說我鬼手張小氣,剋扣兄弟們的血汗。”
那手下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一百文現錢,兩塊肉,外加免除了哨棒的賠償。
“張管事真是仁義啊......”
“是啊,不但現結,連棒子錢都免了。”
“新來這小子,這下是賺到了。”
聽著周圍竊竊私語的讚歎聲,陳平心中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現,隻是默默彎下腰,將一枚枚銅錢撿起來。
“謝張管事賞。”陳平把錢揣進懷裏,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算你懂事。”
鬼手張滿意地哼了一聲,他又習慣性地把玩起腰間這串銅錢,在“嘩啦嘩啦”的脆響聲中,帶著人和水鬼屍體大搖大擺地走了。
碼頭重新恢複了死寂,隻剩下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
陳平看著鬼手張遠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旁邊的老缺耳,想問點什麽。
“那個……”
“噓。”
老缺耳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麽,直接打斷了他。
老頭看了一眼鬼手張消失的方向,眼神冷漠。
“小子,把嘴閉嚴實了,拿著錢,該吃吃,該喝喝,別瞎打聽。”
說完,老缺耳沒有再多看陳平一眼,擺擺手,招呼著其他人也散了:“散了散了,都迴去歇著!明天還要上工呢!”
陳平站在原地,夜風吹幹了他身上的冷汗。
他摸了摸懷裏這帶著體溫的一百文錢,冰涼的銅錢貼著滾燙的胸口,沉甸甸的,很有質感。
直覺告訴他,這具水鬼屍體的價值絕對不止這點錢。
“但那又如何呢?”
陳平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弧度。
就算鬼手張把屍體留給他,他又去哪裏賣?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這具屍體對他無用。
反倒是這一百文現錢,實實在在。
“呼.......”
陳平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現在想那麽多也沒用,錢落袋為安纔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