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推開小院的柴門,一步跨了進去。
此時日頭偏西,斜陽如血,順著牆頭潑灑進來,將院子裏那棵老棗樹的影子拉得極長,像是一道撕裂地麵的黑色傷疤。
狗娃正蹲在井邊洗碗,聽見動靜,連忙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站起身來。“平哥,您迴來了。”
陳平點點頭,走進裏屋,拿出一個油紙包,遞了過去。
“拿著,去迴春堂。”
狗娃愣了愣,下意識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平哥,這是……”
“三兩。”陳平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去買清肺退燒的藥,記住,告訴掌櫃的,要見效最快的猛藥,別拿那些溫吞的草根糊弄我。”
“買完藥,直接送到灰水場,找那個姓李的讀書人。”
狗娃眼睛瞬間亮了,緊緊攥著銀子:“好嘞!我這就去!”
“慢著。”
陳平叫住正如脫兔般往外衝的少年,語氣沉了幾分:“到了灰水場,把招子放亮點,別亂說話,遇見那些地痞繞著走,藥送到了就迴,別在那爛泥坑裏多待。”
“平哥放心,我曉得輕重!”狗娃用力點頭,一溜煙跑出了巷口。
陳平站在院中,直到少年的背影徹底消失,這才轉身進屋。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劣質煙葉的辛辣味。
劉老鍋坐在桌邊的陰影裏,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火星明滅間,映照出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他抬起眼皮掃了陳平一眼,沒吭聲。
陳平自顧自地坐下,倒了杯涼茶,仰頭灌下。
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滾入腹中,壓下了那一絲莫名的燥意。
沉默在狹窄的屋子裏蔓延。
半晌,劉老鍋磕了磕煙袋鍋子,打破了死寂:“去灰水場了?”
“嗯。”
“管閑事了?”劉老鍋吐出一口濃煙,渾濁的老眼盯著陳平,“那地方的人,命比紙薄,你救不過來的。”
“沒想救誰。”
陳平放下茶杯,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杯沿,語氣平淡:“我隻是做筆買賣。”
劉老鍋眯起眼:“買賣?”
“那個李文秀,是讀書人,肚子裏有墨水。”陳平緩緩說道,“狗娃這年紀,不能隻當個燒火做飯的夥計,得識字,得明理,請個私塾先生一年要多少束脩?如今我隻用二兩銀子,就能買一個讀書人死心塌地給狗娃當先生。”
陳平抬起頭,直視劉老鍋:“這筆買賣,劃算。”
劉老鍋盯著陳平看了許久,似乎想從這年輕人的臉上找出一絲“發善心”的破綻。
但陳平的眼神太靜了,靜得像一口古井。
良久,老頭子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你小子……總是有一堆歪理。”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了幾分:“那胭脂虎那邊呢?你這可算是在她的地盤上插了手。”
“插手?不至於。”
陳平神色不變:“我是青衣社的紅花棍,收個落魄秀才當賬房、當先生,不違幫規,也不壞她的生意,她胭脂虎再霸道,總不能連這點麵子都不給。”
語氣雖平,卻透著硬氣。
劉老鍋沒再說話,隻是深深吸了一口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神情有些複雜。
這小子,心眼多,手腕硬,確實比當年的自己強。
陳平沒再多言,起身走迴院中。
此時,夕陽已徹底沉入地平線,天邊的火燒雲漸漸冷卻成暗紫色。
陳平站在棗樹下,深吸一口氣,開始活動筋骨。
“哢哢哢……”
隨著關節的扭動,一陣如炒豆般密集的脆響從他體內爆出。
架勢拉開。
《崩石勁》,起手式。
陳平動了。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院落中騰挪,拳風撕裂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聲。
每一腳踏下,地麵都似乎微微一顫。
一招一式,不再是初學時的生澀,而是帶著一種行雲流水的韻律,卻又暗藏殺機。
打到第七遍時,一股熟悉的熱流從丹田轟然炸開。
那是《定水樁》養出的氣血。
這股熱流順著脊椎大龍直衝天靈,隨後化作無數涓涓細流,潤澤四肢百骸。
剛才那一絲疲憊被瞬間衝刷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肌肉深處湧出的充盈力量。
陳平閉著眼,感受著這股力量在體內奔湧。
這種感覺,令人著迷。
就像是一塊生鐵,在火與錘的反複鍛打下,一點點剔除雜質,變成了精鋼。
“喝!”
陳平猛地睜眼,右拳毫無花哨地轟出。
空氣震蕩,拳鋒處甚至打出了一脆響。
力量,又漲了。
雖然不多,但勝在每日都在精進。
視網膜前,淡藍色的字跡如期而至。
【崩石勁,熟練度 1】
【當前進度:小成253/500】
練!
陳平沒有停歇,借著這股熱流,一遍又一遍地轟出拳頭。
汗水浸透了衣衫,順著發梢甩落在地,瞬間被泥土吞噬。
直到夜幕徹底籠罩小院,月上枝頭,陳平才緩緩收勢。
他站在院子中央,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著。
累,但暢快淋漓。
他走到井邊,提其一桶冰涼的井水,當頭澆下。
“嘩啦!”
陳平甩了甩頭,隻覺得渾身毛孔都在歡呼。
簡單衝洗後,他坐在石凳上,享受著片刻的寧靜。
風吹過棗樹,沙沙作響。
“吱呀——”
院門被推開,打破了夜的寂靜。
狗娃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平哥!事兒辦妥了!”
陳平抬眼:“送到了?”
“送到了!”狗娃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那個李先生看見藥,當場就跪下了!砰砰砰磕了好幾個響頭,攔都攔不住,哭著說平哥是活菩薩……”
“行了。”
陳平擺擺手,打斷了狗娃的話,“那孩子怎麽樣?”
“掌櫃的說送得及時的話,吃三副猛藥就能壓下去,第一副我已經看著灌下去了。”
“嗯。”陳平點點頭,隻要人活著,這筆投資就不算虧。
狗娃猶豫了一下,湊近了些:“平哥,李先生還讓我給您帶句話。”
“說。”
“他說……”狗娃學著李文秀那文縐縐又激動的語氣,“他說這條命是您給的,從此以後,他這條爛命就是您的,不管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您一句話,他絕不眨眼。”
陳平聽完,臉上並沒有什麽波動。
這種話,聽聽就好。
忠誠不是靠嘴說的,是靠事兒驗的。
“知道了,去睡吧。”
“好嘞!”狗娃見陳平心情似乎不錯,樂嗬嗬地跑迴了屋。
小院重新歸於寂靜。
陳平獨自坐在石凳上,手指輕輕敲擊著冰涼的石麵。
他在複盤今天的棋局。
救李文秀,確實是一步險棋。
一來是為了狗娃的教育,二來……灰水場那種地方,全是文盲和流氓,他需要一個腦子清楚、能寫會算的“眼睛”釘在那裏。
但這一腳踩下去,水麵的波紋肯定會擴開。
麻煩肯定會來。
陳平抬起頭,看著漆黑如墨的夜空,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來就來吧。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