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一聲沉悶的巨響,厚重的跳板重重地砸在碼頭的石階上,震起一圈泥點子。
運糧的貨船靠岸了。
陳平一身單衣,領著縮頭縮腦、一臉菜色的狗娃,順著擁擠的人流緩緩走下了船。
還沒等他在岸邊站穩腳跟,一道帶著幾分戲謔和驚訝的破鑼嗓子,便穿透了晨霧,刺進了耳朵裏。
“喲?這不是咱們的陳平嗎?”
陳平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隻見不遠處的貨物堆旁,鬼手張正叉著腿坐在一捆麻繩上。
這大冷的天,他依舊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悍黝黑的腱子肉。
他此時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拍打著腰間那條浸透了汗漬和血水的皮鞭。
看到陳平完好無損地站在那兒,鬼手張眼角的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隨後吐掉嘴裏的草根,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來。
“我還以為義莊那種晦氣地方,早把你這小身板給剋死了,沒成想,你小子的命還真夠硬的。”
鬼手張一邊說著,一邊邁著八字步晃了過來。
周圍的漕工們見狀,紛紛向兩邊散開,眼神中滿是畏懼。
陳平站在原地沒動,神色平靜:“托張管事的福,還活著。”
“活著好啊,活著就能幹活。”
鬼手張走到陳平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正好,你也別歇著了,咱們青衣社不養閑人,既然迴來了,就把那一身懶骨頭給我緊一緊。”
他伸出那隻粗大的手指,隔空點了點碼頭最角落裏停靠的一艘烏篷船。
那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船舷上滿是青苔,吃水線壓得很低。
“那是九號船。”鬼手張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一早要過江去黑風口送貨,那地方水急浪大,還有水匪出沒,正缺幾個命硬的壓艙,我看你挺合適,今晚就在船上睡,明天一早跟著走。”
聽到“黑風口”三個字,躲在陳平身後的狗娃嚇得渾身一哆嗦,臉瞬間就白了。
那是出了名的鬼門關。
黑風口水流湍急,暗礁密佈,十艘船過去,能囫圇迴來七艘就算燒高香了。
更別提那是壓艙的活兒,一旦出事,被關在底艙裏的人,跑都沒地兒跑,隻能活活淹死。
這就是明著讓人去送死。
陳平眯了眯眼,剛要開口,一道有些陰陽怪氣的聲音,突兀地從側麵插了進來。
“哎喲,這一大清早的,張管事好大的威風啊。”
鬼手張眉頭一皺,猛地轉過頭去,臉上的橫肉抖了抖:“誰在那兒陰陽怪氣的?”
隻見晨霧中,黃牙管事慢悠悠地踱步而來。
黃牙管事手裏捏著一塊不知用了多久的手帕,捂著嘴輕輕咳了兩聲。
“黃牙爺?”
鬼手張雖然是管事,但也隻是個打手,平日裏在漕工麵前橫著走,但麵對掌管錢糧賬目的黃牙管事,還是本能地矮了三分。
他深吸一口氣,抱了抱拳,語氣雖然客氣,但眼神裏卻沒什麽敬意:
“怎麽,黃牙爺今兒個起這麽早?我這兒正訓話呢,安排底下的漕工幹活,不壞規矩吧?”
“規矩?咳咳......咱們青衣社當然最講規矩。”
黃牙管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
他並沒有直接理會鬼手張,而是用那種彷彿看髒東西一樣的眼神,掃了一眼鬼手張光著的膀子,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道.
“不過嘛,這人怎麽用,有時候也得看是誰的人。”
鬼手張一聽這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頓時沉了下來:“黃牙爺這話什麽意思?陳平簽的是死契,歸我碼頭管,我作為碼頭的管事,安排他去哪兒,那是天經地義。”
黃牙管事卻像是根本沒聽出他話裏的刺兒,隻是側頭看了身邊的獨眼一眼,淡淡道。
“獨眼,給張管事掌掌眼,免得張管事說我不講情麵。”
“得嘞。”
獨眼副手咧嘴一笑。
他上前一步,故意走得很慢,在鬼手張麵前站定,然後慢吞吞地從袖口中掏出一物,在鬼手張的眼皮子底下一晃。
“張管事,您是識貨的行家,給看看這成色?”
清晨的微光下,那半塊血沁玉佩散發著溫潤而妖異的光澤。
玉質通透,中間那一抹血線彷彿是活物一般,蜿蜒流轉,一看就不是凡品。
鬼手張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是老江湖,眼毒得很。
這一眼他就看出來,這塊玉佩價值不菲!
“這......這是好東西啊!”
鬼手張眼裏的貪婪幾乎掩飾不住,本能地伸出那隻大手想要去拿:“這是哪兒來的?咱們碼頭什麽時候進了這種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玉佩的瞬間,獨眼副手卻手腕一翻,像是耍猴一樣,輕巧地將玉佩收迴了袖子裏。
“嘿,張管事眼力不錯。”
獨眼副手往後退了一步,似笑非笑地看著滿臉錯愕的鬼手張,故意拉長了聲音.
“這當然是好東西,這是陳平兄弟,特意孝敬給黃牙爺的。”
這句話像是一記悶雷,在鬼手張耳邊炸響。
鬼手張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指了指陳平,又指了指獨眼的袖子,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說什麽?誰給的?陳平?!”
“沒錯。”獨眼副手冷笑道,“白幫那個不長眼的麻子想黑了這寶貝,半夜摸進義莊想殺人越貨,結果被陳平兄弟當場給辦了,這份膽識,這份忠心,還有這份孝敬長輩的心思,張管事,您覺得如何?”
鬼手張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先是震驚,緊接著便是漲成了豬肝色,最後變成了一片鐵青.
這玉佩竟然是從陳平手裏出來的?
在他眼裏,陳平就是他手底下的一條狗,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耗材。
狗撿到了肉骨頭,竟然不搖著尾巴送給主人,反而越過他,直接送給了別的管事?
這是什麽?
這是背叛!這是**裸的打臉!
“好好好......”
鬼手張死死盯著陳平,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根本不知道這小子什麽時候和獨眼勾搭上的,更沒想到這平日裏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竟然有膽子繞開自己!
“陳平,我倒是小瞧你了。”
鬼手張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一股子陰毒的寒氣:“既然你有這份孝心,那更得好好幹活,報答社裏,九號船的事,我看你也別推辭了,正好去曆練曆練......”
“九號船就不必了。”
黃牙管事突然開口,打斷了鬼手張的話。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裏掏出一根早已準備好的的紅布條,一邊在手裏把玩,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老張啊,別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咱們是求財,不是求氣。”
“再說了,社裏一向賞罰分明,陳平這孩子立了大功,又是個天生的武骨頭,這種人才,怎麽能去壓船艙呢?”
鬼手張看著那根紅布條,眼皮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黃牙爺,您這是......”
“剛才我和香主那邊通了氣。”
黃牙管事根本不看鬼手張那張難看的臉,徑直走到陳平麵前,笑眯眯地說道:“香主說了,有功必賞,這根紅布條,是給他的。”
轟!
鬼手張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他死死盯著那根紅布條,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那表情就像是見了鬼一樣。
紅布條子。
那是青衣社“紅花棍”的身份象征!
成了紅花棍,那就是幫裏的核心打手,地位僅次於管事。
雖然在實權上不如他這個管事,但在名分上,大家已經是平起平坐的“兄弟”了!
就算是他鬼手張,也不能再像使喚那些普通漕工一樣隨意打罵陳平,更不能隨便安排去送死,否則就是殘害同門,是要受三刀六洞之刑的!
“黃牙爺!這不合規矩!”
鬼手張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急聲道:“這小子才來幾天?也沒經過香堂考驗,怎麽能直接升紅花棍?這讓底下的兄弟們怎麽想?”
“規矩?”
黃牙管事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轉過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射出一道冷光,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子森寒:
“老張,你是說我不懂規矩?還是說......你在質疑香主的決定?”
鬼手張身形一僵,滿腔的怒火瞬間被這頂大帽子給壓了迴去。
質疑香主?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他張了張嘴,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那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讓他憋屈得胸口發疼。
他明明可以一隻手捏死陳平,可現在,那根輕飄飄的紅布條,卻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地擋在了他和陳平之間。
“不敢......我怎麽敢質疑香主......”
鬼手張低下頭,聲音幹澀無比。
黃牙管事滿意地哼了一聲,轉過身,當著眾人的麵,親手將那根紅布條係在了陳平的右手腕上。
“陳平啊,從今天起,你就是社裏的紅花棍了。”
“以後跟著獨眼,好好幹,別墮了咱們青衣社的威風。”
係好紅布條,黃牙管事拍了拍陳平的肩膀,然後似笑非笑地瞥了鬼手張一眼,陰陽怪氣地說道。
“老張啊,以後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這新人剛上來,不懂事,你作為前輩,可得多‘關照關照’。”
這句“關照”,聽得鬼手張心頭火起,卻又隻能硬生生嚥下去。
他知道,黃牙這是故意的。
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惡心他。
“既然是黃牙爺發話......”
鬼手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和殺意。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陳平。
兩人對視。
陳平的神色依舊平靜如水,既沒有得意忘形,也沒有絲毫畏懼。
鬼手張臉上用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猙獰笑容,抱了抱拳,那雙眼睛裏卻滿是陰毒。
“那就......恭喜陳兄弟了,紅花棍......好啊,真是後生可畏。”
他在“好”字上狠狠咬了重音,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陳平撫摸著手腕上的紅布條,感受著那粗糙的質感,神色平靜地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多謝張管事,日後還請多多指教。”
“好說,好說!”
鬼手張冷哼一聲,狠狠地瞪了陳平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在骨頭上,然後猛地一揮手,衝著身後那群看傻了眼的漕工吼道。
“看什麽看!都不用幹活了?信不信老子把你們都扔江裏喂魚!”
說完,他帶著滿肚子的邪火,轉身大步離去。
看著鬼手張離去的背影,黃牙管事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來。
他甚至沒有再看陳平一眼,隻是從鼻孔裏哼了一聲,然後轉身便走。
獨眼副手倒是留了下來,他掃了一眼周圍還在發愣的眾人,湊到陳平耳邊,壓低聲音道。
“小子,別高興得太早。”
“黃牙爺這是拿你當刀使,想要敲打敲打鬼手張。”
“以前鬼手張想弄死你,那是踩死一隻螞蟻,現在他想弄死你,那是為了爭口氣。”
“這梁子,算是徹底結瓷實了,你自己好自為之。”
說完,獨眼副手拍了拍陳平的肩膀,大笑著追著黃牙管事去了。
碼頭上,風依舊在吹。
陳平站在原地,看著手腕上那根鮮紅如血的繩結,眼神清明而冷冽。
他當然知道這是借刀殺人。
但那又如何?
在這吃人的世道,能被人當刀使,說明你夠鋒利。
陳平放下袖子,遮住了那根紅布條,轉身對看呆了的狗娃輕聲說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