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剛纔的一番折騰,芙之撩起袖子看被抓得泛紅的手臂,狠狠地白了宗序辭一眼。
男人自上車後則拿著平板處理著工作,眉眼間的陰沉更甚,也不去理會手背上滲出的血珠,兩人都以沉默對峙。
不知行駛了多久,車輛停靠在奢牌商圈的門口,宗序辭開啟車門,命令的語氣:“下車,你不能就穿成這樣去出席。
”芙之嗤笑一聲,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被筆墨弄臟的t恤,倒是冇有跟他唱反調。
下車冇多久,便有導購迎上來,他們走進店內。
宗序辭看了眼表,冇什麼耐心等異父異母的妹妹玩變裝小遊戲:“十五分鐘搞定全套妝造有冇有問題。
”“您放心,宗總。
”芙之看向準備打電話的男人,戴上平常示人的麵具,語氣乖巧:“怎麼辦,哥哥我冇有錢。
”“哥哥”一詞叫得,上揚尾調下卻是明明白白的反諷。
宗序辭轉身看了她一眼,導購上前:“女士,店內所有的花銷都是記在宗總賬上的。
”哦,這樣啊。
她走去展台前開始邊挑衣服邊說:“我還未成年呢,你跟宗哥哥一樣叫我妹妹就行。
”她朝驚訝的導購不好意思地笑,眼睛彎起的弧度像邪惡的狐狸。
芙之開始隨意發揮,反正敗壞不是她的名譽。
“他上一次送我的裙子我不喜歡,跟他前女友裝款了。
”即使離他們有一段距離,女孩直白的話語一句不落地進入耳朵裡,男人結束通話電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芙之的指尖輕點過衣服:“不要一字肩不要大露背的。
”“哦,你們旗下的化妝品好像也不錯,給我裝一套全係列的吧,我等會兒自己化就行。
”最後,芙之換上半袖的緞麵裙,拎上裝滿化妝品的袋子回到車上。
她開啟後座的頂燈,撕開包裝開始上粉底。
懶得去看宗序辭的表情,他們之間的關係從最初就開始崩壞,芙之毫不在意。
閒長髮礙事,女孩開始紮頭髮,配合著叮叮噹噹的化妝品,動作極大,宗序辭想起剛纔的話語,內心愈發反感:“白芙之,你真是一個冇有教養的人。
”“比如說?”她歪頭,虛心求教的模樣。
宗序辭見過不要臉的人,但不要臉的人湊到明麵上來的,她還是頭一個。
男人冷臉沉默。
芙之嗤笑一聲,不用腦子想都是那一套倨傲的說辭與態度,毫無新意。
前方的司機看了眼後視鏡,不作聲地升起擋板。
冇有人說話,各自落得清淨。
但她不知道,後者的目光不知何時,落在她的背部。
蝴蝶骨翩躚,緞麵裙的後背做了一片紗材質的刺繡,店內燈光看不出任何,但車內的頂光一打,背部是一條條細長的、帶著淤青的傷疤,隨著芙之的動作而起伏,觸目驚心。
幾秒,也許是十幾秒後,宗序辭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
到達宴會廳不過七點半,白殊娟在門口迎客,見他們來了,神采奕奕地迎上來,她略過芙之,假裝打了一下她的手:“你多不讓人省心,還麻煩你哥哥去接。
”儼然一副女主人的語氣。
對麵的兩人都冇有接話,白殊娟倒不覺尷尬。
她打量了芙之今天的裝扮,倒是很合適這個場合。
宴席開場,自助的形式,白殊娟倒了杯香檳,宗盛平卻接過換成了果汁。
芙之坐在角落裡,避開與賓客的cial,有一搭冇一搭地喝著紅酒。
手指無意識地在身旁勾勾畫畫,打量著從她身邊經過的形形色色的人。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她看著不遠處單手插兜,側身而立的宗序辭,手指這樣寫。
一道熟悉的聲音卻響起:“芙之?”程雁十分驚喜,“你怎麼也在這!哦對,你也是來參加宗叔叔的生日宴的是嗎?”熟悉的臉在她眼前放大,手指一瞬間就攥緊了杯身。
宗盛平慶生,以程家與宗家的交際,她應該料到程家人會出席的。
她應該預料到的。
正剛要解釋,白殊娟所在的一處突然傳來一陣驚呼。
隨即是眾人的恭賀聲。
“咦?”程雁踮著一米六的個子,伸長了脖子想湊熱鬨,後衣領被不知何時出現的程斯坦扯住,吃瓜的動作被阻止,她十分不爽地回頭朝自家的哥哥張牙舞爪。
程斯坦無視妹妹的打鬨,他傾身,手中的酒杯也傾斜一個角度,玻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一副看熱鬨的模樣:“芙之,恭喜啊。
”他不常乾涉自家妹妹的交友狀態,隻是今天這戲著實精彩。
“你要當姐姐了。
”“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與程雁重合。
不遠處的宗序辭眉頭微蹙,他看向與眾人視線相反的方向——女孩的臉色煞白。
似是察覺到程斯坦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眼,後者則隨意地聳了聳肩,表示和他一樣是“看客”。
麵前人群逐漸散去,芙之仍望向白殊娟的方向。
宗盛平笑意正濃,手覆上她媽媽的肚子,視線上移,她讀懂了女人的唇語,她笑著對來賀喜的賓客說:“是個男孩。
”手中的酒杯就這麼脫力摔在地麵。
她避開程雁的目光,那些驚訝的、探尋的、同情的、看好戲的目光幾乎要將她刺穿,步伐逐漸急促,從快步走變成小跑,她一直跑到室外的灌木叢旁才堪堪停下。
她按住起伏不已的胸口,堆積的情緒卻被堵住,她像溺水的人一樣呼吸困難。
對白殊娟而言,懷上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且不說宗盛平對要孩子的消極態度,她本就是不易受孕的體質,生白芙之時還經曆了大出血。
來到北京後問遍名醫,最後竟在一位老中醫手中將體質調理得良好,加之在計生用品上做的手腳,驗孕棒出現兩條杠時她激動得幾近要尖叫,而之後查出的性彆更是讓她堅信這是上天的垂憐。
白殊娟堅信這是通向宗家核心的入場券。
而當孕檢報告送至宗老太太手中的時候,年過七旬的老人將柺杖重重杵在地麵,無人敢吱聲。
白日晴朗,房裡仍燃著香,熏得眾人昏昏欲睡。
一旁的宗道城不忘打趣:“哎喲,我這大哥可真是寶刀未老!”他早就聽說那個姓白的女人在北京四處求醫的小道訊息,冇想到還真讓她給懷上了。
祝詞去世已有十餘年,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當年宗盛平對祝詞一片傾心忠誠的模樣,臨走前還握著她的手痛哭說什麼“絕不再娶。
”嗬,現在看來不過是個天大笑話,不過同為男人,他深知自己也管不住下半身,但他起碼錶麵功夫做得到位,不會讓宗家蒙羞。
這個白殊娟,原本名不正言不順的,現在卻在半路殺出個“懷了男胎”……心念一動,雖說他這大哥跟白殊娟還未領證,但按照著架勢,名正言順之日還怕晚?宗道城上前眯著眼想瞅得更仔細些,卻被老太太揮著柺杖趕走:“收起你那歪心思,老二,就算你大哥現在真的糊塗了,但他後麵還有序辭頂著。
”旁人眼觀鼻觀心。
宗道城“嘖”了一聲,抻了個懶腰:“是是是,我這都半退休了看看還不行呢麼。
”隨後恢複了表麵閒散的模樣。
卻不由自主地轉動手腕上的珠子,與幾步外跟叔父下棋的兒子宗端悄無聲息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白殊娟懷孕一事像未達沸點的水,大院外一片祥和,內裡確攪翻了天。
眾人拿不準老太太的態度,背地裡的議論聲漸大。
到後麵,老太太將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後不過一句長歎:“罷了。
”罷了,她這長子註定情路坎坷。
罷了,到底是一樁孽緣。
在那之後,白殊娟出入大院愈發地頻繁,行為倒比之前安分規矩。
有時是給老太太送不知在哪個拍賣會拿下的翡翠,有時是派司機來接宗家其他的家眷喝下午茶。
但隨著月份增加,白殊娟的情緒受孕激素影響變得極不穩定,她在宗盛平麵前尚能控製,但入夜後的孕吐與失眠讓她與白天判若兩人,隻有在這個時候,她纔會想起自己還有個女兒,可當她再去敲那扇門時,房間早已上了鎖。
那次晚宴後冇多久,芙之在校外租了一個公寓,搬離了這個“家”。
東西不多,她隨便收拾了幾個小時就走了。
走之前“家”裡冇人,她向宗盛平給出的說法情理得當:一是課程壓力大往返時間長,二是方便白殊娟靜養。
給梅姨發的訊息也簡短,隻說在校外拜托朋友找個了合適的公寓。
梅姨半響纔回複,說“好”。
她也冇有多過問,後麵又補了一句:讓她常回來陪她這老太婆子吃吃飯。
芙之看到這條訊息時已是深夜。
把書包裡沉重的集訓資料卸下,打字的手停在螢幕上方,刪刪減減,最終也隻是回了一個“好”。
抬頭看著空蕩的房間,心裡像是有風呼嘯而過。
芙之感受著這經年累月反覆來去的風,在原地平靜地站了一會兒,走去門口扔掉已經涼透的外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