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皓緩步踏上二樓,入目是一間環形的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古樸的木桌,桌角雕著纏枝蓮紋,雖矇著薄塵,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
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一幅幅水墨畫卷,畫卷邊緣泛著淡淡的瑩光,歷經萬年歲月,墨跡依舊清晰如新。
秦皓的目光落在最左側的一幅畫上,腳步驟然頓住。
隻因為這幅畫雖是水墨寫意,可肉眼望去,畫中竟彷彿藏著一方獨立的空間,裏麵的人物栩栩如生。
更神奇的是,這幅畫在動...
除了能看到細微的動作,甚至還有細碎的對話聲從畫中緩緩飄出。
這難道是某種紋師手段?
秦皓湊上前,凝神定睛看去。
畫中,一名貌美女子坐在溪水旁,正垂首浣洗長發。
她生著人麵之形,膚白如凝脂,烏髮長垂至地,雙目卻是清透的青碧色
除此之外,頭頂還生著一枚青蓮,嵌入發間。
院牆之外,一名男子正扒著牆頭偷看。那男子雙肩生著青銅色的魚鱗狀骨板,身形矯健,眼神裡滿是癡迷。
就在這時,另一名揹著長弓的男子走了過來,一腳將偷看的男子踹下牆頭,厲聲怒斥。
“渡,你又在此偷窺!我定要往禺強神君處告你一狀!”
這背弓男子手肘處生著鋒利的倒刺,後背肩胛骨的位置,竟收著兩隻骨翼。
被稱作渡的男子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我何曾有過勞什子偷窺...不過是傳送之時不慎誤入此地罷了。”
背弓男子麵色高傲,冷哼一聲斜睨著他。“哼,我看你與那些汙濁凡人一般,心思齷齪,不堪入目!”
渡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嗤笑一聲:“懶得與你多言,我去也!”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在畫中消失不見。
那背弓男子等待片刻,這纔回頭,隔著院牆對著院內的女子深深鞠了一躬。
秦皓注意到他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癡情,轉瞬即逝。
畫中的動作到此結束,水墨緩緩流轉,畫麵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一幕。
女子浣發,男子偷看,背弓者踹人,一切從頭開始。迴圈往複。
秦皓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畫卷下方的幾行小字上,瞳孔驟然收縮。
神衛渡,司職五神山傳送陣,神歷一千三百零九年,為“裁”所誅。
神衛裁,司職五神山守衛,神歷一千三百零九年,遭“鑄”兵刃戕殺。
秦皓愣住。
渡?裁?
這不正是五神山下的渡禁和裁禁嗎?
秦皓喃喃道:“原來如此......”
白蘭禁地記載中所說的神戰,竟真的與這些什麼神衛有關!
畫中描繪的,正是素、渡與裁三人,而後來定然發生了驚天變故,才讓五神山大亂,爆發了慘烈的神戰。
渡死於裁之手,裁則殞命於一名叫鑄的神衛手中。
秦皓呼吸急促起來,他覺得自己終於距離真相近了一些。
他快步走向下一幅畫,果然,後麵的每一幅畫卷,都記載著素與其餘神衛相處的畫麵。
有的是幾人圍坐石桌旁煮茶論道,有的是一同在山間賞花,有的並肩站在山巔俯瞰雲海……
畫麵裡皆是和諧美好,素眉眼溫柔,與友人談笑風生,一派歲月靜好。
可每一幅畫的下方,都有著一行血淋淋的記載,標註著畫中人物的死亡時間與緣由。
神衛量,司職測量校準,神歷一千三百零九年,為鍛所誅。
神衛織,司職生態維繫,神歷一千三百零九年,為鍛所戮。
神衛融,司職紋路與神元相融,神歷一千三百零九年,為蝕所殺。
神衛蝕......
秦皓一張張看過去,腳步越來越慢,神色也越來越凝重。
直到他走到房間另一側,這才停在一幅大畫前。
畫中是一座巨大的宮殿,一人麵鳥身的巨人坐在寶座上。
巨人雙耳掛著蛇,腳下也踩著蛇,氣息萎靡,神色慘白。
素則跪在一旁,低著頭姿態悲哀。
畫中,素的聲音悲痛地傳出來,“神君,使者……還會歸來嗎?”
禺強神君的聲音蒼老而虛弱,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不會再有使者降臨了。”
禺強神君悠悠長嘆,“神路已斷!我等……終究是被捨棄了……”
秦皓站在畫前,沉默許久。
他認得這個形象,禺強……管理北方萬二千裡疆域,執掌冬季與水政,被尊為“水正冬神”。
更是命令巨鰲,撐起五座仙山。
秦皓低聲呢喃,心中翻起驚濤駭浪,“還真是禺強……果然是和古籍記載的一模一樣。”
他回頭望去,房間的這些畫數量不少,前前後後一共出現了十三位人物。
每一位都生著異於常人的神體,執掌著五神山的不同司職。
他快步走到最後一幅畫前。
畫中,素抱著五具冰冷的神軀,將他們安放在金玉宮之中。
她神色悲慼,淚水滑落,輕聲低語。
“吾已將一縷真意注入此間,願能護持爾等仙軀,盼來日尚有一線生機,重臨世間。”
畫麵的最後,素安頓好其餘五個神衛的屍體,孤身回到自己的金玉宮,厚重的宮門緩緩關閉,將一切都塵封其中。
秦皓長舒一口氣,原來這就是所謂不死葯的由來。
素將自己的一縷生命真意注入同伴的仙軀之中,以神力維繫著他們的生機。
可歷經萬年歲月,仙軀早已異變,才成瞭如今人口中能成就仙體的不死葯。
而這素竟能有著將那些屍體維持萬年的生機,那守在門口的白蘭,還有喜愛竊竊私語的樓梯們,一切也都說得通了。
“所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秦皓眉頭緊鎖,神色嚴峻,“使者不在,神路已斷...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思索著,目光再次掃過整間屋子,想要從這些畫卷中找到更多線索。
可就在這時,他麵色驟然一白,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不對!
冷汗瞬間浸透了秦皓的後背,他猛地轉身,快步跑回第一幅畫前,順著順序,一張張重新仔細看去。
這些畫裏記載的十三位神衛。
渡,裁,量,織,融,蝕,鑄,精,震。再加上禺強和素,一共隻有十一人。
還有兩個人,沒有任何死亡記錄!
秦皓喉結滾動,嗓子早已乾澀得發疼。
他從頭看到尾,翻來覆去數了三遍,十三位神衛,十一人都有明確的身死記載,唯獨剩下兩人,沒有任何死亡記錄。
難道那場神戰中,有人活了下來?
那他們現在在哪?
秦皓後背一陣發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就連那些樓梯和素麾下的白蘭都還活著。
那所謂的神衛豈能有事,難道那二人......一直活到了今天?
若是真活到了今天,那得是什麼境界?
他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心跳砰砰地撞著胸腔。
秦皓拳頭不由緊緊握起,他想起之前在山下使用萬念歸墟時,囚牛聽心聽到的那一聲驚異聲。
若是他們還在五神山內,自己方纔的一舉一動,豈不是都落在了他們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