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節日?」月見朝露抓住這個用詞,目光掃過沉浸在舞蹈與祭祀氛圍中的人群,「他們知道這是你為實現自己的野心而準備的節日嗎?」
白鳥清奈笑意不變,「凡人所見,是他們願意相信的。儀式賦予形式以意義,而意義,往往取決於講述者。
我隻是……為他們提供了一個更宏大敘事的可能性。」
她看了看廣場中央的舞蹈,又望向遠處開始有點點河燈被放入漆黑海麵的方向,「儀式還沒真正開始,要等到午夜,放流最多河燈、送別之念最濃的時刻,才會在島心點燃真正的引魂火。
在那之前……我們或許可以聊一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聊什麼?」月見朝露保持著高度戒備,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如何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通知特對課。
聖女主動找上她,絕非閒聊。
「聊一聊……信仰。」白鳥清奈注視著月見朝露,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月見小姐,你有信仰嗎?你相信,人類在宇宙中,究竟為何而存在?」
來了。
月見朝露心道,這是要開始傳教了?
她略一沉吟,給出了一個答案,「我相信人定勝天。如果非要說什麼信仰,大概是某種『唯物主義』吧。」
「不是說物質第一性那種哲學概念,」她補充道,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些供奉神明的魂龕,「而是覺得,無論是神明還是其他什麼超然存在,終究是靠不住的。
遇到事情,最終還得靠人自己。」
白鳥清奈輕輕點頭,似乎並不意外,「你這是很典型的現代思維。
但人類文明綿延數十萬年,所謂的科技爆炸、理性啟蒙,不過短短數百年,宣稱上帝已死、破除神學桎梏,更是近一兩百年的事。
在此之前,漫長的歲月裡,人類匍匐在自然與神祇的腳下,依賴祂們的恩賜與解釋而活。」
她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你可以去問問今晚到場的那些神主們,他們所侍奉的高天原眾神,如今還有幾個能清晰回應他們的祈禱?神棄時代,早已悄然降臨。」
月見朝露心中一動,對方果然知道高天原的現狀。
她順著話頭,語氣堅定了幾分,「神明不再直接回應,或許正是人類必須自己尋找出路的時候。
沒有了既定神意的束縛,人類的命運反而擁有了無數種可能性。」
「就像這夜空,」她抬手指向被城市光汙染和慶典燈火映得發紅的天空,儘管看不見星辰,可星星一直存在那裡,「人類的未來,理應如群星般無垠,由自己照亮前路。」
月見朝露的理念,其實也是被夜之女王認可的緣由,當然,這是後話……
「無垠的可能性?」
白鳥清奈重複著這個詞,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帶上了一絲悲憫,或者說嘲弄。
「月見小姐,你是否讀過足夠多的歷史?人類從歷史中獲得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從不吸取任何教訓。
貪慾、野心、妄想、仇恨、暴怒、自私、無德……腳下這個國家,這顆星球上大多數國家,其歷史哪一頁不是浸透了這些而結出的苦果?
戰爭、壓迫、毀滅、周而復始的苦難……這片大地充滿了苦難。
和平不過是兩次動盪之間短暫的喘息。
你認為這是製度、文化或偶然的錯誤?不,在我看來,這是根植於人類靈魂深處的劣根性,是混亂與自我毀滅的種子。」
她的聲音依舊柔和,卻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再看看我們所處的宇宙吧。熱力學第二定律告訴我們,萬物終將歸於混沌,熵永遠增加,秩序不斷消散。
這是冰冷的鐵律,是宇宙自誕生起就寫下的命運,或者說……如黃金般閃耀的絕對律法。
為何要反抗它?
為何要在這註定走向無序和熱寂的漫長過程中,徒勞地建立脆弱的秩序,承受創造與維持秩序帶來的無盡痛苦?」
麵對月見朝露意外的目光,白鳥清奈淡淡地說:
「不要驚訝,雖說我是一名神職人員,但畢業於東京大學物理係,是懂科學的。畢竟你要否認一樣東西,那就要先瞭解它。」
白鳥清奈的目光又投向遠處漆黑的大海,那裡,更多的河燈被放下,星星點點,隨風飄遠,像是無數渺小的靈魂在踏上歸途。
「既然終局是混沌,為何不從一開始,就擁抱它?剝去所有虛偽的秩序、痛苦的掙紮、無意義的希望,讓一切復歸於最原初的、平等的無序。
唯有在那樣徹底的混沌中,沒有分別,沒有增減,沒有生滅,也就沒有了因熵增而帶來的刻在存在本質上的痛苦。
那纔是……真正的安寧,真正的永恆。」
月見朝露沉默地聽著。
這套說辭扭曲而危險,乍一聽是這麼個道理,卻充滿了消極意味。
白鳥清奈這是擺爛了,不再相信人的可能性,選擇將命運交由上天,交由神明。
可神明又是能決定一切的嗎?
誰也說不好,神之上是否有神,高維存在不斷疊盒子。
而且神懷揣著究竟是善意,亦或者惡意?
對於這一點,月見朝露最有發言權。
神觀察人類如人類觀察螞蟻,但螞蟻生來就是為了人類而活嗎?
月見朝露想要反駁並痛斥擺爛聖女,可她看不透白鳥清奈的實力。
那種平靜之下,彷彿蘊含著與島上深處那龐然大物同源的危險氣息。
……從心。
她選擇了沉默,用沉默表示不認可,也用沉默維持著表麵的平靜,繼續觀察。
白鳥清奈似乎看出了她沉默下的不服,並不在意,反而重新露出那種清淺的笑容。
「看來你並不認同。沒關係,時間會證明一切,時間……會給出最終的答案。
很多道理,並非言語可以說清,需要親眼去看,親身去經歷。」
這時,月見朝露注意到人群外圍,一個穿著黑色執事服、麵容模糊的身影悄然出現,朝白鳥清奈微微躬身。
白鳥清奈瞭然,對月見朝露輕輕頷首,「看來,我該走了。於我而言,這是一場愉快的交談,我們不必爭論結果。月見小姐。下次見麵時……」
她頓了頓,笑容裡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你該稱呼我一聲聖女大人。」
月見朝露抿緊嘴唇,沒有回應。
白鳥清奈也不以為意,轉身,如同融入水中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熙攘的人群裡。
那個黑色執事的身影也隨之隱去。
周圍的遊客依舊在觀賞舞蹈,交談,拍照,彷彿剛才那一段關乎信仰與命運的對話從未發生。
直到聖女的身影徹底不見,月見朝露才感到那股無形的壓迫感稍稍散去。
她立刻低下頭,掏出手機,在特對課內部加密頻道發出了警報資訊。
隊友呢?救一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