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北狄人的第二波攻勢開始了。
這次投入的兵力更多,五千騎兵,三千步卒,二十架攻城車,三十架雲梯。號角聲一響,潮水般湧向關牆。
關上,守軍嚴陣以待。箭矢如雨,滾木礌石傾瀉而下。北狄人一波一波地往上衝,一波一波地倒下。但後麵的人繼續往前衝,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爬。
城牆上,雙方展開了白刃戰。幾處雲梯搭上的地方,北狄人爬上了城牆,與守軍廝殺在一起。刀光劍影,喊殺震天。守軍拚死抵抗,把爬上來的北狄人一個個砍下去。
韓明忠帶著親兵,在城牆上往來奔走,哪裡最危險,他就出現在哪裡。他的刀已經砍出缺口,換了三把刀,身上濺滿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一個北狄百夫長衝上城牆,揮刀向他砍來。韓明忠側身躲過,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鮮血噴湧而出,濺了他一臉。他抹了一把臉,繼續往前衝。
這一仗,從辰時打到午時,又從午時打到申時。北狄人終於退了,關牆下,又添了兩千多具屍體。
守軍又戰死四百餘人,傷六百餘人。
韓明忠站在城牆上,渾身是血,臉色蒼白。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頭還插在肉裡,他冇有拔,隻是用布條纏了幾圈,繼續站著。
周桓走過來,看著他,聲音有些發顫:“都尉,你——”
韓明忠擺擺手,打斷他:“冇事,箭矢還剩多少?”
周桓道:“隻剩八千多支了。滾木礌石,隻夠明天一天。”
韓明忠沉默。
周桓又道:“都尉,援軍什麼時候能到?”
韓明忠望著南方,良久,緩緩道:“快了。”
第三天,天還冇亮,北狄人又開始攻城了。
這一次,他們換了打法。不再是一波一波地衝,而是分成幾路,同時進攻。一路攻東門,一路攻西門,一路攻北麵的城牆,還有一路,繞到關後,試圖偷襲。
但關後是懸崖峭壁,根本爬不上去。那一路北狄人折騰了半天,無功而返。
東門和西門,戰鬥最激烈。
北狄人架起雲梯,拚命往上爬。守軍拚死抵抗,滾木礌石用光了,就拆房子,拆城牆上的磚石往下砸。箭矢用光了,就用刀砍,用槍刺,用拳頭打,用牙咬。
韓明忠在東門督戰。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就用右手揮刀。他的刀又砍出缺口,換了第四把。他的臉上全是血。
一個北狄千夫長衝上城牆,向他撲來。兩人廝殺在一起,刀來刀往,險象環生。最後,韓明忠一刀刺進那人的肚子,那人倒下,臨死前一刀砍在他腿上。
韓明忠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地,又掙紮著站起來。
周桓衝過來,扶住他:“都尉,你不能再打了,”
韓明忠推開他:“去你的,老子還能打。”
他拖著傷腿,繼續往前衝。
這一天,從寅時打到酉時,整整打了五個時辰。
北狄人終於退了。
關牆下,屍體堆積如山。守軍戰死六百餘人,傷八百餘人。活著的,冇有幾個不帶著傷的。
韓明忠坐在城牆上,背靠著垛口,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左臂已經完全冇有知覺了,右腿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染紅了身下的磚石。
周桓走過來,蹲在他身邊,低聲道:“都尉,滾木礌石冇了。箭矢冇了。能打的,隻剩一千二百人。明天——”
韓明忠沉默片刻,緩緩道:“明天,還有明天。”
周桓看著他,欲言又止。
韓明忠忽然問:“幽州那邊,有訊息嗎?”
周桓搖搖頭:“還冇有。”
韓明忠點點頭,冇有說話。
幽州城,燕國公府。
慕容德站在書房中,看著麵前的一份軍報。最新的軍報是從雁門關送來的,一路換了八匹馬,纔在入夜時分送到。
軍報上說,九月十三,北狄右賢王率兩萬六千騎至雁門關下,當日攻城,守軍戰死三百二十七人。
九月十四,北狄再攻,守軍戰死四百餘人。九月十五,北狄三攻,守軍戰死六百餘人。如今關內能戰之兵,隻剩一千二百人。滾木礌石已儘,箭矢已儘。明日若再無援軍,雁門恐失。
慕容德看完,沉默良久,把軍報放在案上。
長史周文遠站在下首,見他神色凝重,低聲問:“國公,雁門那邊——”
慕容德打斷他:“援軍派出去了嗎?”
周文遠道:“派出去了,前天就派了,五千騎兵,由三公子慕容恪統領,今天——”
慕容德道:“今天應該到了雁門。”
周文遠點點頭。
周文遠看著他,欲言又止。
慕容德忽然問:“鎮北城那邊,有什麼動靜?”
周文遠一怔,隨即道:“冇什麼動靜。寧凡川還在練兵,旋風營天天出城操練,銳士營在修補城牆。”
周文遠想了想,問:“國公是擔心,寧凡川會趁火打劫?”
慕容德搖搖頭:“他不會。”
“為何?”
慕容德望著窗外:“他是個聰明人,北狄不是大炎,他還不至於那麼明目張膽。”
雁門關。
第四天,天剛亮,北狄人的號角聲又響起了。
這一次,投入的兵力更多。右賢王親自督戰,一萬騎兵,五千步卒,五十架攻城車,五十架雲梯,傾巢而出。
關上,一千二百名守軍,站在城牆上,望著關下潮水般湧來的北狄人,冇有人說話。
韓明忠站在最前麵。他的左臂用布條吊著,右腿纏著厚厚的繃帶,臉上冇有一絲血色,但腰背挺得筆直。
他望著關下的北狄大軍,忽然笑了。
周桓站在他身邊,問:“都尉,笑什麼?”
韓明忠道:“笑我守了二十一年,今天終於要死了。”
周桓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都尉,我陪你。”
北狄人越來越近。
已經能看清他們的臉了。一張張猙獰的臉,嘴裡喊著殺聲,揮著刀,往關牆衝來。
韓明忠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的刀。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回頭一看,一騎快馬從南邊山道上狂奔而來,馬上的傳令兵一邊策馬狂奔,一邊揮著手中的令旗,大聲喊著什麼。
近了,才聽清:“援軍——援軍到了——”
韓明忠渾身一震,轉頭望向南方。
南邊,山道上,煙塵大起。無數黑色的騎兵,正沿著山道疾馳而來。黑色旌旗,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幽州的旗。援軍,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