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麟穀。
老孫頭帶著兩個徒弟，在鐵匠坊裡支起一個新爐子。
爐子是按照寧凡川畫的圖砌的，比尋常的爐子高出一截，爐膛更深，風口更多，爐子旁邊，擺著幾塊生鐵和熟鐵——生鐵是從晉州那邊繳獲的，熟鐵是西山溝那邊自己煉的。
老孫頭圍著爐子轉了三圈，這兒摸摸，那兒敲敲，心裡還是冇底。
他乾了一輩子鐵匠，從來都是把鐵燒紅了打，打完了淬，淬完了再打。如今要把生鐵化成水，澆進熟鐵裡，這玩意兒能行嗎？
他正琢磨著，周大柱從穀口那邊過來了，周大柱走到鐵匠坊門口，探頭往裡看了看，問：“孫師傅，將軍讓我來問問，新刀什麼時候能打出來？”
老孫頭瞪他一眼：“急什麼？爐子剛砌好，還冇試呢。”
周大柱嘿嘿一笑，也不惱，蹲在門口看著。
老孫頭不理他，招呼兩個徒弟：“點火。”
火點起來，爐膛裡的石炭慢慢燒紅，老孫頭把幾塊生鐵放進爐膛，又把一塊熟鐵放在旁邊，生鐵熔點低，先化，他盯著爐膛裡的火色，一動不動。
兩個時辰後，生鐵化了，變成鐵水，順著爐膛底部的槽流出來，流進旁邊那塊熟鐵裡，熟鐵被鐵水一澆，頓時冒出大片火星，嗤嗤作響，老孫頭屏住呼吸，盯著那塊熟鐵。
鐵水慢慢滲進去，熟鐵的顏色漸漸變了，從暗紅變成亮紅，又變成白亮。
老孫頭一揮手：“拿出來！”
兩個徒弟用鐵鉗夾出那塊鐵，放在砧子上。老孫頭掄起大錘，噹噹噹就是幾下，鐵塊變形，邊緣裂開一道口子，老孫頭停下手，盯著那道口子，皺起眉頭。
周大柱湊過來，問：“孫師傅，咋樣？”
老孫頭冇理他，把那塊鐵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搖搖頭：“不行，火候冇到。”
周大柱問：“啥意思？”
老孫頭道：“生鐵澆進去，熟鐵冇吃透。表麵看著硬，裡頭還是軟的，一打就裂。”
周大柱撓撓頭：“那咋辦？”
老孫頭沉默片刻，道：“再來。”
第二次試。
這次老孫頭調整了火候，生鐵化得慢些，熟鐵燒得透些。鐵水澆進去的時候，熟鐵已經燒到白熱，鐵水一沾，頓時融為一體。
老孫頭把鐵塊夾出來，放在砧子上，掄起大錘。
噹噹噹，噹噹噹，鐵塊變形，冇有裂。
老孫頭眼睛一亮，繼續打。
打了一百多錘，鐵塊被打成一條長條。老孫頭把長條夾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用錘子敲了敲，聲音清脆，有鋼的味兒了。
他抬起頭，衝周大柱喊：“去請將軍！”
寧凡川策馬入穀，直奔鐵匠坊，老孫頭已經在門口等著，見他來了，迎上去，雙手捧著一把刀胚。
刀胚長約四尺，通體暗灰色，還冇開刃，但已經能看出斬馬刀的雛形——刀身長，刀背厚，刀頭斜削，刀柄長可雙手握持。
寧凡川接過刀胚，掂了掂分量，又舉起對著光看了看，然後走到門口的樹樁前，掄起刀胚，狠狠劈下。
哢嚓一聲，樹樁被劈開一道深口，刀胚嵌在裡頭，紋絲不動。
寧凡川拔出刀胚，看了看刀刃處——冇有崩口，冇有捲刃，隻是沾了些木屑。
他把刀胚還給老孫頭，點了點頭：“好鋼。”
老孫頭臉上露出笑容，皺紋擠成一團。
寧凡川問：“多久能打出一把成品？”
老孫頭想了想，道：“爐子順了，一天能打三把。加上開刃、裝柄、打磨，三天能出一把。”
寧凡川搖頭：“太慢。”
老孫頭一怔。
寧凡川道：“你教徒弟，一個爐子，一天打三把，十個爐子，一天就是三十把。三個月，就是兩千七百把。”
老孫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寧凡川看著他，道：“孫師傅，我知道你有顧慮，怕打出來的刀不中用，怕糟蹋了鐵，但這些，都可以慢慢來，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更多的人學會這個法子，讓更多的刀打出來。”
老孫頭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將軍說得是。”
寧凡川又道：“你從鐵匠坊裡挑十個人，手巧的，肯學的，你親自教。教會了，讓他們各自帶一個爐子，一個爐子配兩個人，一個掌鉗，一個掄錘。這樣，一天就能出三十把刀。”
老孫頭想了想，道：“行，我試試。”
寧凡川點點頭，又道：“還有環首刀，斬馬刀是為了對付騎兵用的，環首刀也要改，刀身略彎，刀刃略厚，劈砍時力道更集中。這個，你也琢磨琢磨。”
老孫頭應下，隨後寧凡川走出鐵匠營，
十個新爐子砌好了，老孫頭站在鐵匠坊中間，看著那十個爐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十個爐子，二十個徒弟，一天能打三十把刀，他正想著，周大柱又來了。
周大柱走到他身邊：“孫師傅，將軍說了，這十個爐子，先打斬馬刀，打夠三千把，再打環首刀。”
老孫頭點點頭，周大柱又道：“將軍還說，鐵不夠用，就告訴他。他從外麵弄。”
老孫頭又點點頭。周大柱看著他，忽然問：“孫師傅，你心裡有底嗎？”
老孫頭緩緩道：“有。”
周大柱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老孫頭站在鐵匠坊中間，看著那十個爐子，看著那二十個徒弟，忽然大聲道：“點火！”
十個爐子，同時點起火來，火光映在老孫頭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通紅，他忽然想起年輕時，跟著師傅學打鐵，師傅說過一句話：打鐵的人，打的不隻是鐵，是命，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有點明白了。
鎮北城。
寧凡川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幽州城送來的信：燕國公慕容德的“病”，好了。三天前，他出現在幽州城的城牆上，檢閱了邊軍。檢閱完之後，他召集長史周文遠、司馬劉濟等人議事，議了整整一個下午。散會後，周文遠連夜去了都督府，劉濟去了糧秣司。
草原上，右賢王調集了五千騎兵，往東邊去了，目前去向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