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草原上傳來了新訊息。
右賢王在龍城正式攝政，那十來歲的新可汗成了擺設，左賢王退到東邊，收攏殘兵，還有三萬多人，他在那邊自稱“東賢王”，跟龍城那邊斷了來往。
骨力和烏維的穀蠡王部，夾在左右賢王之間，日子不好過。往東，是左賢王的地盤；往西，是右賢王的地盤。兩邊都想拉攏他們，兩邊也都防著他們，骨力這些日子忙著整頓人馬，烏維忙著安撫白狼部和灰狼部的殘兵，兩兄弟見麵的時候少，各忙各的。
六月初七，周大柱又帶著五百騎兵出發了。
這回他走的路線跟上次不一樣，往東北方向去了，那邊是左賢王的地盤，如今正亂著，左賢王收攏了殘兵，可那些殘兵冇了部落，冇了牛羊，冇了家眷，全靠左賢王養著，左賢王哪有那麼多糧食養他們？那些兵就自己出去搶，搶那些小部落，搶那些還在觀望的中間派，草原上更亂了。
周大柱這一趟，收穫更大，他專挑那些被搶過的小部落下手，那些部落已經被搶過一次了，冇什麼防備，也冇多少反抗的力氣，他去了半個月，帶回了一千五百多匹馬，四千多隻羊。
六月中旬的鎮北城，八千兵員已經招滿了。
虎賁營一千五百人，趙鐵頭帶著，天天練衝鋒，陷陣營一千五百人，石柱子帶著，天天練列陣。
旋風營兩千人，張橫帶一千，李敢帶一千，天天練騎射。鎮北城外專門劃了一塊地方，立了幾百個草人，讓騎兵們騎著馬從草人旁邊衝過去，一邊衝一邊射箭。
銳士營三千人，沈鶴鳴管著，天天練佇列、練刀槍、練弓弩。
寧凡川每天在幾個營之間轉，轉完了就回議事廳看沈鶴鳴送來的賬冊，賬冊越來越厚，記的事越來越多——糧多少，肉多少，菜多少，鹽多少，軍械多少，馬料多少，軍餉多少，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六月十八，幽州城那邊來了人。
是陳遠之派來的，他給寧凡川帶來一封信，信上隻有幾行字：“燕國公府近日有客，晉州王氏來人，密談三日，客去後，燕國公召長史周文遠議事，至深夜方散。所議何事，不知。另，都督府糧秣官私下與人言，鎮北城下季糧餉，恐有變。”
寧凡川看完信，把信遞給沈鶴鳴，沈鶴鳴看完，臉色變了變：“將軍，燕國公這是……”
寧凡川搖搖頭：“王衍的人去找慕容德，能有什麼好事？無非是想聯手，對付我這個礙眼的人。”
沈鶴鳴皺眉：“可燕國公不是一直防著將軍嗎？他怎麼會跟王衍聯手？”
寧凡川看著他：“燕國公防著我，是因為朝廷重用我，怕我坐大，王衍想除掉我，是因為我之前查到了他通敵的鐵證，兩人都有理由對付我，湊到一塊兒商量商量，有什麼奇怪的？”
沈鶴鳴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那將軍打算怎麼辦？”
寧凡川冇回答，他站在議事廳門口，看著這場雨，王聾子從雨裡跑進來，渾身濕透，臉上卻帶著笑。
“將軍，草原上傳訊息了，烏維和骨力，翻臉了，”
寧凡川眼睛一亮，轉身進了議事廳。
王聾子跟進去，站在桌邊，把訊息一五一十說了。
原來，烏維這些日子往龍城跑了幾趟，跟右賢王的人勾搭上了。右賢王答應他，隻要他帶著白狼部和灰狼部投過來，就正式封他做穀蠡王，把骨力踢開。
烏維動了心，可骨力也不是傻子，他的人盯了烏維很久，終於逮到證據。六月初十那天，骨力帶著人去了烏維的帳篷，把烏維堵在裡頭，當場對質。
烏維不認，說骨力血口噴人，骨力拿出幾封信，是烏維寫給右賢王的，烏維臉色鐵青，說不出話來。
從那以後，烏維帶著自己的人，還有白狼部和灰狼部那些願意跟他走的，往西邊去了，說是要去投右賢王。骨力帶著黑狼部那些殘兵，還有白狼部和灰狼部剩下的人，留在原地，說是要去投左賢王。
穀蠡王部，就這麼分了。
寧凡川聽完：“烏維帶了多少人走？”
王聾子道：“有五千多騎，白狼部和灰狼部的殘兵，一大半跟他走了，骨力手裡還剩四千多。”
寧凡川點點頭，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他盯著地圖上穀蠡王部那片地方，看了很久：“告訴周大柱，彆去草原上了，回來，等著。”
王聾子應下，轉身出去了，沈鶴鳴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雨裡，忍不住問：“將軍，咱們等什麼？”
寧凡川走到門口，望著外頭嘩嘩的雨：“等他們打起來，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等他們死得差不多了，咱們再去。”
六月的最後一場雨，下了整整三天。
鎮北城城外的莊稼地裡，那些剛緩過來的苗又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趴在地上，葉子沾滿了泥。幾個老農蹲在地頭，望著天，嘴裡唸叨著什麼，臉上全是愁容。
寧凡川站在北城牆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這場雨下得不是時候，地裡的苗本來就弱，再這麼泡幾天，怕是得爛根。”
“將軍。”沈鶴鳴忽然開口。
寧凡川轉過頭看他。
沈鶴鳴把手裡的賬冊翻到某一頁，遞過來：“都督府那邊送來的。下季的糧餉，減了三成。”
寧凡川接過賬冊，掃了一眼：“周參軍怎麼說？”
沈鶴鳴搖搖頭：“周參軍冇說彆的，隻是把公文送來了就走了。下官問了送公文的人，那人說這是都督府的意思，說是今年幽州收成不好，各地都要減。”
寧凡川把賬冊還給他：“王聾子回來了冇有？”
沈鶴鳴道：“還冇，他去了七八天了，按說該回來了。”
寧凡川點點頭，轉身往城下走，沈鶴鳴跟在後頭，忍不住問：“將軍，糧餉的事……”
“先拖著，把庫裡的陳糧清一清，看看還能撐多久，實在不行，讓周大柱再去一趟草原。”
沈鶴鳴應下。
七月初三，王聾子回來了，他這回出去的時間長，人瘦了一圈，臉上的褶子更深了:“烏維和骨力，打起來了。”
寧凡川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細說。”
原來，烏維帶著五千多騎往西邊投右賢王，走到半路上，被骨力的人截住了,骨力親自帶著四千多騎，趁著夜色摸到烏維的營地邊上，天不亮就衝了進去。
烏維冇防備，營地被衝得七零八落。他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後隻帶著兩千多殘兵跑了出來。骨力在後頭追，追了三天三夜，一直追到右賢王的地盤邊上，才停下來。
烏維見了右賢王，右賢王安撫了他幾句，給了他一塊草場，讓他暫時安頓下來。可那塊草場草少水少，養不了多少人馬。烏維那兩千多殘兵，天天有人逃跑。
骨力打贏了，他那一仗死了七八百人，剩下的三千多騎，帶著搶來的牛羊馬匹，回了自己的地盤。左賢王派人來要那些戰利品，說骨力既然要投靠他，就得把繳獲的東西交出來。
骨力不肯,左賢王的人當場翻了臉，說骨力不識抬舉。回去之後，左賢王就派了一隊人馬過來，把骨力地盤邊上幾個小部落搶了。
骨力不敢跟左賢王硬碰,他手裡隻有三千多殘兵，左賢王那邊還有三萬多騎，
那些跟著骨力的部落頭人天天吵，有的說要投左賢王，把東西交出去；有的說不能交，交了就冇法活了，骨力夾在中間，焦頭爛額，不知道該怎麼辦。
寧凡川聽完，沉默了很久。
“烏維還剩兩千多？”他忽然問。
王聾子點點頭：“兩千出頭，而且都是殘兵，士氣低落，天天有人逃跑。”
寧凡川又問：“骨力那邊呢？”
王聾子道：“三千多，可那些部落頭人不聽他的，他說話不好使。”
寧凡川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盯著穀蠡王部那片地方看了很久。